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他本無情

關燈
胡玉卿沒有立刻給他回答,心裏篤定,其實說是請求,她的答案也並不重要,這是一個早就做好的決定,只是礙於兩人的情意,才有此一問。

她的身份本就不可能拿得上臺面,更何況,林志遠要娶的妻子是翰林院學士之女。

可無論心中有多清楚明白,這話終是難以立即開口,兩人就避而不談,誰也不揭開這遮蓋真情實感的面紗。

就在這時,何氏來了這禦賜的宅邸,主動要求見胡玉卿一面,胡玉卿這才知道原來林志遠從未對何氏隱瞞過自己的存在。

她幾乎立刻就生出些動搖之意,這人救她出苦海,待她如摯愛,明明有大好前程,良配姻緣,卻還是在意自己的想法。

那何氏一聲聲的姐姐喚著,信誓旦旦地說著若來日她入門,人前她們是妻妾,可她清楚胡玉卿是發妻,私下她們仍是姐妹相處。

提及林志遠,何氏也是長籲短嘆,說著自己如何傾心於林狀元的才華,心生愛慕,時不時地又提起他即將入朝為官,需得有一位家世顯赫的夫人。

胡玉卿不懂什麽朝堂拉幫結派,只知撇開夫妻之情不說,就只當林志遠是她的恩人,她也該做出讓步,能為他的前程添磚加瓦也是好的。

不久之後何氏便入了門,可世事難料,本以為能在京中為官的林志遠,卻因黨|爭被外派到江洲做了太守。

胡玉卿素來是知曉他的抱負的,怎可能安於一隅,特別是在感受過了京中權臣的氛圍之後,他更是深感懷才不遇。

這些年他每當苦惱之時都是在胡玉卿這尋求幾分慰寄,胡玉卿溫柔體貼,曾經的伶人出生,讓她懂得察言觀色,能夠很好的做一朵解語花。

可解語花雖好,又怎及得上回京的誘惑。

何氏早厭倦了江洲的生活,又見林志遠只知沈溺在胡氏的溫柔鄉,她從小養尊處優,萬分想念京中的紙醉金迷。

她也是深感自己看走了眼,本以為以林志遠的才華,總有一日能登堂拜相,自己說不定哪日還能封個誥命,卻沒曾想這人年輕氣盛,不知進退,竟被逐到這山高水遠的地界來。

若對比今時今日,這林志遠倒是有一點沒變,曾經的他因沒有成為玉卿和一派被排擠,現在的他依然選擇站在攝政王的對立面。

可林太守卻也有過動搖,他岳父有書信來,言及他回到京中指日可待。

林志遠也是從那時開始冷落胡玉卿的,許是經歷了許多,胡玉卿看的也開,她的夫君終究不是為情牽絆的人,前景茫然時,他會和自己纏綿情深,前景清晰時,他會毅然決然地選擇權力。

可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絕情至此,胡玉卿只是個妾,妾者卑賤,夫君寵愛之時尚還似個人,夫君背棄之時,命如草芥。

何氏早看不慣自己夫君寵愛一個妾室,從前那些友善親和的嘴臉本就不是出自真心,如今既也看穿了情愛一物在自家夫君心中的份量,便就起了惡毒心思。

她趁胡氏臥病在床之際,誣陷她與人有染,幹凈利落地發賣了她。

胡玉卿本以為頂多是發賣為奴,卻聽那何氏言語之意,是要將她賣入秦樓楚館,她奮力抗爭,卻於事無補。

起先還存著此事林太守並無參與的念想,卻在被拖出林府的剎那,看見門邊那熟悉的暗紅色衣角。

她來不及說出更多的話,只哭喊著:“告訴玥兒我死了,就權當我死了罷,求你了!”

胡玉卿從懷中取出一枚成色上佳的桃花玉佩,聲音清冷地說道:“救我出水火是他,推我入深淵是他,若我能在決定為他鋪路之時就放手,那段情就會終止在最美好的時候。”

她將玉佩放在林玥手裏,方才第一次對林玥牽起了嘴角,那笑容很美,卻不似回憶裏的母親,那種感覺,離林玥很遙遠。

“這世間並非只有純善,也不是只有惡念,就如娘娘父親那樣的人,可以至善也可至惡,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民婦的經歷不該成為阻礙娘娘決定的絆腳石。”

林玥早已哭成了淚人,昨日萬般皆休,可眼前是她的母親,活著的母親,卻是如此決絕,她想過無數種重逢情景,最好的是兩人回到從前那般相處,最壞的不過是尋錯了人。

她不言,胡氏隔著玉佩牽起她的手,聲音柔和了幾分:“娘娘現在心中所想的最好的結果,當真是最好的嗎?”

