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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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煙雲十四州》的官微在沒有發出任何通稿的前提下公布了一張開機大合照,瞬間沖上了熱搜。

所謂“大合照”,就是劇組百十來個人全都在,都穿著統一的文化衫, 後面是一條大橫幅, 寫著“祝電視劇《煙雲十四州》開機大吉”。正中間是導演洪開仁, 兩邊一左一右兩個男演員。因為人太多,照片被壓縮之後人臉都看不清, 一放大就是馬賽克,但再糊,那個站在洪開仁右邊的人是不是任望,大家還是看得出來的。

最先關註到這個細節的就是任望的粉絲。因為江少珩才是第一男主,他們對此已經不滿多時, 將《煙雲十四州》稱為“毒餅”,意思是對藝人特別不好的資源,天天在網上排隊祈願這劇組早日散夥。但現在真的看到開機照沒帶任望, 又怒火中燒起來,覺得自家偶像被資本羞辱了,短短半個小時, 只要一搜《煙雲十四州》, 出來的全都是對江少珩的人身攻擊和詛咒, 偶爾有路人提一句,“女主角呢?”也被瞬間淹沒在任望粉絲的憤怒中。

發酵了半天之後, 江晏出手了。官微發布了一條聲明, 稱“沈雁臣一角演員為展言, 請網友不信謠, 不傳謠。”算是擺了任望一道。因為之前確實都是一些營銷號發的通稿而已, 從來沒有一個官方渠道出來宣布過陣容。這意思就是從來沒定過任望,是拿他“遛粉”“熱餅”呢。

任望的粉絲們更感到被利用的憤怒。要知道現在稍微有點兒流量的藝人,從進組開始就有“前線站姐”跟著拍,上工下工都是透明的。立刻就有人把任望的沈雁臣扮相和在劇組的照片發出來打臉,展言也讓人打為資本的一派,被集火了一把。

展言出道至今還沒見過這種陣仗,被罵得都懷疑人生了。他再遲鈍也看出來了,江晏這當口把他的名字掛出來,就是去擋槍眼兒的。陳芳芝給他打電話,說你忍忍吧,總得讓江晏把這口氣出了不是,不然你接下來日子更不好過。

“也不是壞事兒,”陳芳芝還笑,“你知道你一下午漲了多少粉嗎?”

展言不知道,他把app都卸載了,根本不敢看。

他委屈巴巴地問陳芳芝:“那要是她這口氣出完了還不夠呢?”

“那你就去抱好戚婉的大腿。”陳芳芝給他支招。

戚婉才是制片人,她大部分時間都在組裏,也是她做主用的展言。陳芳芝估計著,江晏也就是護一護自家人,再小小報覆一下嚴茹上次的舉動。既然她松口答應了讓展言進組,後面就不會再為難他。

“別想太多了,”陳芳芝的語氣頗不以為然,“這是在跟董翎掰手腕呢,沒你的事兒。”

展言不懂,但陳芳芝也沒多說。他被罵得不敢上網,所以不知道,這張劇照真正的爆點在於董翎的缺席。男二換角的風波看似來勢洶洶,但也就吵了一個下午,到了傍晚,大家都下班了,開始看八卦了,路人的聲音就大了,都在問:“董翎呢?”

這個時候,各路小道消息都紛紛冒了出來。任望粉絲把任望進組的照片發了出來,反而印證了一條一直以來的傳言——劇組早已開機,是因為董翎擅自罷演,才導致了這麽多的風波。某些論壇還神通廣大地找到了董翎飛頁的內容,一時之間矛頭直指董翎。不少人抱著一種幸災樂禍的語氣開始盤點董翎的演藝之路,把她跟同期女星作對比,說來說去就一個意思,兩部劇被壓再加上息影產子,董翎已經被後浪拍死了。劇組能換他任望,就能換你董翎。

開機儀式之後的第二天,董翎果然悄無聲息地回了劇組,沒帶那幾個編劇。

戚婉沒有為難她,洪開仁也沒下她的臉,大家心照不宣,就當她孩子是真的病了這麽久。

至此,《煙雲十四州》總算是正式開拍。

對於江晏拉他擋槍眼兒的舉動,展言倒是沒吃心,更沒有遷怒江少珩。不過江少珩自己不高興,跟他姑姑電話裏說了兩句嘴,最後被江晏用一句“再不識好歹我告訴你爸去”堵回來了。

網上紛紛亂亂地吵過一輪之後,大家的關註點就放到了其他地方。開機儀式的時候還有個小插曲,主演們拈香祭拜,要朝著四面八方拜一圈。這個儀式應該是順時針轉,但是江少珩當時轉錯了,一回身跟展言來了個對拜。雖然他立刻轉了回去,但這個瞬間還是被站姐捕捉了下來。江少珩的粉絲立刻開始刷“笨蛋寶貝好可愛”,不過這張圖下面更多的還是一邊喊著“這是可以嗑的嗎?”一邊已經在喊“嗑死我了”的cp粉。

