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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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來了黎州後,虞逸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床太硬了。

其實,方德利當初為她安排住宅時,花了不少心思,宅子裏的所有物品都按照最高規格來布置。

但黎州的條件再好,也比不過宮中。

且她睡覺不老實,在七尺長的軟床上,常常自最裏頭睡著,第二日在床邊醒來。

而這幾日睡的床不過四尺,她總是翻個身就要掉下床去,這使得她總是被驚醒,整夜都睡不安穩。

她從沒覺得睡覺是這麽折磨人的事。

因為這,在黎州的這幾天,她連懶覺都戒了。

在李經把賑災錢糧送到的第二天,她也不例外地在天光微亮時分,就果斷地從床上躍起。

起床後,她發了一會兒的呆。

接連的哈欠過後,她極為樂觀地安慰自己,雖然她睡得少,但她起得早啊!

正好,她今日也安排了事情做。

梳洗過後,她隨意地插了根發簪就出門了。

今日同她一起出門的,除了含玉外,還有孫棠等公主府的美人們。

成群結隊的姑娘本來就紮眼,出現在施粥棚就更引人註目了。

負責施糧的士兵看到她們,以為她們是來搗亂的,上前來趕她們。

“去去去,哪兒的熱鬧都來蹭?沒見著在準備施糧嗎?”

虞逸最後下馬車,走得也比姑娘們慢。

她到達姑娘們身後,就聽見這趕人的聲音。

她從後頭探出腦袋,揚聲道:“我們是來幫忙的。”

那士兵聞言,嗤笑道:“你們在這兒能幫什麽忙?難道是來給我們唱曲兒助威的?”

這句話引得其餘士兵一陣笑。

姑娘們也不惱。

孫棠看見一個小兵拖著一大袋米往粥棚後走,她在士兵們的註視下走上前去,雙手提起麻袋兩邊,腿下一沈,雙臂用力,深呼吸後,把裝有米的麻袋給扛到了肩上。

方才還嘲笑姑娘們的士兵,笑容僵硬在了嘴邊。

他們皆瞪大了眼睛,眼睜睜地看著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孫棠,把那袋米給扛到了煮粥的大鍋邊。

她把米袋往地上一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煮粥的小兵看著這一幕,險些驚掉了下巴。

另一個姑娘也走了過來,往鍋裏瞄了一眼,搖頭嘖嘖道:“你這米沒有提前泡過吧?提前泡過的米能快些煮爛,還有,你不能在煮的過程中再加水啊!”

那小兵被她說得一楞一楞的,只顧著點頭。

負責統管施糧的官兵見自己人被打了臉,不悅道:“力氣大,會煮粥又怎麽了?這裏是官府的地盤,閑雜人等都給我閃一邊去。”

說著,他就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將她們都趕走。

虞逸見狀,就要表明身份。

就在她要開口之時,有人先於她道:“是你們都要滾一邊去。”

眾人皆回首。

就見連楚不知何時站在了不遠處,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官兵一見著他,立變姿態,表現得恭敬謙卑:“連大人。”

連楚不疾不徐地走來,停在了虞逸身邊。

“你們平時都怎麽訓練的,力氣還沒一位姑娘大。這世道憑本事說話,不如人家姑娘也就算了,哪兒來的底□□眼看人低?”

官兵戰戰兢兢:“連大人教訓得是。”

連楚掃向那些士兵,“既然你們這般沒用,就到一邊兒去,給人家姑娘打下手。等施糧任務結束後,加重訓練,不要以為不上戰場就可以偷懶了。”

官兵連連稱是,立刻安排士兵騰出位置。

孫棠得了虞逸的囑咐,安排了五個姑娘在這兒幫忙施糧活計,其他的則被連楚派人引著去了其他的粥棚。

看著利落幹活的姑娘們,連楚誇道:“不愧是公主的人,個個深藏不露。”

虞逸得意道:“人活在世,總有些長處。我的這些美人兒們,雖然不好讀書,但她們身體好,既能學得曼妙舞姿,也有不輸男子的氣力。”

這些姑娘原本都是貧苦人家出身,從小就幫著家裏幹活,練出了力氣。

因為各色各樣的原因,她們或被拐,或被家人賣,險些被迫沒入風月場所。

後來,是虞逸救了她們,將她們帶回了公主府,教她們識字,又依著她們自己的喜好,請了師傅教她們歌舞等技藝。

她們對虞逸心存感激,這次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自然是要好好表現一番。

又因為她們本身就是吃過苦的,看不得災民受餓,在為災民盛粥的過程中,也從來不會手抖,總是要把粥盛得滿滿的。

虞逸看著這樣的她們很是欣慰。

至於她自己,她是真正的手無縛雞之力,不去幫忙就是給予了眾人最大的幫助了。

連楚見她很有自知之明地站在一邊,提議道:“公主可要和我一起巡視,看看哪兒有缺漏?”

虞逸本是在一個地方待著就懶得挪窩的,但她看了看自家的姑娘們都有事情做,自己在這兒閑著,似乎也不太好。

而且,她也想看看有沒有力所能及的事。

於是,她接受了連楚的建議。

二人自施粥攤行到災民暫住的茅屋。

虞逸一眼掃過去,發現才過了一天,這裏的環境就變了許多。

看天氣,過兩日會下雨,以防漏雨,屋頂上被加覆了一層抹了泥土的茅草,而茅草上方,還蓋了兩層寬厚的樹皮。

屋外,泥土路上原本堆滿了枯枝廢布,此時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不見了,大路顯得幹凈寬敞許多,還支起了數十個用木頭搭建而成的架子,災民們正把換洗的衣物曬在上面。

本來充滿絕望的災民住所,此時布滿了生活氣息,仿若沙漠中的水源,給予了人希望。

虞逸看向連楚,暗自驚嘆。

他才來黎州,就能在短短時間內處理貪官,又妥善安排了災民。面面俱到,還長著這樣絕冠眾生的臉,這還是普通凡人嗎?

