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在來之前便已經根據心裏的些許女性直覺猜測過了一番，但實際見到對方後，娜可果然還是感覺有些意外。

“讓我想想...呃...你該不會是之前買了我們星晶礦渣的那個機修工大叔吧？”

情節的老套讓娜可一時想不出比這更“禮貌”的措辭，而那怎麽看都和自己記憶中身份相符的男子卻意外地沒對她的出現做出什麽反應。

對方頭戴一頂焊接用的方形面罩，身上依然是那套很有槽點的沾滿油汙的圍裙，就跟第一次在那家小店裏見到他時那樣圍在工作臺前擺弄著什麽。娜可的視線很快被那邊散發出的紅光所吸引，自顧自地走了過去。

桌面上放著一個紅色水晶雕刻成的鳥巢樣式的裝置，底部連接著許多粗大的管線一直垂到地上。微弱的紅光就從這裝置的內部若隱若現地散發出來，再加上這房間不知為何沒有開燈，整個氣氛儼然像是邪惡反派的邪惡試驗現場。

“這位大叔...”

娜可剛想把對方從聚精會神的工作中喚醒，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地瞥到了那裝置裏盛放著的東西：

那明顯是作為她認識對方契機的物件——露娜賣給對方的那塊星晶礦石殘渣。

她不由好奇對方是不是正在進行所謂的“再加工”，把這對外界而言除了好看外沒什麽價值的石頭變成真正值得收藏的工藝品。但很快自己身為火系魔法師那對於能量的敏銳感知卻告訴她，情況沒有那麽簡單：

“你在給這塊星晶充能？”

“首先，容我糾正兩個錯誤...”

或許是終於受不了總是在身邊發出動靜的娜可，大叔掀起臉上的面罩，朝這邊翻了個白眼：

“我叫雷吉納德（Reginald），你可以叫我雷吉，但麻煩別用‘機修工大叔’這種稱謂，輪機工程師和機修工是有區別的...”

隨後他趕在娜可開口前甩手指了指桌上的裝置和其中的星晶礦渣：

“然後這東西，雖然你們外界管它叫‘星晶’，但在泰拉的超古代記載中，它被稱作‘戴拉尼姆（Dilithium）’，是某種對我們而言僅存在於理論上的正-反物質能源技術中必不可少的減速劑原料，而它現在卻被你們當做天然魔法能源礦物。”

“也容我糾正你的錯誤...”

對方的態度讓人沒由來的一陣火大，這讓娜可不自覺地針鋒相對起來：

“我們可沒把這東西當成什麽‘天然魔法能源礦物’，這是個很典型的不準確說法...我們的魔力來自生物精神能量的具現化，自然界中尚且不存在非生物的已知天然魔力來源。而星晶只是因為某種特性而能夠存儲大量的魔力，對我們來說更像是一種天然的一次性電池。當然，大部分星晶在被開采出來時，都或多或少地存有魔力，我們猜測那是由無數萬年來生活在礦脈附近的生物的精神能量累積而成的結果，跟石油的形成過程有點相似。”

大叔不再吭聲，也不知道是被噎住了還是單純懶得理她。娜可對這家夥的態度愈發感覺不爽，而這種不爽逐漸開始表現在她的表情和行動上：

“所以，就算你們管它叫戴拉尼姆又有什麽區別？不過是個名字而已。就跟我覺得所謂輪機工程師確實和機修工沒多大差別一樣。”

“你沒搞明白嗎？這區別可大了。”

雷吉納德——這位蠻有個性的機修工...“輪機工程師”，索性將頭上的面罩整個扔到桌上，語氣聽上去有些激動：

“泰拉的記載中有著這東西的存在，這表明在超古代時期的人們也將這東西用作能源...而且是給那些所謂‘自然科學造物’供能的能源，而現在它又能被你們用作魔法能源，這說明這兩種科技體系之間...等一下，話說你找我什麽事？”

娜可總算想起自己是打算來就那張便簽尋根問底的，不過在實際見到對方之後，她反倒不怎麽提的起勁去在意那張便簽裏的措辭了。

“你這又是在做什麽？”

“讓這塊戴拉尼姆晶體重新結晶。”

“泰拉的技術能做到這種事？你們現在不是用不上這東西嗎？怎麽會研究這種...”

