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心的時光對少女們而言，不算短暫卻也並不長久。兩人在水中嬉鬧一番後回到了岸上。

雖然一開始說是游泳，但實際下水後兩人才發現彼此的泳技可都不怎麽樣——大概剛好是不至於溺水的程度，而伊迪亞又多少出於一種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好勝欲而不太想在這種情況下使用魔法。兩人不得不只在離岸邊不遠的位置嬉戲打鬧了一番，如果要往深處游的話，就必須手拉著手來增加安全感。

但這樣完全只是隨意玩鬧的氛圍卻確實地讓露娜的心情放松了下來。以這樣的形式和彼此獨處的經歷，無論對她還是對伊迪亞其實都是第一次。大腦的完全放空，讓她那自這段時間以來...不，或許自從離開海瓦薩開始便只增不減的、在近期一段時間已經被積攢到了一個臨界點的壓力得到了一次釋放。

當然，心態上的積極轉變固然是好的，露娜為此也很感謝為她做了這件看似簡單的小事的伊迪亞。但她知道眼下還有些事情是靠短暫的逃避無法解決的，於是在重新換上自己的衣服後不久便又開始變得沈默起來。

伊迪亞此時也剛換好衣服，並且令露娜意外地也陷入了一言不發的奇怪狀態。如果不是她此時刻意背著身子，露娜一定會察覺到她臉上那明顯異常的微微紅暈...盡管她本人正試圖說服自己，相信那只是剛才不慎有些著涼的結果。

但很快她就暫時顧不上思考這件事了，原本因為被水染濕而半塌下去的狐耳微微一動，感知的範圍內似乎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氣息：

“...附近有人？？”

匆忙系上披風的扣子，伊迪亞轉身看向感知到接近者的方向。露娜雖然沒有亞人的感知能力，但也被伊迪亞奇怪的表現吸引，朝那邊看了過去。

對方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隱藏，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了兩人身後通往大橋的樓梯上。

“主席大人！？”

和這邊立刻戒備起來的視線不同，主席倒是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見兩人麻溜穿好衣服也自顧自地順著樓梯走了下來。

“主席大人...您是什麽時候開始...”

“我才剛到而已。”

“真的？”

兩位少女異口同聲，臉上滿是不信任。主席保持著微笑，也沒去捅破兩人那沒由來的擔憂，只是主動開口道：

“你們可能已經猜到了，我這次是私底下作為說客而來的。”

“確實是猜到了...”

露娜整理了一下表情，恢覆到平時的冷淡：

“我大概能理解自己從一開始就被您當作突破口的原因...但很抱歉，雖然我個人對這件事十分關註，但我無法再要求同伴們為此做出犧牲。”

盡管拒絕地十分果斷，露娜的話語中卻也明顯留出了某種餘地。果然她心底還是無法輕易地將這件事拋之腦後，又或者單純覺得聽一聽對方的說辭也無妨。

“我需要向你澄清一些先前沒有說明的事實。有關所謂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句話並非只是空談而已。”

主席走到兩人身邊的一塊長滿青苔的“混凝土”石塊上坐下，從始至終都是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樣：

“介意聽一聽嗎？”

“您請說。”

“這要從我們對泰拉大陸上那些高塔群的了解說起...根據勇敢的探索者們對所有已知高塔內部進行的調查，每一座高塔除了自身的古如尼數字編號外，還有著一個非正式的、類似昵稱但卻被確確實實記載在每一座塔身之上的‘名字’。”

伊迪亞立刻想起了自己和阿妮德在那次抵近觀察飛行時的所見，那些令她摸不著頭腦的古如尼文單詞果然正是這些塔的名字嗎？不過這又代表著什麽呢？

“王女殿下，您知道自己的家族所守護的‘艾莉薇之塔’，也是一座和泰拉的高塔同源的建築...”

“您的意思是說...‘艾莉薇之塔’也有一個名字？”

露娜很快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主席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們很早以前便從自外面的大陸來到泰拉的旅者口中得知了在雙子大陸西海岸存在著和泰拉高塔相同的建築這一事實，但並沒有對此太過關心。直到九個月前發生了那樣的事，泰拉才有勢力派出了探索者前往雙子大陸，對那座艾莉薇之塔進行了調查...”

