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迪亞一行人正迷惑於眼前出乎預料的事態發展時，娜可這邊也在經歷著差不多的事情。

正當她帶著阿克夏之槍，在艦艏甲板上展開自己的火系能量轉換術式為其充能，甚至已經對準那藏匿於黃沙下的目標即將發射的瞬間，來自那些無處不在的炮臺的攻擊卻在這時停止了。

情況的轉變太過突兀，以至於艦橋中的光和凪立刻便有所察覺，並當機立斷叫停了娜可的攻擊。

等到娜可扛著阿克夏之槍滿臉狐疑地回到艦橋，恰好聽到魔導主機的匯報聲：

“我們收到通訊請求...發信者正在用全部可能的頻道嘗試呼叫我們。”

不等有人應答，主機又繼續道：

“對方希望我們在一個指定坐標降落，他們願意與我們的代表接觸，並為剛才發生的沖突表示歉意。”

“歉意？”

娜可感覺現在的情況有點不真實：

“他們可是差點一擊幹掉我們！”

“現在就推測對方的攻擊是為了將我們消滅，這可是相當主觀臆斷的做法。”

光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們的攻擊或許只是為了威懾或者試探。要知道我們可是身處未知的泰拉下層，他們對我們的了解不會比我們對他們的多多少。在對方首先主張談判的情況下，初來乍到的我們還是配合為好。”

她的分析很有說服力，而娜可心底其實也清楚何為正確的選擇，剛剛的話只是抱怨一下，發發牢騷而已。

金鹿號於是開始向對方指定的坐標降落，這次再沒有發生任何意外，著陸架很順利地接觸到了地表，娜可三人從舷梯依次走下。

起初放眼望去四周方圓幾百米內盡是一片沙海，並看不到任何前來與她們接觸的人的蹤影。但當三人在著陸點附近站定，前方的沙地上卻開始浮現出一連串的彩色光流。

那光流看上去似乎和環繞在那臺魔導主機外殼上的那些相似，它們也呈一定的規律快速流轉著，很快在半空中描繪出一個人形的身影。待到光流消失，一位身著板正的白色緊身服裝、樣貌年輕秀麗的金發少女出現在那裏。她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亞人的特征，至少從外表來看，應該是一位十六七歲的人類。

對方的視線從三人身上一掃而過，在看到娜可時似乎有點驚訝，但很快又恢覆如初。

“我是這艘飛空艦——金鹿號的擁有者，娜可.德雷克，這兩位是我的同伴，光和凪。”

見這位陌生人沒有主動搭話的意思，娜可走上前去用著禮貌而刻板的語氣率先打了招呼。

對方看了看她，眼神中似乎又出現一絲驚奇，然後才用著優美而柔和的聲音開口道：

“我是這第五大層‘阿非利加（AFRICA）’和與其相鄰的第六大層‘歐羅巴（EUROPA）’中所有‘實體’的代表，諸位可以稱呼我為‘NX-01’。我們對於外界的世界有著有限的了解，能夠使用你們的語言交流。”

代表整個層中所有“實體”？能這麽說話的人來頭聽上去可不小。而且對方的自稱也很奇怪，“NX-01”，似乎由古如尼文字母和數字組成，這算得上是名字嗎？

“你是這一層原住民的領袖？”

光也走上來發問道。

“我不是領袖，也不理解何為‘原住民’，我只是阿非利加和歐羅巴中的所有‘實體’所推選出的代表，我代表他們與諸位接觸。”

“兩個大層中的所有居民的代表？”

凪抱起了雙臂，平時波瀾不驚的臉上浮現出感興趣的神色：

“你所說的‘實體’是指什麽？如果我將其粗略地理解為這裏的居民，也就是之前說的原住民，那我們為什麽沒有見到任何生命的存在？你們的居住地建立在黃沙層之下嗎？”

“請容我一個個回答您的問題。”

對方露出一個十分柔美，卻又在某些表情細節上顯得有點僵硬的微笑。這一點當然被感官敏銳的娜可註意到了。

“要理解我們的‘實體’，首先您需要掘棄自己對於常規生命形態的認知。我們對這泰拉普世城之外有限的了解告訴我們，在外界似乎並沒有與我們相同的存在...”