“這是超古代人的技術，只不過已經失傳了，我只是在試著將其還原。”

對方似乎相當的缺乏耐心，總是在娜可話還沒說完的時候急著打斷，表面上看上去似乎不怎麽擅長交談。而這立刻讓娜可加倍地不爽，某種惡作劇的心理似乎正驅使著她試著去刺激對方，於是她擺出一副嘲諷的表情說道：

“還真是個會做些和給人留下的印象相符的事情的人呢？”

“什麽意思？”

“死抱著泰拉的超古代自然科學技術不撒手的古板大叔？不過話又說回來，科技打造的都市、科技制造的水和食物，甚至連身體都是科技制造...倒不如說你們泰拉人總是給我留下這種極端依賴超古代先進科技而走向自我封閉的印象。”

“雖然我知道你只是想找個借口諷刺我，但如果你對所謂的自然科學和魔法科學的本質有過深入的了解，就不會說出這種話。”

娜可的無心之語似乎恰到好處地命中了對方的弱點，盡管仍是一副不耐煩的模樣，對方卻打開了話匣子：

“可能對你們而言很不好理解，但魔法和自然科學在本質上可沒有什麽區別。”

“‘二者同為研究事物和現象的科學，只是采取的方法不同’...這話連我的小學老師都會說。”

“因為這就是事實。但我說的是，即使是在所謂‘方法’上，兩者也是相通的...”

“哦？怎麽說？”

事到如今娜可已經不在意為什麽自己興趣使然的拜訪會變成一場針對科學的探討，反正橫豎都是打發時間，她不介意聽聽對方即興而起的閑談。

“被認為屬於魔法的大多數事物，其原理實際都可以被自然科學從另一個角度去解釋。就好像你...你是什麽火系的魔法師對吧？那種技術在我們看來就是所謂的‘質能轉換’，而在自然科學側對應的例子，毫無疑問——覆制機。”

“沒錯，這我可以理解...換個角度說，水系魔法也有著不能憑空召喚出水、而要依賴環境中的水汽這樣的限制，風系魔法也不能無視大氣環境地幹涉氣流，其他魔法也是一樣，用你們的話來說，大概就是所謂的‘能量守恒’？”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而就連一向被認為形態多變的光魔法，發動鐳射光束的攻擊、治療人體或是幹涉精神，也可以被理解為是對電磁波和輻射的運用。至於暗魔法，我不是很理解你們對其的定義，但在我看來它似乎是由包括化學、天文學、概率論、解剖醫學等等學說糅合上某些地區的特殊文化中形成的產物。所以你看，魔法術式的基礎法則與自然科學的物理法則實際並無沖突，甚至共用一套自然法則。”

但如果照他這麽說，所謂魔法只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自然科學...或者反之？這明顯是有些挑戰常識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也不會出現將兩者劃分開來的‘魔法’‘科學’這種獨立概念。

“因為這兩者的區別在於，魔法的理論中增加了對個人精神能量——也就是你們所謂的‘魔力’的直接運用。比起借助人力或工具去幹涉現象的自然科學，你們魔法選擇了更為直接的方式，同時增加的是掌握和精通這一技術的難度。但另一方面來說，魔法能做到的事，即使花費的時間和精力不同，歸根結底用自然科學的技術也能做到——當然，具體哪邊的方法更簡單就不能一概而論了。這裏倒可以引用你的說法，‘二者只是探究事物和現象的兩種不同方法’，所以至少在這一基礎上，我不會將現存的魔法技術和自然科學分為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看待。”

雷吉納德的敘述乍一聽有些繞腦子，實則卻是稍加點撥便很輕易能想通的道理。在此之前想必也有人註意到了這些，並且有過一番思考，只不過這樣的討論對於目前獨立為兩種體系的魔法和自然科學而言並無法帶來多大的影響——因為兩者比較之下互有優劣，無法、也沒必要單獨淘汰掉其中一方。

娜可突然意識到，或許這種思想在自己的母國“阿爾比恩”身上體現的最為明顯，只是自己從來沒有細想過而已。阿爾比恩的科技體系是著名的自然科學和魔法科學並存的狀態，這也使得娜可能夠以一種相對包容的態度去看待這兩者的關系——畢竟世界上也不乏極端依賴其中一方、而將另一方的技術視為離經叛道的國度存在。

“所以在你看來...”

簡單地作了一番思考後，娜可略帶好奇地問道：

“什麽才算得上是與自然科學有根本區別的、真正意義上的‘魔法’呢？”

雷吉納德此時又將註意力放在了自己正搗鼓著的那個據說能夠給星晶再充能的裝置上，對此作出的回答似乎相當漫不經心：

“當然是能徹底打破宇宙的法則、蠻不講理地無視掉一切已知規律，用任何一方的原理都無法解釋清楚的事物...比如說，只靠一個‘想法’便憑空制造出物質？要是能做到那種讓我驚掉下巴的程度，或許才是真正的‘魔法’吧？你要是真的遇到那種存在，可一定記得要告訴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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