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們說那妖女是真的死了嗎？”

“那可不好說，不是都說半年來，聖上都沒進過後宮嗎？這正值壯年，血氣方剛的，哪有可能沒個女人。”

茶肆裏幾個衣著體面的男人，正說著如今百姓茶餘飯後都會閑扯上幾句的話題，關於妖妃林玥，關於天子。

那茶肆的小二見眼下客人不多，仗著自己聽過的奇事多，湊上前去說道：“這位爺說的在理，前日還有個道人來咱這喝茶，說起那妖女並非凡物，只怕是褪去形骸，附到宮裏什麽人身上，還纏著聖上呢。”

“喲，小二哥個子不高，見識不少，你倒說說那道人還說了什麽？”

“小人也就是聽了那麽一耳朵，說是皇宮妖氣沖天，只怕是那妖女不肯罷手呀。”那小二說的口沫橫飛，想到哪說到哪，“諸位可聽說那位神女的事了？”

“正說著妖呢，怎敢提起神女大人，仔細犯著忌諱！”

其中一藍衣少爺打扮的男子似是被勾起了興趣，說道：“那道人見著神女了？本公子每次祭祀都未落下，只能遠遠一觀神女之姿，那一水的白紗舞的，真叫人魂牽夢縈啊。”

身旁男子拿著扇子敲打下他的頭，啐道：“你小子是嫌命長了，那神仙也是肖像得的，”他轉頭又看向小二問道：“那道人如何說神女了？”

小二見又能搭上話，喜不自勝地接話道：“那道人說妖妃原就是借了神女的容貌蠱惑聖上，天降雷霆劈山生神女像，就是為了警醒世人，自神女臨世，可不就風調雨順了。”

那人笑道：“照你這麽說，神女大人入宮走上一圈，那沖天妖氣合該是要凈化了。”

空山神女，那是一年前就出現的傳說，相傳妖妃禍國，人心惶惶，天降神雷，一夜間將那山劈裂開來，山邊居民瞧著那裂石倒像有人形，隱約有女子之態，只道是神女降世。

虔誠膜拜了幾月後，朝廷來了人，將那亂世雕琢清理一番，未曾想竟現出絕代佳人的樣貌來，他們又在那空山上修葺了神女祠供百姓供奉，興許是這信仰感動了上天，竟天降霞光，於那山間濃霧之中出現了一位白衣仙人。

那時候人人都是對妖妃恨之入骨，聖上又是遲遲不下旨處死，就在這仙人現世後，降下法旨，沒多久，聖上便處死了妖妃，真乃是天家賜福，幸甚快哉。

那神女祠修在山上，遠遠望去，在那雲霧籠罩下，還真有那麽點天宮仙居的感覺。

“玥姐姐。”

見她沒反應，少女又提高了些聲音喚道：“玥姐姐。”

“嗯？”水中美人睜開迷蒙的雙眼，那水面蒸騰著霧氣，乃是一池天然的溫泉。

“玥姐姐，香已燃盡了，大夫說這溫泉雖好，也不能泡太久，我服侍您穿衣罷。”

林玥笑了笑，沿著玉階走上了岸，她本以為自己撐不過三月，卻沒曾想如今又賺了三月。

阿寧怕她著涼，手腳麻利地給她換上衣衫，就在給她披上外衣之時，卻被林玥按住了手，她有些疑惑地問道：“姐姐，這是怎麽了？”

即使已像這樣穿著打扮了半年之久，林玥還是有些不大習慣，不過這樣的純白衣衫，手挽飄帶，倒是符合人們對仙人的想象。

她半年前醒來之時，已是在這空山神女祠，玉明澈將一切都安排的很妥當，她的臥房布置甚至還有些像北辰宮的寢殿。

最讓她吃驚的是，母親胡氏也在此地，若非如此，剛來的那段日子，她必是會更難熬罷。

她還記得那些夜晚，噩夢驚醒之時，床邊沒了熟悉的人，她赤著雙足在房內走著，沒想到想念會來的這般猛烈。

她心口的傷有多嚴重，為了讓玉明澈安心進行計劃，早日讓攝政王伏法，她曾懇求陳院使隱瞞，瞞著瞞著，在玉明澈身邊最後的那些時光，她也真的以為自己康覆了一般。

直到那日眼見孩子被帶走，她才驚覺這或許就是最後一面，心脈受損的劇痛，提醒她當真是時日無多了。

可只要玉明澈不知道就好。

只要他能讓自己離開就好。

陳院使說過她或許只有三個月的壽命，也許人就是這麽矛盾，離開以為就是結束，就能了斷牽掛，可當她真的在黑夜裏的神女祠尋不到那人時，她才忽然生出了些自私的願望，剩下的生命越是短暫，她就越是後悔不能在他身邊渡過。