江少珩無懼網暴,正常上網沖浪,看見有熱心網友給他們p了一身紅,背景貼了個“囍”,愉快地用小號點了個讚。

這事兒展言不知道,還是莊辛蕊講戲的時候跟他開玩笑,說網上還挺多嗑你倆cp的,要不給加點兒這方面的戲。展言自己做賊心虛,以為他和江少珩那點兒暧昧都讓人知道了,嚇得話都說不連貫。莊辛蕊就沒再逗他。

作為總編劇,莊辛蕊這次也跟組了,要根據拍攝的實際情況隨時調整劇本。畢竟這種沾點兒奇幻的古裝劇,紙上寫的設想和最後的置景差距非常大,完全照著演就很可笑了。因為展言錯過了建組時候的劇本圍讀,現在也沒工夫為了他再圍讀一遍,這兩天都是莊辛蕊單獨給他講戲。

至於為什麽是她而不是導演來,答案很明顯,因為洪開仁快被展言氣死了。

展言自己也沒有想到,拍戲原來是這個樣子。

他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環境。當時在速成班上表演,地方就這麽大,同學們就安安靜靜地在下面看,雖然有點兒尷尬,但只要花點兒時間,他還是能投入進去。但是《煙雲十四州》不是同期聲,現場嘈雜混亂,這頭走著戲,邊上置景的置景,接電話的接電話,燈光的師傅們沒事兒幹,站那兒用方言聊家長裏短……這些都讓展言無所適從。洪開仁知道他是新人,在這一點上倒是沒苛責他,但現在拍攝任務太緊,他也急躁。不能吼展言,就吼別人,怪他們太吵。弄得展言更有心理壓力,只能不停地給大家道歉。

但是他的問題還不止這個。沈雁臣的人設類似“智多星”,比起江少珩天天跟著武術指導在那兒比劃,展言大部分時間都是嘴炮輸出。難點在於,展言完全拿捏不了沈雁臣的孤傲清冷。扮上了以後是挺像回事兒,但他總是控制不住笑——不是笑場,而是因為緊張,想要緩解情緒的那種笑。偏偏他的相貌是那種一笑就很甜很乖的類型,好看是好看,但完全不是沈雁臣了。

今天最後一場戲就他和江少珩,情節發展到疏彌國王為公主招婿,出了三道謎題,紀慕雲解不出來,夜探沈雁臣房間想看看他解出來沒有。兩人有了一場正面交鋒,彼此試探著對方的真實身份和目的。兩個人彎彎繞繞,沈雁臣的臺詞又長,又文白夾雜,很難記。展言說著說著有點兒忘詞,一緊張,他又笑了。

其實忘詞沒有關系,如果是有經驗的演員,就會知道設計一點動作順過去。導演不叫停,演員就不能停,只要演得自然,怎麽都行。像他們這樣不是同期聲的,還可以有人在旁邊出聲提示。可惜展言並沒有這樣的經驗,他一忘詞就停下來,本能地看鏡頭,他一看鏡頭這一條就又廢了。最後把洪開仁惹火了,罵了展言一通,這場戲也延到明天繼續了。

展言來不及覺得委屈,又開始四處道歉。因為是紀慕雲夜探,所以江少珩一直站屋脊獸上跟他說話。屋脊獸巴掌大點兒的地方怎麽站得住,所以江少珩身上一直吊著威亞,全身都得繃著勁兒保持身姿。導演喊收工的時候江少珩才被放下來,人都僵了。展言自己也吊了兩天威亞,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兒。跟江少珩反而說不出道歉的話,就是看著,眼睛都紅了。

江少珩讓人圍著脫威亞衣,一看展言的表情,還笑:“哎呀沒事兒。”

他是知道這個的,之前在許瀾那兒拍照,許瀾就跟他說了展言一緊張就下意識用笑容來掩飾的問題。只不過他沒覺得這有什麽問題,江少珩只覺得他笑起來還挺好看,那不比端著臉好看多了?

“真的沒事兒。”等他們回到酒店江少珩還在安慰他,“偶爾狀態不好很正常。”

展言很低落,點點頭回自己房間。公司給他派的那個執行經紀叫田楊楊,個子小小的一個女生,跟展言差不多大,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展老師,你還沒吃飯呢?你想吃什麽呀,我給你去買?”

展言哪還有心情吃飯,江少珩跟他住門對門,聽見這話從門口回了一下頭。展言跟田楊楊小聲說了句“不吃”,也不看江少珩,自己回房間了。

他妝也不卸,燈也不開,就這麽把自己扔到床上,楞楞地盯著天花板上一個點,感覺連一根手指都擡不起來了。房間裏太安靜,他能聽到對面江少珩開始放音樂,然後是水聲,估計在卸妝了。手機響了,有消息進來,但展言不想去看。他就這樣安靜地流了十分鐘的眼淚,然後毫無預兆地爬起來,快速地去卸了個妝,揣上劇本出門了。

莊辛蕊開門看見展言還有一絲訝異,她今天沒去片場,在屋裏趕稿來著,也沒說今天還要講戲。一邊把人讓進來,一邊給他去倒水:“怎麽了?”

