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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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珩追出去, 在金小敏身後叫了一聲“媽”,但是金小敏根本沒有理他。她打翻的早餐盤還在房間裏,牛奶杯碎了,在地毯上蜿蜒開來, 溏心蛋上沾著醬, 弄得一塌糊塗。金小敏甚至沒有換一件出門的衣服, 還穿著真絲的睡袍,江少珩都不敢確定她穿鞋了沒有。

他跑回自己的房間, 抓起手機給江楚打電話,但是江楚沒有接。現在還太早了,江楚肯定還沒有起床。新聞是昨天晚上十二點多發的,江楚可能根本還沒看見。江少珩焦躁地把電話掛斷,隨手抓了一條牛仔褲套上, 穿著拖鞋就去追了出去,直接奔到地下車庫裏,發現他們家車果然不在了。江少珩心裏咯噔一下, 只能一邊繼續給江楚打電話,一邊跑到酒店門口攔出租車,報了蘇俐的公寓的地址。

第五個電話, 江楚還是沒接。江少珩轉而給蘇俐打了一個電話, 占線, 給金小敏打,也是占線。他終於放棄了, 攥著手機, 渾身都有點兒微微發顫。

他一早起來, 微信已經爆炸了, 很多“朋友”都給他轉發了這條新聞, 問是不是真的。江少珩點開來第一眼,就像眼球被燙到一樣,在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這個信息的時候,潛意識就已經替他做了反應——他把手機扔出去了。

幾乎是同一時刻,金小敏的房間裏傳來了幾聲巨響,隨後是金小敏發出的一聲可怕的尖叫。江少珩跳起來,只看見媽媽沖出了房間,裏面摔了一地狼藉。

他現在也沒有勇氣點開那條新聞。但標題的每一個字都烙在他眼睛裏了,想忘都忘不掉。楚楚和蘇阿姨……怎麽可能呢?就算蘇阿姨是……但楚楚從來沒有交過女朋友的,更別提她們之間那麽大的年齡差距,還有金小敏這層關系……

江少珩心裏還抱著一絲希望,蘇阿姨是搞藝術的,楚楚在這方面又比較隨意,可能只是給蘇阿姨當個模特。

可是隱隱的,心裏又有另外一個角落冒出了一個略帶質疑的聲音。

楚楚從小就喜歡蘇阿姨,九歲那年,他有了自殘的舉動以後,金小敏寸步不離地照看著他,還要經常帶他去精神科做檢查。而楚楚受到了驚嚇,不肯去上學,天天就黏著哥哥,一旦找不到哥哥就也開始鬧,弄得金小敏身心俱疲。江晟還在劇組,根本不管,後來是蘇俐來把楚楚接回去照顧了一段時間。就是那個時候金小敏決定了把兩個孩子帶到國外去,當然,他們夫妻兩個一直就有這個打算,正好江少珩的意外讓金小敏決定提前走了。走得很突然,楚楚完全適應不了,剛到多倫多的時候,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跟蘇俐通電話才能安撫下來。

雖然後來因為距離,也不可避免地疏遠了,楚楚一天天長大,也忘記了小時候這個她十分依賴的阿姨。但這次和蘇俐重逢以後,就是因為小時候這些事,江少珩從來沒有一分鐘懷疑過楚楚的心思。

可是細細想一想,又不是完全沒有預兆。從蘇俐到家裏的第一天,江楚突然一反常態地換上了乖巧的粉紅小兔子睡衣,還黏著媽媽要跟她們一起睡開始,到她毫無預兆地跟許瀾分手……甚至連展言都察覺到的那些反常的朋友圈,和她明明去探班卻跑到了另一個片場的詭異舉動。

