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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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言的工作量銳減了一半以上,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工作了。他盡量推掉了要出北京的通告,要是有拍攝,能協調的都盡量協調在一天之內拍完。有個TVC本來要去海南的海邊拍實景,硬是被展言拗成了在北京棚裏拍綠幕。他拿出了破罐破摔的精神, 已經徹底不在乎外面怎麽說他不敬業、耍大牌, 反正無論他怎麽做都不可能達到所有人的標準了, 不如早點回家。

江少珩現在也有事做了,他從網上找到了一個音樂工作室投了簡歷。工作室的老板姓齊, 是在業內十分知名的鋼琴家,專攻影視配樂的,之前跟霓裳也有過合作,江少珩十七八歲那會兒還去他那裏上過幾節課。不過江少珩不確定自己的名字現在到底是特權還是惡名,沒有直接聯系人家, 還是規規矩矩地走流程投簡歷,跟應屆生一樣去應聘一個暑期實習生的崗位,一直面試到齊老師本人面前, 對方才敢相信真的是江晟和金小敏的兒子來了。他自然是毋庸置疑地入了選,齊老師甚至希望他能夠直接加入工作室,但是江少珩婉拒了, 表示自己只是想來學東西。齊老師也知道以江少珩的水平屈才了, 便沒有堅持, 慷慨地教了不少。不過他們不是很要求坐班,上手以後, 大部分時間江少珩還是自己在家裏工作。

總體來講, 江少珩和段平霞相處十分愉快。有的時候展言回家, 能看見家裏兩個人有說有笑的, 不是段平霞在說展言小時候的事情就是江少珩在說父母那一輩明星的八卦, 段平霞聽得滿面紅光,那叫一個開心。有的時候就只有江少珩在等他,他們回屋的時候經過段平霞的房間,能聽見她在裏面一邊打電話一邊笑。

段平霞每天都會跟吳永德通話,熱戀程度並不比他們倆低。母子兩個之間有過一次談心,彼此都把感情的事情坦白交代了,展言說了這些年他和江少珩的離合,段平霞也講了跟吳永德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據段平霞說,展言爆紅之後,她也不方便再去出攤了,有段時間閑得無所適從。以前的大部分朋友都經不住這種考驗,要麽是想通過她求展言辦事,要麽是嚼舌頭,看不慣他們家“飛黃騰達”……段平霞很孤獨。可是展言那個時候太忙太忙,連一個電話都沒時間聽完,要麽就是聲音裏都聽得出累到不行,讓段平霞心疼。那段時間都是吳永德陪著她。她慢慢感覺出自己老了,以前咬牙切齒跟全世界賭氣的勁兒不見了,就想要一個吃完飯能肩並肩一起遛遛彎說說話的人。說得展言心都碎了,只覺得愧疚。可是他越愧疚,越想趁著這段時間陪陪媽媽,讓她在身邊多一些時間。

現在事情已經漸漸平息下來了,段平霞自然而然地又起了要回老家的念頭,但是每次段平霞一提,展言就把話岔開。

江少珩在旁邊看著,頭一次發現原來充滿著□□也會有這種講不通的分歧。只是這種對抗太溫情了,讓習慣了劍拔弩張的家庭氛圍的他哭笑不得。

母子兩個為這事兒僵持不下,江少珩迅速被敵方滲透,開始給展言吹枕邊風。大意就是媽媽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他們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段平霞在這兒肯定是不方便的……展言一開始聽得還很擔心,以為是他們倆相處不來。結果第二天段平霞就在飯桌上又提回老家的事兒,提完了還跟江少珩使眼色,江少珩馬上開始幫腔,明顯是串通過了。展言晚上把人鎖屋裏審,問他哪裏不方便。段平霞把他當親兒子一起照顧,給做飯給洗衣給打掃衛生,江少珩什麽都不用操心就知道練琴學配樂,還有什麽不方便的?問得江少珩沒話說。但是到了床上故意叫了兩聲“言言”,他從來沒有這麽叫過展言,叫寶寶叫二丫才比較正常,差點兒沒給展言叫軟了,一下子明白了到底哪裏“不方便”。

“就過完夏天,”展言最後主動退了一步,跟段平霞商量,“請吳叔叔來北京,一塊兒吃頓飯。”

段平霞終於高興了,抱著展昭跟吳永德打電話,恨不得唱出來。

展言定了一個夏天不是沒理由的,他跟團隊把工作計劃定下來,預估輿論要徹底扭轉過來還需要兩三個月,展言無論如何要在第三季度完全恢覆工作。陳芳芝給出的新歌發布死線還是年底,那個時候展言會有很多晚會的邀約。再加上MV制作和宣發的各項準備,就往前推到十月份。因為現在都是數字版,也不用等湊滿十張出專輯,在那之前,展言能拿出幾首就做幾首,全看他自己,總之年底之前要把最主打的那一首歌發出來。

江少珩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展言這些年裏其實不是完全沒有寫過歌。他有不少一分鐘半分鐘的小片段,只是從來沒有精力寫完,也從來沒有給任何人聽過。

江少珩看著一張手寫的譜子,旋律自動地在腦子裏成了型,但是才哼了兩下,展言就不好意思地拿走了。

“這個不好。”他還想藏,“我亂寫的。”

江少珩很捧場地誇他:“亂寫都這麽好聽?我們二丫也太厲害了吧!”