“結論呢？”

明顯很是急著想要知道答案，露娜一反自己平常冷靜的性格，有些耐不住性子地催促道。某種直覺告訴她，主席接下來要說的事情或許對自己而言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結論就是...雖然那座塔被你們粗略地根據超古代文獻翻譯為了‘艾莉薇’...當然也可能是刻意為之，畢竟您的家族理論上對那座塔的實質有著遠超我們的了解。總之，那座塔其實也有著獨立的名字，它雖然沒有被明確地刻在塔身上，但被記載在了高塔底層入口最顯眼位置的一塊石碑上。石碑上的大部分文字使用了對你們而言十分陌生、但對泰拉而言很是常見的另一種‘象形古如尼文’，這也是絕大多數海瓦薩人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國家的象征其實有一個別名叫作‘月神’的原因。而這個名字，在你們最常用的‘字母型古如尼文’中，被寫作‘LUNA’。”

現場一時間陷入死一般的沈默。露娜的嘴唇微張，像是有什麽話被一瞬間噎在了喉嚨裏。主席的話語中明確提到了兩個信息量巨大的單詞，一個是前不久才剛從同伴的口中聽說過的傳說中的神名，而另一個，假如她的耳朵沒出問題的話...

“這是...我的名字...？”

“露娜.伊菲爾.海瓦薩（Luna Iffel Hiawatha），如果您的名字在現代海瓦薩語中沒有其他拼寫方法的話，我想這正是它的由來。”

“可是...父親和母親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這些...”

“他們或許並沒有來得及告訴你，帕特裏克爵士向我轉述過海瓦薩的近代史...”

“不對...可這實在是太奇怪了，用家族世代守護的遺產來給自己的孩子起名...父親到底在想什麽啊？”

露娜揉著腦袋，某種極端糾結的情緒此刻仿佛要爆發出來，她看了看同樣一臉茫然的伊迪亞，又將目光投向面前的福瑞吉主席，仿佛要從她那渴求某種明確的答案。

很可惜的是，主席搖了搖頭：

“我沒有立場擅自揣測一位素不相識的領袖的思想，但是從父母的角度而言。我願意相信每一位父親都希望將最美好的一切寄托在子女的身上。而‘LUNA’這個單詞對海瓦薩而言，正是隱秘卻又代表著一切應當守護的美好之物的象征...”

“父親...”

露娜的左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右手則不自覺地扣在胸前的位置。那裏有著她一直視若珍寶的、由父親送給她的那條掛墜，唯一一件從王族時代保留至今的寶物。

“您所說的事情，我已經理解了...”

雙手和表情都恢覆到原樣，在這一瞬間她似乎明確了很多東西——也或許其實早就明確了，只是如今得知的事實讓她對此的立場更為堅定而已。

“但您提到LUNA這個詞時，似乎還提及了另一個譯法——‘月神’...可這應該是...”

“是泰拉人信仰的那個神祗的名字吧？”

仿佛是意識到自己再不講話就要徹底被排除到狀況之外，伊迪亞搶在露娜之前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泰拉全境所有記載月神‘LUNA’相關信息的宗教文獻和模糊不清的史料，其中所使用的稱謂和拼寫無論哪一種古如尼文形式都與此一致，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兩個出現在無數距離之外的大陸上的單詞與我們的月神信仰有關。”

“您對此有更多的了解嗎？”

主席依然維持著那副好像萬年不變的營業式微笑，此時看在露娜和伊迪亞眼中反倒有點讓人不太舒服，有些神秘兮兮的意味：

“世界上的人都知道，我們腳下的這個被稱為‘索拉利安’的世界有著一顆太陽和一顆月亮，三者之間的關系如同最親密的兄弟姐妹，世界圍繞著太陽旋轉，月亮圍繞著世界旋轉，世界之外的宇宙中再無其他世界...但有些泰拉宗教記載卻認為，最初的宇宙和世界應當與我們所知的樣貌大相徑庭。如今為我們帶來光輝的日月，其實也並非從亙古便照耀著這片大地...”

“月神信仰中提到現在的月亮其實並不是最初的月亮...難道你們其實認為太陽也是這樣？”

“我個人倒是並不怎麽相信那一套有關‘月神的替身’的說法。至於太陽，泰拉月神信仰體系認為太陽神與月神之間是一種同根、互相對立卻又互相依扶的奇妙關系，除此之外並無更多贅述...僅僅是在一篇著名的古老文獻中，提到月神和太陽神在遙遠的古代、原本的世界因為某種原因而陷入混沌、又重新開天辟地的洪荒時期，因為一些凡人所不可了解的真相而選擇將真身隱藏進了泰拉的地下。當然這只是一種宗教比喻，如果它跟某種遠古史實有關，事實也一定與描述天差地別，所以正如我一開始所言，我個人並不怎麽相信。”

見兩位少女同時陷入思考，主席這時又補充了一句：

“但有趣的一點是，這種說法似乎和外界大陸盛傳的所謂‘守護靈和創世紀’的那一套學說，在某些方面能夠吻合。”

“真希望能有些更為直白而科學的解釋...”

