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

伊迪亞道出了對方的名字。

她知道有人在這裏等著她。又或者說，正因為她這麽想，所以才會有人在這裏等著她。事實究竟如何，伊迪亞自己也說不清楚，但至少她沒有想到來的人會是露娜。

似乎從她的目光中多少看出了一些不尋常，露娜輕柔地一笑：

“沒想到會是我嗎？”

“...我以為會是光和凪中的某一位。”

“因為比起娜可、莉婭、高文還有我，那兩位身份特殊的人才更適合在這件事上開導你嗎？”

伊迪亞沒有回答，微微歪著腦袋，似乎對露娜的出現還有些不解。

“還記得我們在泰拉的時候，你帶我去河邊游泳的事嗎？”

“當然記得。”

“那時候是你幫了我...雖然方法不見得高明，但因為你，我才能下定決心。”

本以為對方接下來會說出“這是那時候的報答”之類的話，但露娜卻微笑著搖搖頭：

“對於你這樣性格的人來說，‘專家’和‘當事人’是最糟糕的談心對象。而且事實也證明，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能為你答疑解惑的人，而是一個能聽你訴說的朋友。”

“不然的話，最終出現在這裏的也不會是你...是這樣嗎？”

“...嘛，你覺得是就是吧。”

露娜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也過來。伊迪亞走到她身邊，倚靠著金屬的護欄在甲板上坐了下來。

“說來聽聽，你現在在糾結什麽呢？”

“...關於自己，還有我們所經歷的這一切。”

“哦？”

露娜轉過身，身體依然趴在護欄上，作出一副聆聽的姿態。不需要面對面的正襟危坐，也不需要任何眼神和表情上的交流，就像是閑暇時聊天談心、彼此心有靈犀的摯友一般。

“我可以先問一個問題嗎？”

“說？”

“你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意識到我的能力的？”

稍微回憶了一下，露娜作出了回答：

“當然是在海瓦薩的時候。雖然那時沒有貿然和你討論這件事，而且當時我們還將你的劍柄認作是某種具有特殊功能的超古代造物。但我們那時也猜到，你自己應該也從那時開始便隱約意識到了什麽才對。”

“...要是我說，自己其實直到阿塔米德事件的時候才真正明白過來，你相信嗎？”

“你的記憶是這麽告訴你的，但人的心理可是很覆雜的東西啊...”

“也就是說，潛意識裏的我，其實早在海瓦薩的時候、甚至可能早在與娜可相遇之前，就已經清楚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了嗎？”

露娜沒有回答，她可沒法在這個問題上給出什麽答覆。而且就像她一開始所說，她並不是來給伊迪亞答疑解惑的，而伊迪亞也知道這一點。

“或許真的是這樣的吧...”

伊迪亞坐在甲板上，雙手抱腿，目光無焦點地看著腳尖，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深的糾結中。露娜也沒有催她，只是靜靜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知道嗎，露娜，其實自從阿塔米德的事情之後...或者說自從表意識的我也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之後，我確實明白了...明白這份力量可能代表著什麽，以及圍繞著自己所展開著的那些超出我理解範疇的大事件...”

“然後呢？你選擇怎麽做？”

“什麽也沒做。就像凪說的那樣，既沒有選擇逃避，卻也沒有全然接受，只是把它拋到了腦後...嘛，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逃避也不為過吧。現在想來，如果曾經的我也早在潛意識裏便意識到了那些事的話，或許在你們眼中那個弱氣、沒有主見、很依賴同伴的我，也正是在這種矛盾的心理下被動回避自我表現的機會、害怕面對某個真實的自己而逐漸養成的性格吧。與曾經被迫缺失自我的露普斯比起來，我應該算是‘從心底拒絕了真實的自我’。”

“但是在艾莉薇之塔的時候，面對著我們所遭遇的危機，你卻還是毫不猶豫地使用了那種能力。”

“和在海瓦薩的街頭遇襲的時候一樣，我覺得那只是危急關頭的本能爆發。”

“或許吧。但從那之後，你身上所發生的改變卻是連你自己也不能輕易忽視的。”

伊迪亞困惑地擡起頭，似乎不太明白露娜這麽說的含義。

“這一年多的時間裏，我也算是見證了你的成長...雖然偶爾會像娜可她們那樣開玩笑說，你還是跟當初見到的時候一樣一點都沒有變過，但事實上，從這場旅途對你的意義由單純的尋找母親逐漸變成尋找自我的時候起，你也早就不再是曾經的那個普通小鎮裏的平凡少女了。”

“可是如今來到這裏、來到終點之前，看到的卻是這樣的真相...凪所說的那些話，納比拉島的現實，簡直就好像先前所經歷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為什麽要這麽早就給一切下定論呢？你不是還沒見到自己的母親嗎？旅途明明還沒有結束呢。”

“是啊...我想見她，不是從凪那裏，而是從母親那裏得到一切的答案，這樣才能夠結束這一切...”

“你好像搞錯了一件事？”

露娜擡手輕輕敲了一下消沈中的少女的腦袋：

“你忘了嗎？應德和凪都曾告訴過你的那句話？‘這裏是只有你自己才能決定結局’的地方。”

伊迪亞的雙眼略微睜大，渙散的目光也逐漸凝聚起來。似乎理解了什麽，卻又始終沒能抓住重點。

“為什麽不能從字面上去理解這句話呢？”

“你是說...”

“想要一個結局的話，為什麽要選擇被動的等待呢？明明你自己也很清楚，‘只要做出你所希望的決定就好’。”

“我的...決定？”

伊迪亞擡起頭，覆雜視線的投向露娜，卻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剛才的位置，作勢要向艙內走去。

“要冷起來了，不想著涼的話，你也快點回去休息吧。”

“露娜...”

“怎麽了？”

“謝謝。”

伊迪亞真誠地說道。露娜微微一楞，然後只以一個淡然的微笑作為回應。

露娜走進船艙，關上了艙門。伊迪亞站起身來，並沒有跟她一起回去，而是趴在了剛剛露娜所在的護欄邊。金屬的護欄上還殘留著一絲溫熱，借著溫和的月光，伊迪亞低頭俯瞰著腳下生機盎然的島嶼。

“不是要我來這裏‘尋找’某個結局...”

凝望片刻，她自言自語般地低聲呢喃道：

“而是要我來這裏‘決定’這個結局嗎？”

“真正的旅程遠遠還未開始”，這句同樣由應德對她說出的話，和自己與露娜的對話一起，再度在她腦海中回響著。

“...好吧，那就從這一刻起，讓真正的旅途開始吧。”

少女在心中如是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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