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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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消息化成無形的信號, 穿過茫茫的西北莽原,沒有找到它們歸屬的接收點。

展言站在很高的地方,恨不得自己化身一根避雷針,像引雷一樣把信號都引過來。但想象終歸只是想象, 他絕望地看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右上角還是顯示“無服務”。

江少珩手掌在眉上搭了個涼棚, 不報什麽希望地喊:“有信號嗎!”

展言對著他搖了搖頭。

江少珩:“那你先下來吧!”

展言應聲從坡上往下走,江少珩看他直往下出溜, 伸手扶了他一把。展言握著他的手,幹脆從坡上跳了下來。江少珩措手不及,以為他要摔,一把攬住了他的腰。展言站穩了江少珩也沒放,人看著瘦, 勁兒還挺大,摟著腰不松手。

展言只好道:“松開。”江少珩這才放開手。

大叔灰頭土臉地從車底下爬出來,宣布了最後的診斷:“避震器斷了。”

一片沈默。江少珩和展言楞楞地看著他, 都不知道避震器是什麽。

“那……”半晌,展言先問,“還能開嗎?”

“能開。”大叔抹了抹額上的汗, 手上本來就臟, 把臉抹得更臟了, “但不太安全啊。”

他指了指周邊的路況。一條並不寬闊的土路蜿蜒遠去,路上別說柏油瀝青, 連碎石都沒鋪一鋪, 完全就是原生態的黃土。有的地方還帶著雨後行車的車轍印, 幹涸板結, 陷下去一塊, 有的地方則有石頭從土層裏冒出一個尖。周邊都是黃褐色的巖石,被風蝕雕出奇崛的形狀,形成典型的雅丹地貌。

這裏離水上雅丹不遠,是一個還沒怎麽開發過的景點,以酷似火星上的風光為特色,就叫火星一號公路。剛進來的時候游客還挺多,但是大部分就是進來打打卡拍拍照就打道回府了。越往裏走,路上越顛簸,車也就越少。節目組規劃的路線是走完整條火星公路,上國道往茫崖挺進。他們目力所及之處有個界碑,血紅的大字寫了40,表示離出口還有40公裏。真真正正是“方圓百裏,渺無人煙”。

“沒了避震器,車轉彎的時候要側滑的。”大叔指著前面一個彎道的坡,“翻下去不得了!”

展言跟江少珩交換了一個眼神,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李新恒沒在車上,因為這裏的路況太糟糕了,另一輛車上的嘉賓都不敢開。李新恒雖然一路偷懶裝死,這個時候還是展現出了他“爺兒們的擔當”,去英雄救美了。於是這輛車上就只剩了展言、江少珩和跟拍的PD大東。

車一直是江少珩在開,他們到某個特別開闊的地方的時候還偏離了主道去拍了一段素材,便落在了節目組車隊的最後,回來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其他車了。一開始也沒覺得有啥,大家隨機應變拍素材,走散是意料之中的事。早就知道這裏面沒有信號,進來之前導演就把他們晚上住宿的地址給到了每個人,差不多時間出去,到酒店匯合就行。直到他們越開越顛,到最後儀表盤上開始警報,才嚇得江少珩趕緊熄了火。

他們在原地等了半個多小時,運氣還算好,後面又來了一輛車。車上大叔一看就知道他們拋錨了,下來幫他們看了看,然後就說是避震器斷了。

展言看了一眼已經明顯西沈的太陽,天邊還有一點兒光,但是地面已經是黑黢黢的一團。他可以想象,在這種地方一旦天完全黑下來會是什麽景象。而且氣溫也開始驟降。十月的西北,一旦沒有了陽光,是能把人凍出個好歹的。

路過大叔帶著明顯的四川口音,給他們支招:“你們來一個人跟著我車走,先出去打電話叫車進來救,剩下兩個慢慢把車往外開……”

這地方就一條道,一定能在中間匯合。

大東也湊上來:“展老師跟江老師跟著大叔先走吧,我一個人把車開出去。”

展言立刻道:“這怎麽行啊太危險了!”