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露娜像是徹底放棄了在這方面的思考，有些自暴自棄地抱怨道。雖然她並不指望能得到回答，但主席這次卻出乎預料地回答了：

“要訴諸科學的解釋其實並不困難，只不過首先就要假設泰拉的月神信仰相關傳說記載大部分都是某種經過扭曲的史實。在這一基礎上，超古代人對月神的地位如此地重視，甚至留下月神執掌大地興衰的傳說，很可能是因為月神...也就是曾經的月亮上存在著某些對他們而言極其關鍵的東西，或許都某種文明的至寶，或許是某樣足以改變世界的技術、甚至是威力巨大的武器...當然也不排除那真的是一位無所不能的‘神’。只不過這樣的假說無疑會引來更多數不清的疑問，所以沒人會真的這麽想而已。”

“我明白了...”

露娜再度輕輕呼出一口氣，隨後又想起什麽似的看了眼伊迪亞，得來一個無辜的眼神後表情微妙地一變：

“我想我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聽完這些之後，您還打算對泰拉的事情撒手不管嗎？”

主席的問題或許有些直白，但放在此時卻又並非不合時宜。而露娜此時心裏也已經有了數，靜下心來直視著主席的雙眼：

“我還要問出娜可曾經問過您的那句話——為什麽是我們，為什麽不在早期出動泰拉自己的力量去解決？”

“這個問題，主要原因可以歸結為最初各方時機都不成熟，很多勢力沒有預見到情況的嚴重性，嚴詞拒絕甚至采取過激手段反對我們的提議，但如今所有人都已經明白了一點——泰拉所面臨的危機，非全大陸聯合起來而不可解。”

說到這裏對方頓了頓，才繼續道：

“至於另一方面的原因，我想我已經把答案告訴你了。”

主席的回答讓露娜陷入沈思，幾欲開口卻欲言又止。她的內心顯然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某些來自外部的因素在阻止她將這答案說出口。

“露娜...”

伊迪亞在身後拽了拽她的衣角：

“我會支持你的。至於娜可那邊，我們去找她好好談一談吧。”

“你覺得這是談話能解決的問題嗎？”

“露娜是覺得不能再因為自己的原因而麻煩大家的嗎？”

這個問題顯然讓露娜感到非常奇怪。畢竟自己對這件事的關心連阿妮德都能看得出來，遲遲不能下定決心，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麽原因呢？上次的事情還可以說是被羅慕倫皇帝明裏暗裏誘導著發生的，結果而言也沒有被卷進什麽危險的事情裏面。但這次可不一樣，主席所拜托她們的，是泰拉人無數年來都未曾設想過的任務——深入泰拉大陸的最底層，這可不是‘給大家添麻煩’這種程度的話語能夠概括的事情啊。

“露娜也有犯傻的時候呢，明明其實除了娜可外的大部分人其實都沒有表示反對。”

“那還真是抱歉了啊，我不是能隨口說出‘我們可是同伴啊所以這次依然拜托了’這樣沒心沒肺發言的性格。”

“但我們也不是願意看到同伴抱憾而歸的性格。”

伊迪亞的表情，此刻在露娜的眼中顯得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還是說露娜覺得...連我都能說服自己暫時放下尋找母親的旅行，比我更加聰明的娜可會在這件事情上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少女們彼此對視著，視線間的短暫交接卻仿佛傳達了某種言語無法表達的意念，無聲勝過有聲。

於是沒過多久，露娜嘆出了今天為止不知道第幾聲氣：

“其實我覺得你好像壓根就沒特別在意過自己旅行的問題，但我們每次從麻煩事中抽身後卻又會離奇地發現自己確實是在朝著你的目標更近一步...該說你這家夥具有一種在大是大非上沒心沒肺，小事上卻離奇認真，最終卻又總能把結局引導向有利一面的奇妙‘事件嗅覺’天賦嗎？”

“...你突然在說什麽啊...”

“所以，我可以理解為自己得到想要的答覆了嗎？”

主席輕笑著出聲，打斷了露娜對伊迪亞的吐槽。

“好吧，我答應了...娜可那邊我會去試著說服的。”

“那位商人出身的少女似乎確實在這件事上有著別樣的心思，但我敢肯定其中也摻雜著對你的關心和理解。只要讓她知道您已經下定決心，我想她終歸會松口的。”

“多謝您的指點。”

“還有一件事。”

露娜和伊迪亞剛要準備離開，主席卻又叫住了露娜：

“依然是關於您的名字。我想從今往後您會真正意識到自己正背負著怎樣的事物前行，但它終歸已經成為您個人、甚至是您的‘力量’的一部分，不必為此感到太多壓力。”

“我會盡力的...”

“你的父親賜予你這樣的名字，或許是最為美好的動機之下的偶然。但...正如我所說的那樣...”

主席用略顯瘦弱卻十足有力的雙手，拍了拍露娜的肩膀：

“世界上不存在什麽單純的巧合，無非是人力幹涉和天意使然共同作用的結果。而這件事對您而言...或許真的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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