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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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辛蕊追出來, 叫了一聲:“展言!”

展言猶豫了一下,他有話要跟莊辛蕊說,但是江少珩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比鍋底還黑,看起來一秒都不想再在這裏呆下去了。

“潘哥應該在外面, ”他壓低聲音跟江少珩交代, 潘哥是他的司機, “你去車上等我。”

莊辛蕊已經走近了,江少珩給了她一個非常可怕的眼神, 莊辛蕊被他嚇得頓住了腳,展言竟然下意識地在他身前攔了攔,好像以為江少珩會打女人。但是江少珩只是看著她:“為什麽?”

莊辛蕊看起來快要哭了,她的嘴唇劇烈地顫動著,卻說不出話來。

江少珩又逼近一步——展言這下不得不真的出力拉住他——他的眼睛紅了, 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江老師……”莊辛蕊的聲音顫抖著,她習慣性地還這麽叫江少珩,絲毫沒有發現這其中的荒謬之處, “我和你爸爸是真有感情的……”

“他都不肯出來看你一眼!”江少珩的聲音快要控制不住了,“我媽那樣恐嚇你,羞辱你……他卻自始至躲在書房裏, 你忘記了嗎?”

莊辛蕊狠狠咬住了下唇, 絕望地看了展言一眼:“我……”

展言非常用力地把江少珩推開, 低聲哄他:“聽話,你先出去等我……”

他們倆挨得很近。江晟不知道什麽時候也站在了走廊門口, 但他遠遠地看著自己的兒子跟一個男人親密地靠在一起, 沒有走過來。江少珩擡起頭, 看見了他爸爸。父子兩個隔著一條走廊, 再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憎厭。

“你真讓我惡心。”江少珩用正常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他是說給江晟聽的,但是話到尾音,他看了莊辛蕊一眼。莊辛蕊就像被他打了一拳,整個人在原地晃了一下,好像站不住腳。

“好了,夠了!”展言再次拉住江少珩,把他往外推,“去車上等我!”

江少珩轉身走了,他甚至有些遷怒展言,走的時候用力甩開了他的手。展言無奈地看著他的背影,意識到有好幾個服務員都在看。還好這個會所的私密性好,走廊裏沒有別的客人。展言轉回來,看見江晟已經不見了,大概是進了包廂。於是他拉住了莊辛蕊的臂彎,把她帶到了另一個空著的包廂裏。一到沒人的地方,莊辛蕊就立刻捂著臉靠到了墻邊,肩膀顫動著哭了出來。

展言沒有安慰她,他耐心地在沈默裏等了她三分鐘。莊辛蕊努力收住哽咽,擦了擦眼睛,轉回來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們在這裏。”她輕聲解釋,“江晏讓我們一起過來吃個飯,我以為……以為她……”

展言臉上微微露出了一些不耐煩的表情,他想不通江晏為什麽要把莊辛蕊和江晟騙過來,看起來江晟並不知道江少珩是同性戀,難道江晏只是想好好氣氣江晟?可是既然今天江晏是想把他爭取過去,為什麽又要安排這麽一場家庭狗血劇給他看?除了閑得沒事以外展言想不出別的合理解釋,但他對江晏的意圖沒有任何興趣。

“為什麽?”他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像質問,但除了重覆江少珩的問題,他找不到別的話能說,“你不是恨他恨得要死嗎?”