大叔也道:“不好意思,我車上就剩一個位置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車,也是一輛SUV,但是車上還有女人和兩個孩子,應該是一家出來旅行。

大東急得直抓頭,兩個藝人,真要出了什麽事他賠不起。再一問,大叔他們的路線跟節目組走的還不是一個方向。

大叔承諾把人順路帶到最近的一個廢棄的石油鎮上,叫冷湖。但這地方上百公裏才有一個鎮子,說是“最近”,其實離他們原本要住的地方也已經三四百公裏了。那就只能讓兩個藝人留在原地等人來救,因為他們一旦走這麽遠,就再也不可能在期限內趕上行程,沒法參與後面的錄制。

三人一合計,都知道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大東把器材都留下,孤身上了四川大叔的車,臨走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兩位老師千萬別冒險,就在原地等。展言跟江少珩站在路邊,眼巴巴地看著那輛車順著土路走遠,車燈在黑暗中閃了很長的時間,逐漸化成一個小小的光斑,再也看不見了。

展言跟江少珩坐回車裏,也把車燈打開了。

四下完全是黑的,只有車燈前面一小塊地方亮著,正因為這一塊亮著,襯得邊上更加黑,總讓人疑心有什麽影兒過去。風聲很大,有時卷起小石塊,“啪啪”地往車窗上打。吹在雅丹上的時候,又發出非常詭異的呼嘯,像幽怨的哭聲。

展言終於明白為什麽新疆有塊差不多的地方叫魔鬼城了。

江少珩看著他:“你害怕?”

展言不想逞這個無謂的強,反問他:“你不怕?”

“還行。”江少珩輕松地聳聳肩,他伸手把車燈滅了。展言被他嚇了一跳,但很快發現沒有了強光以後的環境反而更好接受一點。車裏有溫暖的黃光,外面的雅丹山勢竟然也在夜色中勉強可以看出輪廓了。

“我以前看過一部小說,”江少珩放低了聲音,一邊努力辨認著外面的雅丹一邊說,“說這種雅丹也是一種墳,風吹著吹著,泥土裏就會露出人的臉……”

展言毛骨悚然地叫:“啊啊啊啊——你打住!”

江少珩轉回來,笑得沒心沒肺:“你真的害怕?”

展言捂著自己的心口,好像這樣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心別再怦怦跳。但是他的腦海裏已經不受控制地出現了江少珩剛才描述的畫面,這讓他後頸脖子上的汗毛都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江少珩饒有興趣地端詳著他:“你是怕黑還是怕鬼?”

展言有氣無力:“我是怕你。”

江少珩良心發現似的安慰他:“不會有事的,說不定節目組這會兒已經發現了咱們不見了,正回來找呢。”

展言含糊地“唔”了一聲,憂心忡忡地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機。還是沒有信號,但他就是不死心,徒勞地把屏幕點亮,又摁滅,再點亮看看。顯然沒把江少珩的安慰往心裏聽。

他們住宿的地方離這裏也有兩百多公裏,原計劃到那邊就要晚上十一點多,導演很可能要到早上才會發現他們沒跟上。就算及時發現了,完全失聯的情況下,這麽廣袤的西北,也不知道從哪兒找起。他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大東身上,可是這種地方也不要指望什麽道路救援,大東肯定還是給節目組打電話,那今晚算是別想了。

展言越想臉色越難看,回轉過身在車後座翻了一下。

江少珩問他:“找什麽呢?”

展言:“我看看有沒有吃的。”

江少珩:“後備箱有礦泉水和自熱飯。你餓了?”

展言:“現在不餓。”

江少珩明白他的意思了,這是怕他們困太久。他竟然還笑得出來:“唉,虧了。”

展言看著他:“什麽虧了?”

江少珩:“我來得太著急,合同都沒簽呢。這要出什麽事兒,賠都沒地兒賠。”

展言眉頭一皺,立刻斥他:“別胡說!”

江少珩聽話地沈默了一陣,突然又道:“要不咱們自己開出去算了,我慢點兒開……”

展言又道:“別胡鬧!”

好吧,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江少珩癟了。他們租的這車是品牌讚助的,進口車,啥配置都頂,江少珩鼓搗半天,把車裏暖光關了,就開了一圈幽藍的氛圍燈。

展言:“你這樣車來了看不見我們……”

江少珩不理他:“我們能看見別人就行——你看嘛,暗了才有星星看。”

展言順著他的話擡頭。江少珩把天窗上那塊板打開了,現在就剩一塊透明玻璃,方寸之間盛了滿天星鬥.雨延,像天鵝絨上撒的鉆,倒掛在他們頭頂。展言都不知道多久沒看見過這樣的星河燦爛,一時也被震得說不出話來。