其實他應該有所察覺的。江少珩把手機攥得那麽緊,幾乎要把薄薄的一塊金屬板捏變形。他想,我們是雙胞胎啊。

妹妹發現他性向的時候他們十五歲。那時候學校裏有個叫Max的男生,很女性化,平常會化妝上課,不擅長運動,總是被欺負。江家兄妹雖然是亞裔面孔,但因為家境了得,相貌優越,在學校裏很受歡迎。江少珩那個時候鋼琴練得已經很不錯,經常去Max他們的合唱團幫忙伴奏。於是某次合唱團排練結束以後,江楚就在已經走空的教室裏看見Max和江少珩在鋼琴邊上接了個吻。

這段初戀沒有什麽結果,他們之間還是有著巨大的文化差異,而且江少珩那個時候自己都沒太弄明白,他到底是就喜歡男生呢,還是因為Max跟女孩兒一樣,他把人家當成女孩兒了。江楚很仗義地沒有告訴媽媽,慫恿著江少珩跟女孩子再出去約會試試。江楚的性格更開朗一點兒,那個時候是學校裏的“Queen”,身邊聚著一群漂亮又有錢的女孩兒。當時她們把這當成了一樁游戲,江少珩就是她們的玩具。後來他跟妹妹說,他不喜歡女的多半是讓她們這幫人給嚇得,江楚笑得直打跌。

“所以,你終於確定啦?”當時他們在江少珩的房間裏,江楚大大咧咧地趴在江少珩的床上,翻著他藏在床底下的雜志,一邊誇張地作出嫌棄的表情,“順便……床底下,你認真的嗎?”江楚看著哥哥惱羞成怒地從她手裏搶走雜志,朝他翻了個白眼,“媽媽隨便一翻就看到了!”

江少珩不說話,紅著臉把東西重新藏起來。江楚翻了個身躺好,對於哥哥是同性戀這件事表現得消化良好,一副天經地義的樣子。

“你就是太喜歡彈琴了,”她搖搖頭,很老練地總結陳詞,“搞藝術的有幾個直的?”

江少珩在出租車上莫名地笑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這麽久遠的事,但是那一幕恍如昨日,他好像還能聞到當時江楚身上的香水味——她那會兒剛開始學化妝,特別喜歡用甜膩濃烈的香水,而且一噴就很多,像個行走的滅蠅燈,所到之處,寸草不生。江少珩不得不去把房間裏的窗戶打開,江楚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著天花板說了一句:“也許我也是呢……你知道吧?”

江少珩站在窗邊,跟她保持著距離,心不在焉地接口:“也是什麽?”

“gay。”江楚輕描淡寫地說,“上次我親了Kate,你也看見啦!我感覺挺不錯的。”

江少珩揉著太陽穴:“我們當時在轉瓶子,所有人都親了所有人。”

江楚撐起上半身,大聲道:“我們伸了舌寓.研正離頭呢!”

“惡!”江少珩作了個嘔吐的聲音,耐心到此為止,“出去。”他用力地把被子一掀,江楚被他掀了下去,一屁股墩坐地上了。她不甘示弱地站起來反擊,兩個人終於驚動了金小敏,她在門口問了句怎麽回事,就皺著眉頭勒令江楚立刻去把身上的香水味洗掉。江楚在跟媽媽爭執,而江少珩手忙腳亂地在媽媽眼皮底下藏雜志。

“帥哥,”司機師傅叫他,“到了。”

江少珩猛地回過神來,果然看見家裏的車就停在樓下,而且停得七歪八扭的。江少珩心裏念了一句要死,趕緊掃碼結賬奔下車。蘇俐家裏公寓安保很完善,沒有門禁卡坐不了電梯。江少珩在樓下瘋狂地摁鈴,始終沒有人來給他開門。他咬咬牙,只能跑進了消防通道,生生爬了九樓,一推門出來,果然蘇俐家裏連大門都沒關上。江少珩滿頭大汗地推門進去,裏面兩個人卻好像根本沒有聽到他進來,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金小敏跌坐在一幅畫前面。蘇俐家的客廳被她改成了畫室,那些沒有拿到工作室展出售賣的和還沒完成的畫都放在這裏,大部分用一塊布遮住。現在那塊布堆在金小敏的腳邊,顯然是被她掀了下來。她面前就是新聞爆料裏那幅畫。很大,有一米五寬,江少珩之前來了好幾趟,每次都看見了,但從來沒有想過要掀開布看一眼。畫上就是沒穿衣服的江楚,用一個非常誘人的姿勢趴在沙發上——就是蘇俐家裏這個沙發——每一個部位都纖毫畢現。