展言記得清清楚楚,當初婚禮取消,莊辛蕊在他那裏喝得酩酊大醉,他們聊了一個晚上,一點一點分析她到底為什麽要悔婚。她說她覺得那個男人很無聊,工作無聊,性格也無聊,這段婚姻好像一眼可以看到頭。又說她覺得這個男人太幼稚,她喜歡那種能讓她仰望的人——“我這樣是不是不夠獨立女性?”莊辛蕊那個時候不停地問展言,“所以他們都要罵我寫得俗?因為我這個人就是有問題的,對吧?”到最後她一直哭,用她所能夠想象出來最臟的詞罵江晟。是他毀了她。展言始終記得她當時說的話,她感覺自己“壞掉了”,“被詛咒了”,她想要一份“正常”的生活,可是當正常的生活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又想逃跑——因為她從心底覺得自己不配。

江晟被法律判了四年,她卻被全世界判了無期徒刑。

莊辛蕊的聲音仍在發抖:“你也覺得……”

展言打斷了她:“我不是覺得——”他停下來,不想把那些話直說出來。這也是實話,他並不是在評判莊辛蕊,但他就是不理解,“我知道你這些年是怎麽過的,你不用跟我解釋。可是你為什麽要回到一個你明知道傷害了你的人身邊呢?你明知道他當初做的事,他一邊跟老婆保證絕不會再拈花惹草,一邊還在誘騙你……”展言越說越氣,恨不得把莊辛蕊的腦子打開來看看她到底在想什麽。

“如果不是誘騙呢?”莊辛蕊突然很激烈地辯駁起來,“也許他是真的愛我,這麽多年……”

展言:“他又給你灌什麽迷魂湯了?”

莊辛蕊再次咬住了下唇,但她的眼神非常倔強,讓展言很清楚,她沒有被說服。

展言又問:“他到底做了什麽?”

莊辛蕊發出了一聲既像哭又像笑的嘆息:“他讓出版社的趙主編給我送了一本樣書,裏面有他寫的一張書簽。”

展言不明白:“什麽書簽?”

“陸游的《釵頭鳳》。”莊辛蕊笑了,可是更多的眼淚從她眼角滾出來,“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展言無語地閉了閉眼睛。他不理解這種老男人自作多情的把戲到底是怎麽能夠騙到莊辛蕊的,她已經不是八年前那個大學生了。但她就這樣急切地看著展言,好像指望展言能夠理解她。

“如果他是真的愛我呢?”莊辛蕊問他,“你不也是……江少珩回來跟你說了兩句話你就……”

展言這下有點發火了:“你別瞎比!”

莊辛蕊似乎也被他激怒:“為什麽不能比?江少珩當初對你做的事又比他爸爸好到哪裏!你都能原諒我為什麽不能原諒!”

“不一樣!”展言咬著牙,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氣,“江少珩從來沒有想過蓄意傷害我!江少珩從來沒有這樣騙過我利用過我!”

莊辛蕊讓他嚇了一跳,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展言做了幾個深呼吸,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突然意識到莊辛蕊在幹什麽。她說服自己相信這是一段超脫了世俗的愛情,所以這一切——這些年裏她所承受的種種,漫長到永無止境的懲罰,就都有了一個浪漫的理由。她終於可以糾正自己的人生。畢竟人是可以為了愛付出的,人也可以為了愛與全世界對抗。

展言看著她,像看著一個溺水的人:“他不愛你,你很清楚。如果他沒有去坐牢,如果金小敏沒有主動離開他……他絕對不會還來找你。”

莊辛蕊深深地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九死未悔般的神情。展言感覺到她已經把自己劃到另一個陣營了,和那些面目模糊的“全世界”一樣。他每說一個字,都把莊辛蕊往江晟那邊推得更遠一點。她心裏清不清楚不重要了。她曾經被叫醒過一次,然而睜開眼睛以後,除了被評判、指責、羞辱和懲罰以外,她什麽都沒有,於是她現在選擇主動閉上了眼睛。

莊辛蕊再沒說一句話,挺直了背從門口走了出去,展言突然在背後叫住了她。

“你知道江晏把你們的事情放到網上去了嗎?”