“能不能不要打啞謎？”

光擺了擺手，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我們的傳感器掃描到沙地下方存在的大量有著厚重外殼、各自獨立的巨型球狀和碟狀結構，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超古代建築的特征，而剛剛攻擊我們的那些武器...用我的話來說，‘它們不是被設計用來在這樣的環境下作戰的’，我說的沒錯吧？至於這裏的生命形式，光魔法的力量告訴我，在這方圓百公裏的範圍內——包括地下也不存在任何在常規意義上可被劃歸為生命的東西，甚至包括你也一樣。那麽接下來讓我換個問法，你們究竟是誰...或者說，你們究竟是什麽？”

白發少女的一系列發問讓身為同伴的娜可都感覺一陣不解，但看身旁的凪對此沒什麽反應的樣子，她也就裝作聽懂了地在那裏附和點頭。

金發女性清澈的雙瞳依然直視著這邊，她面不改色，眼神中似乎也沒有多少作假的意味。良久，她輕輕出了口氣：

“請隨我來，我們會告訴你們一切。”

雖然這麽說著，但預想中地表突然露出的、通向地底深處的巨大入口卻並沒有出現，對方只是對著空氣眨了眨眼，娜可她們便發現自己的周身環繞起和剛才對方出現時一樣的光流，等到反應過來時，自己居然出現在了和剛才的炎熱沙漠完全不同的一片金屬結構組成的白色空間中。

“這裏是哪裏？剛剛那又是什麽？”

“這裏是你們所發現的其中一個地下結構的內部。而剛才那是被稱為‘光傳送（Beam Transport）’的技術，它因耗能巨大、有效距離過短和設備可靠性欠佳而在開發早期被淘汰，只在這裏還保存著一些原型機。”

NX-01的話說得三人面面相覷。拋開這間雖然陌生、但至少在某些方面——比如由近似超結構合金某種材質構成的墻壁——還算熟悉的房間，對方話語中的含義似乎超出了能夠理解的範圍。

“你說傳送技術...而且還是淘汰的？被誰淘汰？”

“你們口中的超古代人，也就是我們的制造者。”

對方走在前方為她們帶路，一行人離開房間進入一條同樣的材質所構成的通道。通道內十分寬敞、幹凈而明亮，似乎並不像是一個埋藏在沙子下無數萬年的人造物裏所能呈現的狀態。

“你們的制造者？”

“或許我沒有準確轉達自己的意思，娜可小姐，制造者在你們的語言中被稱為‘超古代人’，而在他們自己的語言——你們所稱的‘古如尼文’中，他們稱自己為‘Terran’。”

“不，你表述的很清楚...”

光揉了揉額頭，似乎對這個來歷不明、身份也不明的家夥那有些不會拐彎的講話方式頗為頭疼：

“我們疑惑的是‘制造’這兩個字，你們是被制造出來的？”

“正如我一開始所言，要理解我們的‘實體’，您需要掘棄自己對於常規生命形態的認知。這個事實可能讓您感到驚訝，但準確地說，諸位現在正在我的‘身體裏’。”

這個乍聽起來頗有些抽象的說法讓娜可首先一楞，然後呆在原地幾秒鐘才回過神來，四下張望了一番，某個可能性才在她腦海中浮現，進而隱約理解了對方的話語可能表達的意思：

“你是說...你其實是某種掌控這個地下結構的意識？而你的同類們也都是如此？”

“您的理解大致是正確，娜可小姐。”

話語間，一行人在通道中左拐右拐，最終來的了一扇有著某種娜可所無法辨識的超古代標識的大門前。NX-01在門口駐足片刻，大門自動向兩側打開，而她則站到一旁，示意眾人進入。

展現在三人眼前的，是一片閃爍著星星點點光芒的巨大空間。

那些光芒似乎來自一系列矩形的巨大黑色結構體，它們每一個都有幾人高，表面閃爍著大量的燈光，在這個空間中十分規則地成排排列，就像是一排排等比例縮小的大樓模型。每一排結構體之間都由粗大的管線相連，這些管線又連接到空間各處的墻壁和地面上，粗看雜亂，細看之下卻又井然有序。

“這就是‘我’...”