展言馬上伸腳踹他,但嘴角還是很誠實地上揚起來。吉他就在他手邊,他把譜子放在地上,照著彈了一段,江少珩還沒說什麽呢,展言自己已經把譜子揉成一團,作廢了。

“誒,幹嘛?”

但是展言只是皺著眉頭搖頭,自己不滿意。這些片段有些寫在譜子上,有些在他電腦裏,江少珩陪著他一個一個過,幾乎沒有找出一個是展言現在滿意的。不過江少珩倒是發現,這些大部分都是他們剛分手那半年裏寫的。

“很奇怪嗎?”展言莫名其妙地看他,“人只有兩種情況下才想寫情歌,要麽失戀,要麽熱戀。”

江少珩:“……”

講得還真有道理。

可是這麽著,江少珩就更要聽這些歌了,展言怎麽攔都沒用。他倒不是因為不想讓江少珩知道他當時的心情,純粹是覺得那會兒在作曲的技巧上還是不成熟,有點丟人。江少珩一首一首聽下去,最後發現一首兩分多鐘的歌,展言甚至填好了詞,打開來的時候是一段他彈唱的錄音。

“什麽結局,其實不必想,沙漠的星光,看過了不知道怎麽忘……”

展言本來已經放棄了阻攔,坐在地上擺弄他的吉他,聽到電腦裏傳出來的歌聲,他也狠狠怔了一下,擡頭跟江少珩四目相對。

“什麽抱歉,你也不必講,反正錯和對,最後都是在胸口的傷……”

展言往前傾了一下身子,似乎想伸手關掉。但是江少珩避開了。錄音還在往下播放,展言的詞很含糊,不知道是因為他詞沒填好,還是錄音環境的問題。可是唱得很好聽,吉他僅僅給了幾個基礎的和弦伴奏,旋律全都在他的嗓子裏,水一樣流淌,讓人聽著也跟著難過起來。他唱“刺針在我心口開一槍”,又唱“把血輕輕地慢慢地抹在身上,真想問你這樣是不是足夠漂亮”,唱到最後,錄音戛然而止,文件卻還沒播放完,最後半分鐘都是展言的呼吸聲。江少珩非常安靜地聽完,眼睛始終都看著展言。

“這個沒譜子。”展言欲蓋彌彰地低下頭,“隨便唱的。”

“嗯,隨便唱的。”江少珩看著他,“但是歌詞都押上了韻。”

展言:“……”

那是他去紋完胸口那個槍眼以後寫的歌,可能是他這幾年寫過最完整的一首。但是他連自己彈都彈不下去,太痛了。後來他刪了譜子,刪了編曲的文件,也刪了歌詞,不允許自己再想起來。到如今,他是真的不記得文件夾深處竟然還埋著這段兩分鐘的錄音了。

江少珩把電腦放下,很平靜地說:“這首最好。”

展言往前靠一靠,仔細端詳他的神情,好像怕他不高興:“真沒譜子,我都忘了。”

“我給你把譜子扒出來。”江少珩回答他。

展言倒是不懷疑他有這個本事,只說再挑挑,或者最好還是寫新的出來。江少珩也就沒再說什麽。一直到晚上,展言都睡著了,感覺江少珩從背後抱上來,手伸到他的衣服裏,輕輕地在他胸口撫摸了兩下。

展言一開始還掙,咕噥著說今天累了,不想做。但江少珩顯然沒有那種意思,他來來去去的,手指只是停留在他紋身的位置上,好像那裏有一個真實的傷疤,他能感覺到一樣。展言最後終於徹底清醒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翻過去面對著他。

“我不用那首歌。”

江少珩還是那句話:“那首最好。”

展言卻只是搖搖頭:“我還可以寫更好的。”

江少珩就沒再說話,從枕頭上傾過身,緊緊地抱住了他。展言的臉貼在他頸側,輕輕轉過去,給了他一個吻。

“你回來了。”他像確認什麽一樣,閉上眼睛,聞見了江少珩身上的味道,“你回來了。”

他們安靜地相擁了很久,其實這個姿勢並不自然,也不舒服。展言一只手只能屈折在身前,感覺快要麻掉了。江少珩的呼吸聲非常均勻,讓展言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但等他想從江少珩懷裏掙脫的時候,那雙手又緊緊地把他抱回來。

“我們去把那對圖紋了吧,”江少珩在他耳邊問,“好不好?”