莊辛蕊全身都僵住了。她當然知道自己被抵制的事,只是沒鬧起來,所以她就跟這些年裏無數次一樣,就當做沒看見。她轉過臉來看著展言,臉色發白:“不可能。”

展言看起來有些心煩意亂:“你自己去問江晏吧。”

莊辛蕊仍舊站在原地,展言嘆出一口氣,從她身邊走了出去。

包廂裏的空調開得很冷,江晏看著面前的一盤醬鴨,棕紅色的部分已經慢慢凝固,閃著油膩的光澤。她夾起來,旁若無人地開始吃醬鴨,江晟坐在一個空座之外,冷冷地看著她。

他以為這是一頓兄妹和好的家宴,至少江晏是這麽暗示莊辛蕊的。他們之間的別扭一向鬧不長。金小敏以前跟他說少珩少璴兄妹兩個感情好,江晟總覺得跟他和江晏之間還是比不上的。他們經歷了無數的風浪,江晏在外面再怎麽張牙舞爪,在他面前也一直是那個小妹妹……可他現在看著她,只感覺陌生。

“那個人是誰?”江晟硬邦邦地問她。

江晏不為所動地吃東西:“哪個人?”

“少珩身邊的人!”

江晏把骨頭吐在了面前的骨碟裏:“展言。”她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朝江晟笑了一下,“當年少珩為了把他塞進《煙雲十四州》,還在家發脾氣要罷演來著。哥你還記得嗎?你逼著我親自給導演打電話不許用他——就是這個展言。”

江晟的臉色更難看了。

江晏轉了轉桌,又給自己夾了一塊櫻桃醬鵝肝,一邊繼續用她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跟江晟說話:“人家已經是最紅的演員了,想不到吧?我現在也得看他臉色。”她停下來,自嘲似的笑了一聲,“風水輪流轉啊。”

江晟:“你……你為什麽……?”

江晏替他把話說完:“為什麽把你騙過來?”

江晟:“你果然是騙。”

江晏頓了一會兒,突然惡意地笑了一聲:“沒什麽,就是想讓你看看你兒子跟他在一起的樣子……你是沒看見少珩剛才看他那個眼神。我說一句他頂一句,咱們家大少爺就在旁邊笑瞇瞇地看,還挺美。我看恨不得當著我的面就親上去——”

江晟暴怒地喝了一聲:“別說了!”

江晏立刻冷著臉把骨碟往桌上一摜,醬鴨骨頭撞在瓷器上,發出很響的一聲。江晟意外地看著她,也不知道她哪來這麽大的火氣,這火氣竟然有點讓他感到害怕。

“你女兒搞同性戀,你就只當沒生過這個女兒,反正還有個兒子。”江晏看著他,竟有些幸災樂禍的嘲諷,“現在你最寶貝的兒子也是,怎麽辦?也不要了?”

江晟咬著牙,臉有些扭曲。半晌,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名字:“金小敏——”

“是,都是嫂子不對。”江晏看他笑話一樣,“都是嫂子沒把他們教好。”

江晟驚異地看著她,站了起來:“你到底怎麽回事?”

“你說我怎麽回事?”江晏不為所動地繼續吃飯,桌上還有糖醋小排,她吃了好幾塊,面前很快就摞起了一堆小小的骨頭。怒火充塞了江晏的胸腔,她本來沒想這樣。這頓飯主要的目的是把展言爭取過來,她把江晟也叫來是讓他聽一下自己的計劃。他們現在沒這麽多資金沒關系,一步一步來,總有東山再起的一天……

但是現在根本沒有按照她的計劃走。展言是塊硬骨頭,這她想到了,但她沒想到展言竟然會因為她動了莊辛蕊而跟她翻臉——多新鮮呢!這個偽君子,他有什麽臉裝出這番作態來?還有少珩,少珩這個沒出息的東西,跟他爸一模一樣!

