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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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芳芝腳還沒從飛檬樓裏跨出來, 已經不歇氣地打了兩個電話,一個給小可,托她幫忙打聽一下是哪家媒體放出來的消息;另一個打給田楊楊,第一句問展言家地址, 第二句就是讓田楊楊去展言家等她。然後陳芳芝跳上一輛出租車, 把地址告訴司機, 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地語氣對田楊楊說:“我二十分鐘後到,你最好想一想怎麽給我一個交代。”

說得太咬牙切齒, 司機師傅頻頻從後視鏡裏看她。

陳芳芝把電話掛掉,鐵青著一張臉,狠狠地摁了摁太陽穴。最近她睡得很少,刪江少珩是很簡單的,但怎麽把剪完以後到處都是洞的劇情重新變得合理就非常難。陳芳芝從來沒有寫劇本的經驗, 全靠著“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的莽勁兒。她知道送到袁新娟手裏的那本東西錯漏百出、前後矛盾,但是沒關系,在這一行裏本來也沒什麽人來要求作品的質量。重要的是解決問題的方案。

到了此時, 她突然覺得她的工作也和殘缺的劇本一樣,全都是洞。她如此用盡全力,只是為了不要從那些洞裏掉下去。

田楊楊從電話裏就聽出了不對, 不敢耽擱。陳芳芝到展言家樓下的時候田楊楊已經在等, 忐忑不安地看著陳芳芝一邊打著電話一邊推開了車門。

“……也沒說他們手裏有什麽?拍到照片了, 還是有錄音?”

小可在電話那頭回答她:“不知道,他們捂得很死。我剛才打電話過去, 還問我是替誰來公關, 感覺沒什麽實錘, 可能在詐我。”

陳芳芝沈沈地嘆出一口氣, 司機師傅還等著她結賬, 但她根本放不開手機。陳芳芝轉頭朝田楊楊做了個手勢,讓她過來掃個碼,一邊提著包下了車。

“是誰幹的?”

小可嗤笑了一聲:“樹倒猢猻散,誰都有可能吧。”

這也不是她能去打聽出來的,她問半天,也就一句跟“江家小一輩的同性戀情有關”——說的就跟江家還有別的什麽小輩跟《煙雲十四州》有關系,需要他們曝光之前先跟袁新娟打招呼似的!

陳芳芝:“可是遲也的事情出了可沒多久,回頭上面再給他們扣一個不正確引導的帽子,號都給封了……”

小可苦笑了一聲:“他們怕什麽,號可以再做,業內名氣打出來了就有飯吃了。”

她頓了頓,不無苦澀地道:“就是遲也的事情沒多久,這不都嘗著甜頭了?”

所謂不成文的禁忌之所以能約束人,就是因為對後果的不確定。現在遲也已經給他們趟了一遍雷,也就沒有什麽敢不敢的了。

小可最後說:“還是先確定跟展言到底有沒有關系吧。”

展言正頹廢地在家刷短視頻。

因為擔心江少珩,他一直還沒顧得上操心自己的事業。但江少珩現在也不方便見面,甚至話都說不上幾句,展言整天在家窩著,總算給他後知後覺地覺出味兒來了。

要不是程修翰這事兒,展言現在本來應該在跑《煙雲十四州》的宣傳。他日程上一大片都是為了這個劇騰出來的檔期,現在已經變成了真正的空白。當然了,一切都是未知數,《煙雲十四州》順利播出也不見得能保證他火起來,現在黃了,他手裏也還有一部古偶劇。但越是說不準的時候,人就越是只能相信“幾率”。從幾率上來看,展言要涼透了。

陳芳芝之前給他推了幾部戲,就等著沈雁臣播出以後好漲價,現在他無人問津,不可不說是現世報。

展言的手指無意識地上劃,劃過賣萌的小貓和穿著短裙熱舞的女裝大佬,兩眼放空,神情呆滯,門鈴響了兩遍都沒反應過來。

“展言!”陳芳芝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又敲了敲門。

展言楞了一下,一個激靈從沙發上跳了起來:“陳姐?”

陳芳芝沒好氣地在門外說:“在家還不開門?”

展言趕緊跑去開門,看見陳芳芝和田楊楊都站在門外,十分驚異:“你們怎麽來了?”

