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迪亞帶著露普斯來到的地方，正是伯班克大叔家的小院。

剛一進院門，兩人就跟拖著漁網往門口走的伯班克大叔迎面碰上。大叔見到兩人也是一楞，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

“早上剛聽露普斯小姐說你已經找到了自己在找的人，結果早餐過後你們就都不見了，我還以為你們就這樣不辭而別了呢。”

“怎麽會，只是臨時起意去了山上一趟而已。不過我們確實就快要離開了，今晚大家應該會來跟你們道別的。”

“哈哈，那可要為你們準備一桌豐盛的踐行宴才行。”

大叔爽朗地笑著，伊迪亞對大叔回以微笑，同時不動聲色地朝露普斯使眼色。露普斯可沒有自己今天早上跟伯班克說過話的記憶，但她大致明白，這應該是伊迪亞為了消除昨天的“消失”對鎮民們的影響，而為她們安插了一段正常的記憶吧。

“大叔，星芹現在在家嗎？”

“你是想單獨找她道別嗎？不過說實話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看見她了，大概是在藏書塔裏熬夜了吧。”

“呃，一晚上沒見人都不擔心嗎？大叔您還真是心寬。”

“哈哈，倒不如說我都已經操心習慣了。”

大叔爽朗地一笑，拖著自己的漁網出了院門，嘴上依然說著要打一條大魚來為她們踐行的話。這樣看來，伊迪亞似乎在還原海景鎮的過程中，微妙地將先前的時空震造成的損害和鎮民們與此相關的記憶全部修正了，今天的伯班克大叔也能正常地出海打漁。

與大叔道別後，兩人徑直朝著後院的藏書塔走去。推開潤滑不良的古舊木門，順著階梯盤旋而上，不多久便來到塔頂的平臺上。

寬大平臺的中央，一位白衣如雪的少女正在那裏沈睡著。保持著橫臥的姿勢，**的雙腿蜷曲著、左手握著一束不知從何而來的雪白星芹花，末端呈深藍色的長發隨意地披散開，睡顏恬靜而淡雅。

看著眼前的一幕，露普斯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聯想。就像童話城堡裏沈睡著的公主，眼前的少女總給人一種“正在等待著某位命中註定之人去將她喚醒”一般的既視感。但那宛若不容玷汙的聖潔天使般純凈無瑕的容顏，卻又讓人不忍去打擾她的安眠。

“所有鎮民的性格都來自伊迪亞潛意識中的映射”，凪的這句話突兀地回響在腦海中。如果事實果真如此的話，那麽眼前這一幕的星芹，又代表著伊迪亞潛意識的哪一部分呢？只是她曾經渴望與母親一起生活的那部分單純人格...還是有什麽更深層的情感混雜其中？

就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安睡中的星芹微微睜開了雙眼。支撐著身子從地上坐了起來，先是用迷糊的視線打量了一番四周，然後註意到了身前的伊迪亞和露普斯。

“我...睡著了？”

“看來是這樣呢，從昨天中午到現在，而且就睡在開闊的藏書塔頂上。”

伊迪亞的語氣顯得很無奈，或許還夾雜著些不一樣的感情，但此時迷迷糊糊的星芹卻並不能分辨。

“怪不得我覺得自己做了個好長好長的怪夢...夢見自己在星辰間遨游什麽的，還在宇宙的盡頭見到了我們鎮子所信奉的奇想之神，然後...”

“然後？”

星芹十分無奈地一攤手：

“然後被她一腳踹回了現實，醒來就看到你們兩個在我面前了。”

“噗嗤...”

沒有理會身後的一聲嗤笑，伊迪亞撓了撓頭，表情稍微有些微妙：

“先不說那些，其實我們不久後就要走了，我是特意來看看你，順便提前跟你道別的。”

“你們...要離開了嗎？”

星芹站起身來，表情中的困意一掃而空。

“嗯，已經找到我的母親了，我們很快就會啟程離開。”

“那，以後還會回來嗎？”

伊迪亞轉頭看了看露普斯，露普斯則不明所以地歪頭看著她。思索片刻，伊迪亞展顏一笑，說道：

“當然會，只要你想見到我的話...可不是開玩笑哦，只要你想，我們隨時都會回來看你的。”

“那是什麽意思嘛...世界上哪有那種心想事成的好事？”

“有哦，只要向著鴿子祈禱就好。”

“...哈？”

“噗...”

身後再度傳來一聲壓抑不住的嗤笑，伊迪亞和星芹對視一眼，也都心照不宣地哈哈笑了起了。

離開伯班克家的小院、返回停靠在納比拉山上的金鹿號與同伴們匯合的路上，兩人都保持著沈默。伊迪亞不知在想著什麽，一路走走停停，目光不時投向不遠處的小鎮。

看著這樣的伊迪亞，似乎也在想著什麽的露普斯突然決定打破，主動開口問道：

“伊迪亞，介意我問一個問題嗎？”

“嗯？”

“如果這裏鎮民們的性格都來自你潛意識的映射，那麽星芹...對你來說算是什麽？”

“這個問題...”