而江晟,他現在唯一在乎的竟然只是兒子是同性戀。為什麽男人總是在意這種事呢?江晏不可思議地瞪著哥哥。她感到有些東西完全碎裂了。一些她試圖掩藏的恨意,像破殼而出的怪獸,露出了猙獰的尖牙。這怪獸一口就擒住了她,把她整個撕碎。江晏感到積壓已久的鄙薄與仇恨像火山一樣噴發了出來。

江晟仍舊不明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怎麽了。怎麽回來了跟變了個人一樣!你想幹老本行也可以,可是為什麽跑去給嚴茹打工——”

“給嚴茹打工怎麽了?”江晏冷冷的。莊辛蕊從外面進來了,但是桌邊的兄妹兩個一個也沒看她,江晏繼續說:“總比給你打工強。”

江晟張口結舌:“給我打工?”

“我不就是給你打工的嘛。”江晏冷笑了一聲,“什麽都是你說了算,你成天像個大爺一樣坐在家裏指揮我,我在外面跑得像條狗,飯局上跟一幫男的去拼酒,臟活累活都是我沾手,最後好處你挑走,鍋全是我來背——”

江晟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什麽叫全是你來——?!”

江晏“砰”的砸了一個小瓷碟子,眼裏閃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仇恨的光:“你這輩子能不能有一次不要打斷我說話?”

江晟驚得說不出話來,莊辛蕊快步走到了他身邊,撐了他一把。他緊緊攥著莊辛蕊的手,像拄著一根拐杖,怒氣沖沖地看著妹妹:“你不要沒有良心,你出事的時候,我到處打點——”

江晏有樣學樣,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你還要到我門前賣好?要不是你那些‘權力的游戲’,你的‘高瞻遠矚’,你自作聰明的‘站隊’……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被抓進去!什麽叫‘我出事的時候’?你那是為了我嗎?那不是為了擦你自己的屁股嗎?從頭到尾就是你的事!你和金小敏的事!但我比你多判了一年!”

江晟:“你現在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我虧待你了嗎?”

江晏笑了:“你是不是還覺得你對我挺好的?”

江晟臉都發白了,他狠狠地把餐巾摔在桌上,怒道:“你沒完了是不是!”

莊辛蕊低聲地勸了江晟一句話,她沒想到他們兄妹兩個會吵成這樣。江晏坐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著:“不想吃這頓飯是吧?不想吃那就滾!”

江晟怒火沖天地看著她,然後他猛地轉過身,“砰”的一聲撞開了包廂門,弄出了天大的動靜,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必須知道他生氣了。莊辛蕊卻沒動,她站在原地,看著江晏,眼裏覆雜得難以言喻。

江晏跟她說過那個話。她不恨嚴茹了,也不想報覆嚴茹……因為真正害了她的人不是嚴茹。她從來沒有說過那個人是誰。莊辛蕊現在終於明白了,在江晏心裏,把她害到那個地步的人就是江晟。

江晏盛了一碗湯,往嘴裏塞了一個肉圓。她的眼睛裏已經有了眼淚,所以她沒看莊辛蕊。

“不走就坐下吃。”她朝莊辛蕊招手,“不夠再點。我請客。”

莊辛蕊很低聲地問她:“是你嗎?”

江晏機械地咀嚼著肉圓,眼淚從她頰邊滾了下來,非常大一顆。莊辛蕊從來沒有見她哭過。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麽那麽看重你?”她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一半,擡頭看定了莊辛蕊。嘴邊還留著肉渣,臉頰鼓起一大團還沒吃下去的東西,但是眼神直勾勾的,是仇恨的凝視,“因為從來沒有人敢……我也不敢。”

莊辛蕊喉嚨很幹:“敢什麽?”

“你是唯一一個,”江晏的聲音失望透頂。她從來沒有表達過對莊辛蕊和江晟這戲劇性的新發展的任何看法,但她現在看著莊辛蕊,失望透頂,“敢站出來揭穿他的人。”

江晟躲在書房裏不敢出來的那一天,江晏第一次意識到,哥哥也只是一個懦弱的男人。僅此而已。

莊辛蕊沒有說話,她們就這樣對視了很長時間,江晏始終沒有再落第二滴淚。

最後莊辛蕊點了點頭,冷漠地說:“享受你的晚餐吧。”

她提起自己的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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