展言坐下,也不客套,直接就問她:“莊老師,我是不是跟沈雁臣特別不像?”

莊辛蕊水倒了一半,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她一時沒有回答,慢悠悠地把一杯水倒完,給他遞到桌上,這才也坐下來,先笑著反問:“為什麽這麽問啊?”

展言說不出來,他甚至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用“沒經驗”好像並不能開脫掉所有的問題,劇組很多都是新人,他不是唯一一個第一次拍戲的,江少珩也不見得經驗比他多到哪裏去。洪導不求他演技多麽出眾,但至少要能看,為什麽他連這個都做不到呢?

展言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焦慮得不得了,半天,跟莊辛蕊說:“我覺得我演不好,是因為我不理解沈雁臣……我想來想去,莊老師應該是最理解這個人物的。”

莊辛蕊聽笑了:“那你應該去找原作者,他更懂。”

展言說不出話,低著頭。莊辛蕊看了他一會兒,有點兒於心不忍。展言這段時間演得很艱難,她也是看在眼裏的。平心而論,在表演上展言只是天分不那麽高而已,算不上朽木。只不過第一次給的角色就太重,拍攝任務又很緊,確實有點兒逼他了。

“你只是太緊張了,放松就好。”她安慰他。

但這句安慰沒有任何用,展言也知道自己是太緊張了。但是他要是能知道怎麽放松,也就不會這麽緊張了。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

莊辛蕊也知道自己講了句屁話。

“展老師,表演的事情我是個外行,可能幫不到你什麽。”她最後開了個口,“不過我覺得啊,沈雁臣是個什麽樣的人,沒有你想得那麽覆雜。我跟你說句心裏話,我們整天說什麽,人物要立體,弧光要完整……其實說白了,他還是一個紙面上的人。所謂很像他的人是不存在的,只要扮相氣質上能靠上就行了。你去問洪導,他肯定也是這麽說。沒有人質疑你跟沈雁臣像不像。”

展言擡頭看著她,莊辛蕊斟酌著詞句:“問題不在像不像,而在你信不信。”

展言沒聽懂。

莊辛蕊:“我寫第一部戲的時候也摸不著頭腦,就光想著把那些觀眾愛看的橋段往裏湊。當時那個演員就覺得特別不合理,他的性格幹不來這事兒,跟導演辯,要改戲……”

她好像突然開始講起了自己的事,但展言安靜地聽著,沒打斷。

“那個導演說了一句話,我印象特別深。他對男主角說,'做演員,要對自己的角色有孩子般的輕信。'”莊辛蕊頓了頓,停下來看著展言,見他神情專註,簡直是病急亂投醫了,說得便更謹慎,“我的理解是,演員到鏡頭下面,就要忘記自己,去信任你的角色。”

展言總是緊張,甚至會被片場的聲音影響,也許就是因為他心裏依然是在“扮演”沈雁臣給大家看,而不是“成為”沈雁臣。

展言若有所悟,但又不是很想得明白。莊辛蕊的話太玄了,他現在摸不著頭腦。

莊辛蕊又道:“如果你還是覺得特別困惑,可以試著把你的想法全部寫下來,睡一覺再來看。”她聳聳肩,“我寫不下去,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的時候就會這樣。對你不一定有用,但你可以試試。寫人物小傳也行,試著跟沈雁臣慢慢熟起來吧。”

言盡於此,確實隔行如隔山,她能幫的也就這麽多了。展言本來是拿著劇本來,想跟她再具體聊聊今天的這個戲,但看她說到這份上,又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再打擾她,便起身告辭。

莊辛蕊送他出去,末了又道:“你還是要去找洪導聊一聊。”

展言心道他哪兒敢啊,但還是道了謝。

回去的時候他一直在心裏琢磨那句“輕信”的話,感覺自己更糊塗了,想得太入神,幾乎無意識地掏房卡進門,根本沒往邊上看。

江少珩叫他:“餵。”

展言一個激靈,被他嚇了一跳。回過頭才發現江少珩沒在自己屋,就坐他門前的階梯上等著,腳邊放了一個塑料袋,還冒著熱氣。

展言楞楞的,眨了眨眼看他。主演的待遇好,住的都是獨棟的行政套間,雖說是門對門,也不像普通房間就隔一道走廊,中間還有一小片綠化。門上掛了壁燈,昏黃的光罩成一個錐形,像舞臺上的聚光燈,把江少珩圈在裏面。

江少珩長腿一伸,抓起身邊的塑料袋,站了起來:“去哪兒了?”

“找莊老師。”展言老老實實地回答,“你在門口幹嘛?”

江少珩已經走了過來,揚了揚手裏的塑料袋,一陣肉香飄了出來。然後他沖著展言笑了。今天展言對著江少珩的妝面看了一天,乍看他原本的樣子有點兒意外,素得過了,眼睛也有點腫,大概是沒睡夠。但是一笑起來,卻有一種莫名的熨帖,把展言皺巴巴的一顆心都燙平了似的。

他說:“當然是在等你啊。”

作者有話要說:

卷標是樂譜術語,第一卷 意為如歌的行板。第二卷是激動的急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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