然後又側身讓開,先招呼她們進來。陳芳芝俯身換鞋的時候,田楊楊在她身後朝著展言做了副怪相,一副很為難的樣子,指了指陳芳芝。展言沒反應過來,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用口型問她:“什麽?”

陳芳芝:“沒多的拖鞋?”

展言回過神來:“哦,有!”他取了一雙新的交給陳芳芝,又去看田楊楊。田楊楊現在是真的快要哭出來了,用口型無聲地對展言說:“對不起!”

展言:“……”

啥?

陳芳芝已經走進了屋裏,環視一圈,輕松地笑道:“你一個人住,收拾得還挺幹凈。”

展言不明所以地應了一聲,還是不知道陳芳芝怎麽會突然上門,但他還是到廚房拿了兩個幹凈杯子,一邊招呼她:“陳姐先坐,我給你倒杯水。”

田楊楊趕緊跟進了廚房,展言立刻壓著聲音問她:“怎麽回事?”

田楊楊急迫地說:“對不起!可是我沒辦法!陳姐會開除我的!”

展言更加莫名其妙了:“什麽?”

陳芳芝在客廳裏叫了一聲:“楊楊!”

田楊楊只能雙手合十,朝展言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飛快跑開了。

展言走出去,發現陳芳芝沒有坐在客廳。她正站在陽臺上,出神地看著對面的樓,不知道在看什麽。展言招呼了一聲,她才回來坐到了沙發上。展言的客廳沒有買茶幾,地上是一塊長絨毛毯,扔著兩頁打印出來的樂譜,還有散著的樂高積木和圖紙。展言一邊俯身收拾樂高的零件,一邊又問陳芳芝:“陳姐怎麽來了?”

陳芳芝沒回答,反問他:“你喜歡玩樂高?”

“還好。”展言低下頭,“打發打發時間的。”

其實是江少珩推薦他玩的,說拼這個能靜心,投入進去以後就不想別的事兒了。展言現在求的就是“不想別的事”,但他發現對他沒什麽用,而且越拼心裏越想著江少珩,半天折騰不明白圖紙,已經扔地上好幾天了。

陳芳芝看他一眼,意有所指似的:“你太閑了是吧?”

展言感覺她話裏不對,一時沒敢接,默默地把幾個不成型的大塊丟回盒子裏,坐到了陳芳芝身邊。

陳芳芝自若地把話續上:“那我給你安排工作。”

展言有些驚喜:“綜藝嗎?”

陳芳芝搖搖頭:“去拍戲。”

展言:“好的,什麽戲?”

“還演沈雁臣。”陳芳芝看著他因為驚訝而一瞬間睜大的眼睛,“有幾場戲要補拍,過幾天在懷柔租個棚就行,不用去橫店。”

“哦,”展言還有點兒沒反應過來,“可是這個劇不是……播不了了嗎?”

陳芳芝笑了一下:“不是說了嗎,陳姐會想辦法。”

展言似是放心下來,立刻笑了出來,由衷道:“陳姐真厲害!”

他的笑容是真心的。看來陳芳芝今天過來是好事,如果《煙雲十四州》要補拍,那是不是說明江家沒事了?江少珩也沒事了?

因為在家宅了好多天,展言有點兒不修邊幅,下巴上還冒出了小胡茬,沒刮。但反而更顯得青嫩,一笑起來,像個第一次拍牙膏廣告的大學生,陽光燦爛的。

陳芳芝幾乎被他的快樂刺痛,臉上仍然在笑,眼睛裏卻全是寒意。

“陳姐對你好不好?”

展言點頭,真心實意地回答:“好!”

陳芳芝的聲音微微放緩:“那你不要騙我。”

展言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我沒騙……”

他話沒說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轉頭看著田楊楊。田楊楊還是那副憋著嘴要哭的表情,朝他搖了搖頭。展言心裏猛地一涼,全都明白了。

陳芳芝死死地盯著他,看著那副陽光燦爛的笑容慢慢地從展言臉上褪去,沒有留下一點兒痕跡。

盡管已經從田楊楊嘴裏證實過一遍,但看到展言這個反應,陳芳芝還是感到了一股冰冷的怒火在胸口燒。

“陳姐……”展言叫了她一聲,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覺得呼吸有點兒不暢,心虛得睫毛直顫,“我……”

陳芳芝卻只問他:“你們被拍到了嗎?”