江少珩很敬業地從車後座拿起大東留下的設備,拍了一段星空,又拍展言的臉。展言沒動,好像根本沒註意到旁邊有人在拍他,任由江少珩多動癥似的自己折騰,鼓搗完了go pro又開門去放無人機玩兒。頂著妖風一放,發現黑得什麽也拍不著,無人機還讓吹出去老遠,他狼狽地跑去撿了回來,再上車的時候凍得直打哆嗦。

展言本來焦慮得要命,看見他這麽能折騰,好像也不覺得有啥了。他不知道江少珩的鎮定是源自對處境的無知無察還是真的心大,不過這種鎮定無疑很有傳染力。展言看他哆嗦了一會兒,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來遞給了他。

江少珩還逞強,搖了搖頭說不用。展言不由分說地把外套給他蓋好,自己調整了一下副駕座椅,往後仰躺,擡頭看著天窗上面的星空。江少珩有樣學樣,也把車座椅放了下來,身上像被子似的蓋著展言的外套。兩人安安靜靜地待了一會兒,展言開車開得累,迷迷瞪瞪的,都沒發現自己的眼皮直往下墜,快要睡著了。

江少珩伸手推了他一下:“不能睡覺。”

車一直發動著,還開著空調,睡著很危險。

展言強迫自己睜開眼,含糊地“唔”了一聲:“我知道。”

又是沈默。

江少珩可能是覺得自己在這個時候必須說點兒啥了,突然沒有任何鋪墊地開了口:“董翎回北京是因為她自己帶了編劇過來飛頁,跟我姑姑鬧掰了。”

展言一點兒沒動,也沒回答。他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眼睛睜著,睫毛微微一顫,洩露了他內心一點驚異。

江少珩繼續解釋:“她接戲的時候以為姑姑手裏的項目肯定是程修翰上,後來發現是我,就想改成大女主戲。姑姑跟飛檬達成了協議,沈雁臣的人選由他們決定,其實一早就在跟任望談了。我知道以後跟家裏吵了一架,我爸一生氣,就讓導演撤了你。”

展言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還在聽。

江少珩安靜了很長時間,他後面還有話,比如解釋一下為什麽那幾天玩失蹤。江少珩誰也不理的那幾天,確實連帶著展言一起冷落了。他為此感到抱歉,但又被更深的羞恥所纏繞——關於他的家庭,尤其是他爸爸,他幾乎什麽都沒有跟展言說過。江少珩抱著一種將功贖罪的心理繼續保持沈默,還想把問題解決了再去找展言。

當時事情確實還有轉機。江晏遠沒有江晟那麽粗暴蠻橫,那天把事情鬧成那樣不是她的本意。江少珩看準了姑姑的心理,去跟她服軟示好,答應乖乖地來拍戲。他們只要不去爸爸那兒說,還是可以私底下重新用展言,反正江晟根本不知道展言是誰。

但是很快程修翰的事兒就鬧了出來,江晏那裏的路也徹底堵死了,而展言始終沒有接他的電話。

江少珩意識到再說什麽都沒必要了。

於是他略過了後面一大截,只道:“對不起,答應你的事情沒有做到。”

展言終於開口了,語氣非常和緩:“不是為這個。”

江少珩覺得他就是為了角色黃了的事兒冷著,說到底還是把他看輕了。但奇異的是展言心裏沒有那麽不舒服了,其實從頭到尾,他要的只是江少珩說個為什麽而已。他一邊唾棄自己氣消得也太沒骨氣,一邊又很誠實地嘴角往上揚了揚。還好他及時意識到了,克制了一下。

江少珩看見他的神情,也放松下來:“那就是氣我沒回你消息。”

展言忘記了自己一直在假裝沒有生氣,糾正了他的說法:“是氣你什麽都不說。”

江少珩:“不是一回事嗎?”

展言轉臉看著他,看見江少珩一臉嚴肅,歪著頭看他,好像一只認真在困惑的狗,展言突然就沒繃住,笑出了聲。江少珩讓他笑得莫名其妙,自己也跟著笑,一邊又問:“幹嘛?”

“沒幹嘛,”展言搖了搖頭,手臂屈起來枕在腦後,躺得更放松了一些,“看星星吧。”

作者有話要說:

在火星公路拋錨取材於真實經歷,這邊就是建議大家如果去青海自駕真的沒必要走完那個路!門口拍拍照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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