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4章

關燈
第二天去上妝, 造型給展言拿了個瓜皮帽來,但是蘇皓又不允許。說展言演的是一個進步青年,戴瓜皮帽,形象上就顯不出那“進步”來。制片還打了個圓場, 說清末進步青年也沒不戴瓜皮帽啊, 這還沒剪辮子呢!但是蘇皓在這事兒上非常執著, 連“電影的形象符號”這種詞都擡了出來。於是只好給展言換帽子,西式的寬檐帽配大褂, 也是那個時候的潮流。但蘇皓又不滿意,說這個角色家境貧寒,不可能趕這個時髦有這種帽子。後來又有人出主意,說劇情裏插一幕展言讓人打破頭不就完了,蘇皓還是不許。最後展言自己看出來了, 蘇皓這是又不知道接下來拍什麽了,正愁沒借口拖呢。於是他順坡下驢,請了幾天假。蘇皓便又端起來教訓了他幾句, 讓他回去落了痂再來。制片人急得場面話都顧不上了,蘇皓只說現在的年輕演員就是矯情,這麽點兒傷也要請假。

展言也是哭笑不得, 只能把鍋接過來背背好。棚就在懷柔, 他當天就回了北京, 真“養傷”去了。陳芳芝沒回,還在這兒陪遲也, 正好也幫展言看著, 他什麽時候傷“應該好了”, 就什麽時候回來。

展言回去, 正好碰見莊辛蕊在家裏幫他餵貓, 就給她把前因後果都說了。莊辛蕊一聽就直皺眉頭:“那傳出去,最後不都還是罵你?——別餵了,剛餵過!”

展言默默收回了想拆凍幹的手,回道:“習慣了,哪件事最後不是罵我?”

莊辛蕊格外憤憤似的:“那你就別請假啊,給他這臺階幹什麽!”

展言便苦笑一聲,他倒也不是覺得這能賣著什麽好,蘇皓能怎麽另眼看他。就是瞧著蘇皓在那兒演為了藝術創作追求細節,制片人著急進度又不敢戳穿他,各懷心思,一唱一駁,戲外演得比戲裏還精彩,他心煩,想換臺。

“隨他們罵吧,”展言把展昭抱起來,小貓毛茸茸的身體像一個面團被拉成拉面似的拖得老長,“誒對了,我正要找你呢。那個,你是不是還經常去看看江晏來著?”

莊辛蕊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怎麽了?”

展言低頭擼貓,盡量自然地回答她:“江少珩想謝謝你,問問你覺不覺得打攪,不打攪的話,我就把你微信推給他啦?”

莊辛蕊果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反問他:“你覺得呢?”

展言:“啊?”

莊辛蕊:“我去看江晏是我的事情,又不求什麽回報。他還能怎麽謝我?無非就是吃頓飯唄,那不就看你了麽?”

展言有點兒心虛地笑出來:“怎麽又看我呢,關我什麽事!”

莊辛蕊一副“我就看你裝”的表情,從茶幾上抓了滾毛器往自己身上滾兩下,把貓毛滾走。不過效果聊勝於無,莊辛蕊一件煙灰的羊絨衫上又是展昭的毛又是她自己家貓的毛,簡直五彩繽紛。她也不怎麽介意,隨便滾了兩下求個心理安慰就算了。

“也不知道說他體貼呢還是說他婆婆媽媽,”莊辛蕊最後說,“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他還這麽……”她笑了一聲,沒把後面的話說完,站起來準備要走,“我無所謂。你要是想跟他吃飯呢,我就給你當個工具人。你要不想呢,就替我回了他,說我心領了,江晏沒幾個月就出來了,她有什麽想說的自己能跟我說,不用他操心了。”

展言抱著貓把她送到門口:“誒,你怎麽……?”

莊辛蕊坐下來穿長筒靴,一邊問他:“那我這幾天不用來看我孫子了吧?”

因為展昭是她家裏的貓生的,她占展言便宜,老說展昭是她孫子。展言笑罵了她一句,又道:“不用了,我這幾天自己在家。”

莊辛蕊穿好靴子:“我下禮拜可就進組了啊。”

展言點了點頭。他不好隨意讓陌生人來家裏幫他餵貓,所以置辦了一整套智能養貓的機器,水、食、貓砂都可以自動換,貓房也有監控,按理說他出門個把月都沒事。但之前出現過智能貓廁所把小貓夾死了的事兒,展言又沒那麽相信機器,所以還經常叫莊辛蕊來幫他手動餵貓。但莊辛蕊也有工作,跟他差不多,一進組就是好幾個月。

展言知道她說的就是原先還準備等他的那個劇,站在門口跟她再扯兩句:“你們最後定了誰啊?”