伊迪亞低頭思索著，表情中看不到困擾，只是有些糾結於措辭：

“誰知道呢，這應該是個很覆雜的問題才對。不過直覺告訴我，至少星芹的性格，大概是來自小時候被媽媽用特殊的辦法暫時壓制的那個‘擁有力量的我’吧。”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受到母親的幹涉，伊迪亞就會有著和星芹一樣的性格嗎？”

露普斯微微皺眉，狀若深思。伊迪亞有點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她覺得露普斯在考慮的可能不止於此，潛臺詞裏大概是想問“如果星芹對應著伊迪亞的某一部分性格，那自己是不是也一樣呢”，這樣與自身的本源息息相關的問題吧。

如果露普斯真的這麽問的話，伊迪亞發現自己還真的沒法回答。作為直接從自己的幻想中脫胎而生的個體，露普斯的存在似乎是不同尋常的，而伊迪亞自己也無法知曉這份不同尋常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

更何況，她也早已記不清那天在望遠鏡中看到那耀眼的藍色巨星時，自己究竟有著怎樣的心情...非要說的話，或許也只能是“想要將那所有未知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了吧。

正在她這麽想著、考慮著該如何迎接露普斯可能的提問時，沈思中的狼耳少女卻開口了：

“那要是讓伊迪亞選擇的話，你更喜歡現在的性格，還是星芹那樣的性格？”

伊迪亞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帶著困擾的表情回答了：

“很難選擇呢，畢竟沒法設身處地的去想。非要說的話，我只是很羨慕那種能輕易跟陌生人搭上話的開朗外向而已。”

“是這樣嗎...嗯，這麽說來...”

露普斯點點頭，繼續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伊迪亞聽見：

“那果然還是現在這樣的伊迪亞比較讓人省心一點，嗯。”

“...你的腦子裏一天到晚都在想著什麽？”

伊迪亞頓時有些自暴自棄的感覺，看來想要摸透這個家夥的心思，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隨便辦到的事。不過轉念一想，她卻背著手轉過身，臉上帶起一抹壞笑：

“究竟是哪一個‘我’比較好...誰知道呢？不過維持現狀也沒關系，假如你真的想以後替我‘主外’的話。”

露普斯起初還沒有反應過來，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那還是饒了我吧，我比你更不擅長和人...等一下，你剛才說...”

話音戛然而止，註意到伊迪亞臉上愈發明顯的壞笑，露普斯終於意識到有哪裏不對，臉頰上頓時浮現出一抹潮紅，聲音中也帶上了九分的慌亂，以及一分壓抑不住的驚喜：

“伊迪亞，你你你剛才說...你的意思是...”

“是什麽意思呢？我不記得剛才自己說了什麽哎？大概只是無心之言而已吧？”

“不不不、我是很認真的，你剛才說...”

“嘖、蠢蛋。”

擡手在露普斯腦袋上用力一敲，已經完全亂了陣腳的狼耳少女險些咬了舌頭，耳朵也耷拉下去，捂著腦袋一臉埋怨的看著戲弄了自己的伊迪亞，卻發現少女不知何時已經快步跑到前方：

“別磨磨蹭蹭了，快點跟上！還得叫上大家一起去跟伯班克大叔他們道別呢！”

看著一邊朝自己揮手一邊朝山上跑去的伊迪亞，現在的她，讓露普斯感受到了從未在她身上感受到過的某種奇異的活力。

是一段旅途告終過後、卸下行囊那片刻的輕松？還是因為一段新的未知之旅即將開始，啟程前的些許激動？

嘛，想這些幹什麽呢？自己又不是伊迪亞肚子裏的蛔蟲。

甩了甩頭，露普斯輕聲嘆道。

露普斯脫胎自伊迪亞的幻想，二人之間便有著某種奇特的紐帶相連。但這紐帶卻不應成為一道枷鎖。正如從今往後的海景鎮一樣，一切因伊迪亞而生，卻不必受她所左右。

沒錯，露普斯並不需要受伊迪亞所左右。作為一個完整的、全新的人，自己並不是滿足伊迪亞幻想的容器。

只是捫心自問，露普斯堅信自己對於伊迪亞的感情絕非虛假。這樣的想法看似毫無依據，但對露普斯來說，只要如此堅信便足夠證明一切。

畢竟，她是擁有著和伊迪亞同樣力量的存在。

不過說起這個...

既然自己脫胎自伊迪亞的幻想，那最初的伊迪亞又是如何誕生的呢？

這是關乎到自身來源的問題，伊迪亞自己應該也不免有所疑惑吧？

“餵！你又在發什麽呆啊！？”

前方傳來的呼叫讓露普斯從自己的思索中驚醒，擡頭看了看遠方蹦跳著朝她叫喊的伊迪亞，她突然握拳，又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真是的，自己想這些到底是幹什麽呢？反正是不可能靠腦補得出答案的事情。

同樣為了追溯自身來源的終極答案，Terran不惜花費百萬年的時光。而露普斯有預感，有關伊迪亞誕生的真相，或許還要比那更加不可捉摸。

不過這樣一來，自己能做的事也就只有一個：

由我、我們所有人，與伊迪亞一起去找出那個答案。

想到這裏，她朝伊迪亞招了招手，擡腿邁步。

無論這個答案會將她們引向何方，無論未來將要面對怎樣的挑戰，甚至在尋得這個答案後、伊迪亞又將去往何處。

至少，在屬於少女的遙遠未來中，那久遠直至永恒的旅途之路上，絕不會有一絲無聊，也絕不會有一刻孤單。

第十四卷 新的旅程（The New Front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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