“好,”展言笑了,手指伸進他頭發間,揉了揉他的後腦勺,像哄一個孩子,“你想紋哪裏?”

“手腕上。”江少珩不假思索地回答,讓展言覺得他應該已經想了很久,“每天彈琴的時候都能看見。”

“那我要紋個看不見的地方。”展言咕噥了一聲,“不然影響上鏡。”

“嗯。”江少珩點點頭,手伸到他腰上,“這裏?”

“行,”展言想了想,又道,“我把胸口這個洗了吧。”

“不要,”江少珩說,“洗比紋還疼呢。”

他輕輕放開展言,兩個人並排躺在枕頭上,在黑暗中靜靜地凝視著彼此的眼睛。

“我不想一直被它提醒。”展言輕聲說,“已經過去了。”

江少珩:“就讓它提醒吧。”

展言懶懶地笑了一聲:“提醒我們翻舊賬?”

江少珩搖搖頭:“提醒我好好愛你。”

展言就不說話了,感覺心口突然又塌下去一個洞,又酸又苦,但是落進了一個人,滿滿當當,再也拿不出來了。

第二天他又花了好大的功夫找當初的稿子,但手機都已經換過了,實在沒找著。展言倒是還留著紋身師的微信,但他們當初是買斷的私人訂制,紋身師也沒留底稿。展言跟他開了個視頻,比劃著形容了半天,人也不敢保證還能覆原出當年的樣子。展言還有些失望,倒是紋身師很慨嘆,沒想到他們倆還能覆合,說給送一對新的,他這幾年手藝也見長,新的只會比以前更好。

展言聽了便很高興,覺得這倒是與他現下的心境不謀而合。就是等稿子加排隊又是一個多月,還是原來的元素,但細節上確實更好,江少珩紋在了左手手腕,而展言紋在了後腰右邊。

紋好的那一天,展言也交出了第一首歌,詞和曲都完全由他獨立創作,還是他最擅長的搖滾,名字特別長,叫《如果你願意來和諧廣場我就請你吃一根烤腸》。

陳芳芝完全沒有想到他這麽快就真的把歌寫了出來,按照展言以前的速度,她還準備悠哉一點兒,過幾個月再找制作團隊。但展言連MV的想法都一並提完了,幾乎沒有什麽成本,回到他老家那個“和諧廣場”去就行。

“沒問題。”陳芳芝對著電話笑了,展言最近的狀態很好,完全不像是一個事業受挫的人,這讓她也覺得充滿了希望,甚至有一種感覺,也許展言會因禍得福。

“我一會兒再聽你說細節,先去開個會。”陳芳芝看了一眼手表,抓起桌上的皮面筆記本往會議室去,“晚上來你家一趟也行……對,我把那幾個老師都帶來,咱們也開個會。嗯,行,那你等我電話。”

陳芳芝把電話掛掉,推開了會議室的大門。

會議室裏已經坐滿了人,聞聲全都回過頭來看她。陳芳芝最後一刻才接到了通知,但工作軟件裏的提醒只說是“行政會議”,沒提具體內容。陳芳芝沒想到會有這麽多人,一時僵在了門口,有一種中了埋伏的不祥預感。

長會議桌的首位空著,嚴茹站在椅子後面,手肘撐在椅背上,微微傾身,正跟大家說話。陳芳芝的進入打斷了她,她擡頭看了一眼,視線越過整個會議室與她交接。

陳芳芝審慎地一點頭:“嚴總。”

“陳總來了,坐吧,”嚴茹笑了笑,輕松地拉開了面前的椅子,坐了下來,“正好,我正說到藝人經紀總監……”

陳芳芝沒坐,因為房間裏已經沒有位置給她坐了。有個人乖覺地站了起來,給陳芳芝讓位置,但是陳芳芝站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嚴茹,等她說下去。

小可以前是立欣的藝人經紀總監,但她從休產假開始,這個崗位就由陳芳芝頂上了。後來她離職,陳芳芝就兼任著這個總監的位置,嚴茹一直沒有重新指派。

陳芳芝維持著神色的平靜:“有什麽問題嗎嚴總?”

“沒什麽問題。”嚴茹笑了一下,“不過你現在是CCO嘛,手上已經好幾個項目了,公司的藝人也越來越多,你應該兼顧不過來。”

埋伏。陳芳芝確定了,這就是一場針對她的埋伏。

嚴茹的手腕輕輕一晃,指了指自己的右邊,陳芳芝的視線隨著她過去,第一眼竟然沒有認出那個坐在她身邊的短發女人。

“讓我們歡迎立欣的新任藝人經紀總監,”嚴茹頓了一下,短發女人朝著整個會議室的人輕輕微笑,“江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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