蘇俐站在旁邊,臉色煞白,她應該是被金小敏的突然造訪驚醒的,身上也只穿著睡衣。江少珩掃了一眼,沒看見江楚。

“小敏。”蘇俐非常輕地叫了一聲,金小敏卻好像根本沒聽到,她整個人都定住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來看著蘇俐。她的眼睛紅得嚇人,眼周都是皺紋,江少珩從來沒有感覺媽媽這麽老過。

“我那麽相信你。”她緩緩地開口了,夢囈一樣的聲音,“我最難的時候,你是我最相信的人,我把我的女兒交給你……”

蘇俐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她用力地吸了兩口氣,晃了晃,好像要暈過去了。

金小敏用一種撕裂般的淒厲聲音喊起來:“她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房間裏傳來了一聲軟軟的“嗯?”,江楚被驚醒了。但她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於是她叫了一聲:“Lily?”

這一聲讓外面三個人都凝固了。金小敏用一種可怕的眼神看著蘇俐,然後她突然一把抄起了畫框邊上的畫刀,握在手裏,像一把兇器,用力地釘在了那幅畫裏江楚的臉上。畫布被繃在框條上,後面是空的,一刀下去,江楚的臉“哧啦”一聲從中間破開。

臥室門開了,江楚的驚呼聲傳了出來:“媽媽?!”

金小敏的手用力往下劃,撞到了支撐的檔條,畫刀菱形的金屬部分深深地嵌進木頭裏,金小敏用力地把它往外拔,生生拔斷了柄。江楚捂著嘴哭了起來,蘇俐反而安靜得可怕,就站在那裏,任由金小敏瘋了一樣,又抄起一柄形狀不一樣的畫刀,把一幅畫劃得七零八落。她的長發隨著劇烈的動作亂舞,粗喘不絕於耳,她的優雅,她的美貌,全都被恨意擊成了碎片。

江少珩終於走了上去,輕而易舉地制住了金小敏,把畫刀從她的手裏奪了下來,然後把母親整個人攬進了懷裏。金小敏號啕痛哭,伏在兒子的肩膀上,身子不住地癱倒下去,江少珩不得不咬著牙撐住了她的身體。

“媽媽,”他低聲叫她,想給她一點理智,“我們先回去……”

但金小敏根本聽不進去。江楚也走了過來,臉上是一副完全被嚇壞了的神情:“哥……”她的聲音顫抖著,“怎麽回事……?”

江少珩冷著臉:“回去我再問你!”

江楚縮了一下,她從來沒看見過哥哥臉上對她露出這種神情,幾乎是下意識地回過頭看了一眼蘇俐。金小敏看見了她的眼神,這簡直是比那幅畫更為確鑿的證據,那種曾經讓她都有些嫉妒的依戀和親密,像一道驚雷,她腳下的大地完全裂開了,她的整個世界都無可挽回地分崩離析。

金小敏突然用力地掙開了兒子,江少珩意外之下,都沒拉得住她。只見她敏捷地站到了蘇俐面前,一把抓住了蘇俐的頭發,左右開弓地在蘇俐臉上打了兩個耳光。蘇俐毫無還手之力,被她打得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江楚立刻撲了上去,攔在了蘇俐面前。

“媽媽!”她仰起臉,淚水淌得滿臉都是,“求求你……求求你!”

金小敏咬著牙:“你滾開!”

蘇俐也輕輕地說了一句:“楚楚,你讓開。我該得的。”

金小敏似是又被激怒,還想打她。江楚一下子撲在了蘇俐身上,尖叫了一聲:“是我!都是我!”但是金小敏沒有打得下去,江少珩已經從身後牢牢地抱住了她,用力地摁著她的手。

“媽!”他也忍不住擡高了聲音,“你冷靜一點!”