NX-01突然冷不丁地冒出這麽一句話，娜可沒由來地打了個哆嗦。

“或者更準確地說，這裏是我的‘大腦’。”

這個說法聽在娜可耳中多少有點恐怖，但她總歸還是理解了對方的意思。

“超級計算機...原來如此，你是這些計算機系統裏的意識...或者說‘人工智能’？那我們所見的這具身體又是怎麽回事？”

“這只是一個依靠力場束縛光子所形成的有實體的投影，我、我們的本體，就是這樣的計算機系統。您在這一點上理解的很迅速，也很透徹。”

“或許是因為我可能見過差不多的東西？”

“您在外界見到過和我們的存在類似的生命？”

NX-01眼中的光芒突然明亮起來，彎下腰湊到娜可身前，而這一舉動讓娜可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

“不不，那不重要。現在的重點是，你們最開始為什麽會攻擊我們？”

“因為我們曾經接觸過零星幾艘來自上層的船，但她們的主人或是抱著最大限度的惡意來看待下層的一切事物、因而將我們視作敵人，亦或是在接觸並知曉我們的存在後，逐漸被你們普通生命所獨有的貪欲所吞噬。當我們的傳感器發現您的船——金鹿號的到來，並且檢測到這艘船上運用著一部分熟悉的技術，同時又有著陌生識別信號的時候，主動防禦協議便被立刻激活，我們希望靠著最大限度地展示武力來將你們驅逐。”

“那為什麽後來又停止攻擊了？”

“是因為您在最後一刻的攻擊舉動...請容我提出疑問，您在金鹿號的艦艏甲板上使用的那件武器...”

“你是說阿克夏...相位破陣炮？”

娜可一瞬間產生了警覺，顯然她不會把阿克夏之槍帶在身邊，現在那東西正安全地放在金鹿號上的艙室中。出於對這件重要財產下意識的保護，她開始對對方詢問的目的感到警惕。

但NX-01那清澈的雙瞳中似乎依然沒有什麽其他意思，她只是很平靜地繼續道：

“我們在監測到那件武器的存在後，曾短暫地認為您和您的船屬於我們所知的‘制造者’，雖然這一誤解在我看到您後被解除，但我們同樣得出了沒有必要繼續進一步沖突的結論。”

“這又是怎麽回事？”

“在我們的歷史數據庫記載中，‘制造者’在建造了我們之後，在經過一段以你們的標準而言極為漫長的歲月後研發出了您所使用的那種‘相位武器’，但我們在之後的一段更為漫長的歲月中被關停，對制造者的命運無從知曉。僅僅知道相位武器被開發出來的年代，武器已經只被用於研究和自衛，而不像我們，在設計和建造出來的年代被廣泛投入戰爭...”

“戰爭...”

娜可默念著這個詞，似乎正在揣摩這兩個沈重字眼背後的含義。而光卻註意到對方措辭中的問題，再度主動發問：

“你說你們被投入戰爭...是誰和誰之間的戰爭？你們這些計算機在戰爭中又發揮了什麽作用？作為某種電子戰或網絡戰爭的武器？”

“不，光小姐，並非如此。”

NX-01搖搖頭，語調緩和中卻又隱約帶著些似乎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的沈重：

“是制造者之間的內戰，我們是制造者所開發的兵器，你們所在的這個巨大結構...我們的身體，就是制造者曾經的‘戰艦’，而你們如今所在的這‘阿非利加’和與之相鄰的‘歐羅巴’，便是內戰後的人們為了紀念這段血腥而漫長的歷史而還原的‘戰場遺跡’，同時也是我們——雙方交戰兵器的殘軀所長眠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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