連楚察覺到她的視線,側過頭去,“公主看著我做什麽?”

虞逸搖了搖頭,羨慕道:“果然,眾生並非生而平等,女媧娘娘真偏心!”

連楚不明所以,正要追問,就見前方一位老婆婆,一個不小心沒走穩,摔倒在了地上。

他和虞逸連忙走上前去,二人一左一右扶起了老婆婆。

虞逸為老婆婆撣去了身上的灰,連楚則替她檢查了腿腳,確認她沒事後,仍是不放心地問道:“您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謝謝你們。”老婆婆說著,一臉惋惜地看著倒了一地的粥,及沾了泥土的肉包子。

粥是沒辦法喝了,但包子撕掉外層的皮還能吃。

老婆婆蹲下身子,撿起肉包。

虞逸見了,回頭向含玉吩咐了兩句,隨後道:“老人家,我們送您回去吧。”

老婆婆腿腳不便,也不逞強,忙感激道:“多謝,多謝!”

虞逸和連楚把老人扶回了住處。

離開之際,虞逸拿起了老人放在桌上的包子,“我已經讓人重新為您領一份吃食來,過會兒就到了,這兩個臟的,我為您處理了吧。”

老婆婆聞言,不禁熱淚盈眶,“二位這般善良,又這麽般配,一定會有福報的!”

聽到“般配”二字,連楚目光微頓,看向虞逸。

卻見她不僅沒有不悅,反而笑臉盈盈,“那就承您吉言了。”

待走出茅屋,虞逸俯首,看了眼手上的兩個肉包,雪白的包子皮上沾染的泥土分外突兀。

她猶豫了一下,而後將表皮剝去,把包子往口中送。

連楚攔她,“這已經臟了,公主為何還要吃?”

虞逸掙開他的手,悵然道:“糧食珍貴啊……”

在皇城時,她從不覺得糧食有多麽珍貴,但她現在才知道,原來有些人沒東西吃,是會吃草啃樹皮的。

她怕是永遠也無法忘記,連楚把災民自荒山上拯救下來時,那些災民們面皮泛黃,饑腸轆轆的模樣。

一回憶起來,她就覺得鼻頭發酸。

她抿了抿唇,咬了一口包子,還沒品出味道來,另一只手卻忽然一松。

就見連楚拿過她手中的另一只肉包,和她一樣,除掉表層的臟汙,張嘴吃了下去。

虞逸楞了楞。

而後她彎起唇角,和連楚一同吃完了包子。

吃完後,她發現,連楚似乎在時不時地瞄她,一臉的欲言又止。

她問道:“怎麽了?”

連楚:“方才那位婆婆說我們般配,公主沒有否認。”

虞逸驚訝:“我為何要否認?”

聽得這句話,連楚失了神。

隨即,心底隱隱漫出喜悅,同時有一絲希望悄悄發了芽。

緊接著,虞逸又道:“連侍郎長得這麽好看,說我們般配,不也就是在說我好看嗎?我怎麽會否認我自己長得好看呢?”

只瞬間,小芽枯萎,喜悅變成了無奈。

連楚扶額,果然他不該對虞逸抱有太大的希望。

他嘆了口氣:“公主本來就很美。”

虞逸從小被捧著長大,被誇的次數比天上的繁星還要多,她早就習慣了。

但是,此時聽得連楚這一句誇讚,她竟沒出息地有些小激動。

這份小激動,比起當初連楚向她表露心跡時的心情,還要激動那麽一點點。

而話說出口的連楚,在話音落下後,才驚覺自己不小心袒露了心跡。

他立刻向虞逸看去,就對上她仿若布滿星辰的雙眼,其中蘊含著她不曾顯露過的微妙情愫。

他徹底失了言。

在這樣的眼神下,他無法道出任何借口。

“啊!”

突如其來的慘叫聲,打斷了片刻的暧昧。

二人默契地收斂神色,擡眼看向始作俑者,就見一人模狗樣的男子正向這邊疾跑而來。

瞧那身影,還有些眼熟。

待那人跑得近了,虞逸才發現,像脫韁的野馬一般跑來的人竟是李經,而他的身後,正有一條狗緊追不舍。

“公主!救我啊!”

李經徑直向虞逸跑來。

待虞逸近在眼前時,他顧不得其他,就往前一跳,撲到她身上。

他緊閉著雙眼,待虞逸驅走了狗,才緩緩睜眼。

然而,睜開眼後,映入眼簾的是連楚那張清冷的面容,而他正仿若抱樹猴一般,雙腳離地,掛在連楚的身上。

他緊張地吞了口口水,躍回了地面。

下一刻,他聽連楚道:“看來李公子和公主很親密,竟然直接往公主身上抱。”

李經憑直覺預想到,但凡他點個頭,或說個“是”字,自己可能都無法安然無恙地回到皇城了。

他向虞逸投以求救視線,卻見她正在逗弄著方才追他的那條狗,眼神都沒給他一個。

連楚沒等來他的回答,顯得不耐煩:“嗯?”

感受到威壓,李經果斷選擇和虞逸劃清界限:“其實我和公主並沒有什麽私交,我就是一個勤勤懇懇幹活的,從公主這兒賺些錢,以後好買府宅娶夫人。”

連楚沒有立馬接話。

就在李經覺得這一茬就要過去了的時候,連楚開了口:“之後,我替李公子介紹一樁好姻緣。”

李經下意識地點頭,“好。”

過了許久,連楚陪虞逸逗狗都逗半天了,他才恍然回神。

他剛剛是不是答應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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