展言一楞:“拍到?”

陳芳芝突然站了起來,直接往展言的臥室裏去。展言嚇了一跳,跟在她身後,又叫了一聲“陳姐”。但陳芳芝不理他,進臥室還是直接往窗邊去。還好,臥室外面對著的是一片綠化,要很遠才有等高的建築物。

展言終於從她的舉動裏想到了什麽,臉也白了。

陳芳芝轉過來,看著他,一只手撐在窗臺邊上,胸口劇烈起伏。她很生氣,都分不清是因為展言當著她的面撒謊生氣,還是因為別的。經紀人和藝人之間的關系很微妙,比工作夥伴近一點,又比朋友遠一點,很多時候還有點兒像家長和小孩。展言談戀愛不告訴她太正常了,可是陳芳芝此刻還是忍不住遷怒。她做了這麽多,做到了這個份上——好,哪怕不說是為了展言,她沒有這麽無私,就算為了她自己的事業吧——結果也都是一樣的,都要因為展言談的這場戀愛再次毀於一旦了。

袁新娟為什麽“好心”提醒她有人要爆料?不就是擔心萬一跟江少珩談戀愛的真的是展言,她們做的這一切不就沒意義了嗎?

陳芳芝深呼吸了兩下,手指緊緊地摳在鋁制的窗框上。

“跟誰不行?”陳芳芝聲音都有點兒啞,“非得是他?”

現在已經不只是同性緋聞的問題,如果放在江家出事以前,陳芳芝都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就是花點錢去公關,讓他們保密工作做做好,只要不公開,還能引導著繼續炒作一下他們那個“少言寡語”的cp,未必是一件壞事。

但現在不一樣了。江少珩已經完了。

陳芳芝氣得發抖:“你是準備殉情還是給他陪葬啊!”

展言也不說話,他迎著陳芳芝的目光,臉色煞白,但是隱隱透出了一股倔強。那是準備戰鬥的神情,陳芳芝看出來了——他準備好了,他要為了維護他的愛情跟她宣戰了,盡管她還什麽都沒說。

陳芳芝被這種神情徹底激怒,反而笑了一聲。收回手,站直了身體。

“還有誰知道?”陳芳芝問他。

展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知道的人那可太多了,他跟江少珩仗著名氣不響粉絲不多,一起跟朋友喝酒吃飯都沒避諱。雖然也沒很高調地在人前親密,但是有眼力的人一眼就看得出這是一對。

陳芳芝從他的眼神裏得到了答案,感到絕望如浪一樣湧上來,幾乎把她原地沖倒。

“展言,真有你的,”她咬牙切齒,“你把我當傻x在騙啊!”

半晌,展言終於說了一句話:“陳姐,這是我的私事。”

陳芳芝盯著他,然後猛地轉身,快步走到了外面。展言再次跟出來,看見陳芳芝從沙發上抓了他的手機,直接扔進了自己的包裏。他驚得站在原地,一時都沒想到去搶回來。田楊楊站在那裏,看起來已經徹底被嚇壞了。

“你在這裏照顧他,”陳芳芝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對田楊楊說,“晚上不要住這兒,讓阿索來換。窗簾全部拉好,不要讓他出門。”

展言本來已經蒼白的臉上也因為憤怒泛出紅暈:“我簽的不是賣身契!你不能——”

陳芳芝猛地轉回頭,像一條進攻的毒蛇:“那你就看著我能不能!”

展言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一時沒說得出話。

“你不用跟我鬧。兩天……最多三天。”陳芳芝人已經走到了門口,一邊換上自己的鞋,“等我查清楚他們手裏到底有什麽。如果真的是……你放心,咱們的關系到此為止,我絕對不會再來過問你的'私事'!”

門“砰”地一聲在展言面前關上了,展言站在原地,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田楊楊哭了,展言麻木地轉過臉,看著她。

“對不起……”她又道了一遍歉。

“沒關系。”展言下意識地回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跟她說,還是在跟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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