“我怎麽冷靜!”金小敏開始無差別地攻擊,連帶著對江少珩也拳打腳踢,“你看著她出生!你還抱過她!給她換過尿布!蘇俐!你怎麽這麽變態啊!”

蘇俐伏在地上,下唇顫抖得厲害。她臉上已經浮現出了被掌摑的紅印,因為膚白而更加顯眼。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有江楚在語無倫次地解釋,是她要跟蘇俐好的。金小敏最後沒力氣了,被江少珩制著雙手攔腰抱住,上半身塌下來,哭得撕心裂肺。江少珩試探著松開了勁,金小敏跪下來,跟蘇俐平視,但是她沒有再動手。

“你是在報覆我嗎?”她看著蘇俐,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還是恨我嫁了人,是不是?可是我跟你解釋過了,我說我們永遠會在一起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你這種人啊!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就是不能放過我!”

蘇俐閉上眼,淚水簌簌而落。即便是到這種時候,她都是美的。像一株快要雕謝的玉蘭。她搖了搖頭,只道:“對不起。”

金小敏:“是我對不起你,行不行?”江楚還想說話,但是江少珩一把抓住了她。金小敏擡起一只手,掌根撐著額頭,絕望地說:“是我對不起你,你有什麽沖我來,不要害我的女兒啊!”

蘇俐還是那句話:“對不起。”

沈默,只有沈默。女人的啜泣聲蔓延在房間裏。太陽已經升得很高,蘇俐的鄰居出門要上班了,腳步聲透過虛掩的大門傳進來,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聲音。那個正常、完整,人們還在為了桌上的三餐和片瓦的屋檐而奮鬥的世界。

金小敏哭完了。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淚,撐著自己的膝蓋站了起來。江少珩想去扶她,但她掙了一下,搖搖晃晃地站在了原地。然後她看了一眼女兒,繼續用那種喊破了沙啞嗓子說:“去換衣服。”

江楚擡眼看著她,全是恐懼。

金小敏:“東西我們不要了,楚楚聽話,跟著哥哥回多倫多。媽媽很快就來陪你們……”

江楚絕望地喊起來:“不——”

金小敏擡高了聲音:“你要是還叫我一聲媽,你就回去!”

江楚猛地轉過臉,看著江少珩,好像希望江少珩能在這個時候幫她一下。可是江少珩也說不出話來。他也不想回加拿大,但是現在看起來他似乎已經別無選擇。

金小敏整個人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震顫不已:“你要逼我死在你面前嗎!”

“楚楚。”蘇俐終於也開了口,江楚立刻看向她,無力得像快要溺水的人,緊緊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但是蘇俐只是說:“聽你媽媽的話。”

江楚眼裏的光就那樣一閃,然後在風裏熄滅了。

金小敏把手裏的車鑰匙交給了江少珩,他觸到了媽媽的指尖,有一個細小的傷口,是剛才毀那幅畫的時候帶上的,現在已經紅腫了,滲著血珠。但她渾然不覺,只是發著抖。江楚安靜地回了房間,金小敏低頭掃了一眼蘇俐,冷冷地道:“起來。做這幅樣子給誰看?”

江少珩趕緊上前一步,扶著蘇俐站了起來。她垂著眼,沒有跟他有任何眼神的交匯。

江楚出來了,也換了一條牛仔褲,手裏抓著一只包,眼睛又紅又腫,頭發也沒顧得上梳一下。金小敏冷著臉對江少珩說:“帶你妹妹下去。”

江楚用一種哀求的眼神看著江少珩,但是江少珩示意她不要逆著媽媽來,帶著她走到了門口。但他們倆都沒有繼續往前走。門還是虛掩著,他們都聽見蘇俐叫了一聲:“小敏……”

金小敏很久都沒有回答,久到江少珩已經想帶著江楚先下樓了,才聽到金小敏用一種冰刃一樣的聲音回答了蘇俐。

“我不該認識你。”她說,“我真後悔……認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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