莊辛蕊一臉似笑非笑的神情:“唐佳宸。”

展言馬上翻了個白眼。

這個唐佳宸前兩年才出道,別的沒什麽,就是跟展言有幾分神似。最早的時候就是以仿妝展言在視頻平臺走紅,讓一個小經紀公司挖到了,從此就從業餘碰瓷變成了專業碰瓷,整天跟在展言身後撿漏。這就算了,他戲還多,展言不搭理他都能自動演全套。之前穿了好幾次展言同款私服,走機場的時候被人認錯,他翻了個非常明顯的白眼,上了好幾個熱搜。隔天就出來一個什麽娛樂專訪,人記者壓根沒問,他自己cue了這事兒,又是道歉又是澄清,最後一臉無辜地來一句,大家把事情想得太覆雜了,可能就是和展老師品味差不多吧。

展言在外端著,不能計較,在莊辛蕊面前可沒這好風度,直接就發作了:“怎麽找他啊!”

莊辛蕊:“跟我嚷嚷幹嘛,又不是我選的人。”

展言:“袁總定的?”

莊辛蕊語焉不詳的:“啊。”

然後又道:“這不你說的嘛,互相利用,沒啥感情。”

袁新娟當然也沒必要跟他談什麽感情,藝人在她眼裏就是商品,所謂競品,也就是相似度高,隨時可以換著用的替代品。

展言一臉嫌棄,莊辛蕊看著他的表情,也不走了,就站在門口跟他說話:“你別急,人就拿你當個跳板。他要是紅了,跟你撇清關系都來不及!”

展言:“……”

真會安慰人。

展言斜靠在門邊上,還沒發洩完:“圈裏沒人啦?”

莊辛蕊讓他點了一下,竟然還認真思考起來,半天回了一句:“你別說,還真沒什麽人了。”

她也不確定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拍《煙雲十四州》的時候袁新娟就跟她分析過,遲也走了以後還有程修翰頂上,任望也在後面虎視眈眈,每年至少也能有那麽幾個算“爆”的。本來以為江少珩和展言都能爆出來,結果江少珩成了啞炮,就剩展言一個。在那之後,任望也沒火過一年,到底是折在了這個貪財上,因為逃稅的問題爆了雷。再接下來就跟有什麽詛咒似的,當紅的藝人接二連三出事,一開始還無外乎“財色”二字,到後來越發離譜。去年一個正當紅的藝人,是個電競迷,竟然因為在一個中國根本沒參加的國際賽事上給韓國隊加油而被網友罵成了賣國賊,最後代言全丟,影視資源一落千丈,現在只能去直播帶貨。

有意思的是,出事的大多是男藝人。有網友說這個社會就是對男人的要求太低了,男藝人對自己的要求也太低了,是該好好整治整治。觀眾越來越嚴苛,業內也就越玩越臟,隨隨便便就把人整沒了。再加上對影視項目的種種限制,以前是僧多粥少,現在是僧少了粥也見底了,明明感覺一個項目爭的人更多了,但放到全局上一看,又蕭條得叫人沒法子說。片酬也不讓太高,別看展言現在紅得如何如何,實際賺得還沒當年遲也的一個零頭。最後就是新人難出頭,老人也都放棄了追求,紛紛流向直播和綜藝,能賺錢才是最要緊的。還□□著的,譬如展言,都是一點兒緋聞不敢有,平常不是在道歉又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占用了公共資源,就是在編輯這條道歉聲明的路上。

展言拿長風獎的時候網友都說是他花錢買的。展言還覺得冤枉,他真沒去買,只是確實沒什麽競爭對手,連唐佳宸這種貨色都值當被他當成“對家”了。

莊辛蕊跟他說:“命裏該你的,都沒人能跟你搶。”

展言從鼻子裏嗤笑一聲:“真是我的福氣。”

莊辛蕊不置可否,進了電梯,跟他招手告別。

展言關門回家,拿逗貓棒跟展昭玩了一會兒,可惜展昭不愛動,沒多久就自己跳到貓爬架上曬著太陽睡覺了。展言把吉他拿出來,彈了一會兒,又覺得沒意思,想找個電影看看,挑半天也沒挑中。最後無所事事,參禪似的盯著展昭睡覺,心思又飛到了江少珩身上。