她當真是絕望極了，為何不聽他的，就讓他做三個月的昏君，死在他懷裏，也好過這樣在思念裏度日如年。

那夜她哭了很久，直到母親找到了她。

林玥穿著一身單薄的寢衣，山風很是寒涼，母親卻是有些嚴厲地說道：“你若是不想活了，大可在此過上一夜，一夜不行就兩夜，到時候就算華佗再世，也是藥石無醫。”

“母親當初離開女兒的時候，是如何活下來的，也是這樣心如刀絞嗎？”林玥楞楞地看著她。

“玥兒，我所經歷的與你不同，你不是還有人在等著你回家嗎？你不想回家嗎？”

“想，可我活不了那麽久了，”林玥靠到母親懷裏，低聲抽泣，“如果我真的死在他懷裏，他該有多傷心啊，我看到過他那種絕望的眼神，我情願他看到我時，我已是一把灰，這樣會不會就好些？”

“蕭大夫不是說了嗎，只要你在這安心養著，就會好起來的，你連死都不怕了，就不能心存些希望，活著回去見你想見的人嗎？”

這人啊，在接近死亡的時候，一日一日，只覺得更加脆弱絕望，可一旦過了死亡線的那道坎，又發現每一日都是賺到了。

林玥的消沈也是從三月後才逐漸好了起來在母親的鼓勵下，她也開始參與神女的祭祀，雖然痊愈是遙遙無期，但日子充實些總是好的。

“玥姐姐，你可知道那些百姓看你祭祀祝禱時，都說些什麽嗎？”阿寧說著，又給她系好衣帶，蒙上面紗。

“還覺得我妖孽嗎？”

“怎麽會，”阿寧笑了起來，說道：“他們說您的一舉一動，都似天女之舞，舉手投足都有霞光盈袖呢。”

人還是那個人，即使蒙了面紗，也不會就判若兩人了，可宸妃就是惡，神女就是善，不過是相由心生罷了。

如今的林玥幾乎不施粉黛，如瀑長發也是簡單束攏在身後，卻是萬民信仰，競相模仿的存在，不得不讓她想起曾幾何時，她以妖妃林玥的身份活著，一邊被罵著一邊又被人學著打扮的情景。

她右手拿著代表賜福的玉牌，身姿輕盈地走向人群，那些百姓自然而然地分流開讓出一條路來，靠得近些的人會說一些願望，她就將這玉牌輕輕碰觸到對方的額頭。

不是她真有什麽能力成全這些人，也並非有意去糊弄，只是很多時候，這對這些人是一種安慰。

她不曾說過，自己有能力改變這些人的命運，而她自己本身也從不信鬼神，可笑的是，他們如今卻是在利用鬼神之說。

她步上祭臺，所祝禱之事也無非就是國泰民安。

事實上，如今能被眾人信仰至此，也是因為玉明澈確實是個好皇帝，只要他做的越好，讓百姓生活的越安穩，百姓就越是認為這是神明護佑。

就像林玥也不只是祭祀祝禱，平日裏若真有窮苦的百姓吃不上飯，亦或是無錢求醫，她也會救助一二，可這依然是要被認作天神賜福的。

這次祝禱也是順利完成，只是這結束之時，卻來了不少官差。

百姓們不知來者所為何事，只將道路讓得更寬敞些，眼神卻是一個勁地瞅著這人些，就怕是來者不善。

眼見這些官差一步步靠近林玥，人群中甚至還有個別膽子大的，站了出來，囔道：“這裏是祭祀之地，你們再往前去，不怕沖撞了神女嗎？”

“就是，特別是配著刀的那些個人，這可是大忌諱！”

有人起了頭，人群像是清水入了油鍋，立刻吵囔起來。

這些官差中領頭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夥子，倒沒有佩刀，該是個文官。

他沒曾想一來就趕上這陣仗，只手托起一卷明黃聖旨，說道：“本官來此是為了宣讀聖旨。”

聖旨一出，眾人又都安靜了下來。

林玥向前走上了兩步，說道：“你手中的聖旨，可是要讓我入宮？”

那官員一楞，心道是此人真乃是神人？

林玥見他反應又說道：“可是為了所謂妖氣不散之事？”

這事早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都道是妖妃陰魂不散，只怕是有損龍氣國運。

還未待那人回答，林玥又問道：“聖旨之中應是言明無需我跪拜接旨罷。”

一連三個問題讓那宣旨之人驚出一身冷汗，他展開聖旨宣讀，竟是與此女所言分毫不差。

這般儀態萬千，舉止雍容，面對皇權不卑不亢，即使面紗遮面，也難掩風華，落在這人眼裏，只道是凡夫俗子不可及，就算不是得了不可輕慢的吩咐，他該是也會高看幾分。

一時四下噤若寒蟬，林玥只是伸出宛若柔荑的玉手，從那人手上接過聖旨，說道：“我三日後就會出發，大人可以回去覆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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