莊辛蕊把皮球踢回來了,倒是讓他為難起來。

展言說了沒有打算跟江少珩怎麽樣,這是實話。這些年他處事越發世故,瞻前顧後也難免,卻並非真的是沒有決斷的人。只要他心裏定了主意,就算幫江少珩牽個線,組個局,跟莊辛蕊一塊兒吃個飯,甚至是因此又聯絡往來起來,他也不怕的。江少珩總不能比邵思遠還無賴。可他卻總覺得心虛,在知情人面前心虛,面對自己更心虛。好像好像有一片特別危險的水域,現在看著風平浪靜,有說有笑,但他知道水面下全是暗礁,一個不小心就會撞上,江少珩就像個塞壬,用他的“你可以告訴我”“你可以把我當個朋友”,誘惑著展言往前,然後還要說一句,“沒想找劍”。

呸。展演心裏有些不平,要說“不想”也是我才能說“不想”,你有什麽想不想的!

展言伸手把睡熟的貓提溜起來,架在他腋下撐著他面對自己。展昭瞇著眼睛,茫然地“喵”了一聲。

“道歉有用嗎?”展言問貓,“我跟你道歉,你就會原諒我割了你的蛋蛋嗎?”

展昭一爪子回答他到底會不會原諒。展言熟練地躲開,自己也覺得這比喻好像不太對,神經病似的獨自笑了半天。展昭窩在貓爬架上看著他笑,嘴裏跟發電報似的咂巴出“噠噠噠”的聲音。展言以前看貓咪行為的科普視頻,這是貓在模擬咬斷鳥脖子的動作。

展言大為驚駭:“不至於吧你!”

看來這事兒不能提,提了逆子就想咬死他。

只可惜這招構不成什麽威脅,展言消遣夠了貓,還是不怕嫌棄地盤腿坐在貓爬架下面跟貓說話。

“他們家事兒好多啊。”展言撐著下巴自言自語。當年他愛得死去活來,覺得什麽事他都可以承受,什麽都想替江少珩分擔,多少也是帶了一些無知。那個時候他根本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能根據自己的閱歷把人劃分為陣營。立欣這邊一個陣營,霓裳那邊一個陣營,他是立欣的,他的老板害了江晏,所以他們不是一個陣營,所以江少珩不信任他,所以什麽都不肯告訴他,他就受傷得不得了。但原來根本不是那麽回事。

展言捫心自問,如果他當初知道這後面還有什麽當官的,什麽政鬥,什麽上面換人,他可能真的不想摻和進去。那種想要為愛人分擔一切的激情消失了,也看到事情的全貌了,他竟然有些理解江少珩當年那句讓他憤怒不已的“告訴了你又怎麽樣”。

“他當年才多大呀,這麽大的事兒落下來,怎麽擔得住。”展言對貓嘆氣,“我那會兒其實也挺煩人的吧?”

什麽都不知道,甚至都不能理解江少珩到底在經歷什麽,只會索取他的關註和安撫,明明他的處境遠比自己黑暗,還小著這麽幾歲呢……

展言想著想著便有些心疼,然後突然驚醒。

“不是,我給他找什麽借口啊!”他看著展昭,毫無預兆地生起氣來,也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氣還是生江少珩的氣,“我這麽替他想,他替我想過了嗎?”

那不知道這些事情又不是他的錯!他當時被扔到一邊,就不冤枉,不委屈,不絕望了?嘿!江少珩這王八蛋,什麽刻舟求劍,根本就是來賣慘的嘛!

展言一下子站起來,把展昭嚇得從貓爬架上跳到了電視櫃上,戒備地看著這個喜怒無常的人。

“我絕不會上當的!”展言咬牙切齒地跟貓發誓,“誰稀罕跟他做朋友!”

不能來往,有什麽好來往的。展言拿定了主意,掏出手機來,準備替莊辛蕊回絕江少珩的謝意。打開微信才看到有一條新的信息,是邵思遠。

第一條就幾個字:“小言,你在家嗎?”

展言莫名其妙地看著這幾個字,一時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以為邵思遠裝了監控。

然後第二條消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跳了出來:“我在你家樓下,能見一面嗎?我有話跟你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