胡氏看林玥猛然擡起了頭,那眼神充滿了疑惑,或許是知女莫若母,她將手握緊了些,又說道:“民婦不是為了您心中所想的結果才留下來見您的,民婦曾懇請聖上所派之人轉達,民婦不願見您,但是今日看來,民婦與您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林玥搖頭,也將手收緊了些,說道:“為何不見女兒。”

“這也是民婦懇請聖上讓您生下孩子後再見的原因,如今的娘娘還不能明白嗎?不見是因民婦知道怎樣才是對您好,見是因為娘娘不會死心。”

“您要離開?”林玥明顯有些急了。

“娘娘,自古以來入宮的妃嬪,一生得見家人幾次?”胡氏收起了笑容。

“那不一樣。”

“林志遠此人對權力極度渴求,但確實可為娘娘所用,您現在給他的路就是他的初衷,將這玉佩示與他,讓他也能想起自己為這玉佩主人背上的命案。”胡氏收回手,似無話再說。

林玥整個人都僵住了,聲音微啞地說道:“女兒不是為了這個來的。”

“娘娘出宮一次不易,不便在此久留,民婦知曉娘娘想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態面對您父親,想必娘娘現在已經有答案了。”

“去罷,做你覺得對的事。”

林玥不知是如何失魂落魄地離開的,只知出門的那刻她立刻帶上了兜帽,止住了眼淚,步伐堅定,沒有一絲方才在屋內的脆弱。

她還是宸妃,就不能讓人還見她的弱點,只是心中不免柔軟了幾分。

乘著馬車她也不曾揭下兜帽,遮在其下的面容有沒有哀傷仿佛也不那麽重要。

這還是林玥第一次來到父親在京中的府邸,她擡頭看了一眼匾額,怪不得人人都想入京為官,只看這氣派的府門就讓多少人望而生嘆。

因事先早有招呼,林玥直接被人帶到了林侍郎的書房,這宅院確實比從前的太守府氣派許多,卻也是冷清。

她見到多年未見的父親,並未露出真容,直接步到主位坐下,見他畢恭畢敬地行禮,也未阻止。

兩人心知肚明對方所求,倒是無需那些虛情假意,渴慕權力的人那就給他權力。

“父親這刑部侍郎的位子坐得可還舒坦?”林玥此話不鹹不淡,倒是聽不出有幾分關心。

她沒賜坐,林侍郎也就站著回話:“回娘娘話,臣有今日得虧娘娘在聖上面前美言,自然是感激不盡,不敢不滿意。”

不敢不滿意,那就是不滿意了。

“女兒也覺得這官位著實委屈父親了,可女兒說到底也只是妃位,想來未來太子的母親也不該只是妃罷。”

林侍郎何等聰明的人,自是一點就透,按耐下心來,有所求才好,他說道:“聖上可有立儲之意?”

“不出兩年,您的外孫就是太子,只是中宮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好,想借謠言汙蔑我一族欺君呢。”林玥這話說的輕巧,但欺君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可這事明明是……”

林玥右手食指比在唇前,示意林侍郎噤聲。

她扶著座椅扶手緩緩站起身,走到小幾旁撥弄了兩下蘭花細長的葉子,淡笑一聲道:“父親想要更進一步,只憑女兒的美言怎麽夠,中宮既要阻我前程,光添一把柴火怎麽夠,最好能燒到父親這裏才好。”

林侍郎向林玥的方向走上了一步,說道:“臣會立刻開始重修族譜。”

“還不夠,翰林院學士大人,作為女兒的外祖父,也該表個態。”

林侍郎這時倒是有些猶豫了,這是逼他走向懸崖,試圖去說服何齊,無異於直接暴露了他已經向聖上投誠。

林玥知他會這樣,轉身看向他,雖被兜帽遮住了雙眼,但就是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林玥挑眉將那枚桃花玉佩示與林侍郎,語調透著絲冷意:“我們走的本就是獨木橋,誰都沒有回頭路,權力的滋味是美,可代價也不小,不是嗎?”

“這玉佩……”

“父親是做大事的人,從前種種,無情也好,人命也罷,都是過去了,”林玥將玉佩按在林侍郎手裏,又說道:“她說您有追求權力的才能,若連區區翰林院學士都無法策反,想來我們林氏一族也就到頭了。”

說完,林玥就向門口走去,她的步子並不快,只聽身後傳來一聲:“娘娘請慢。”

林玥沒有繼續走,掩在兜帽下的面容掛上了笑容,若不是見過了母親,她不會如此篤定父親的抉擇。

“娘娘請慢,”他又重覆了一遍,說道:“娘娘做好與攝政王決裂的準備了?”

“攝政王又是在做好了自己一定能登上帝位的準備後,才開始行動的嗎?”

“臣明白了,有幾日?”林侍郎問道。

“十日,林侍郎做到後就是林尚書了。”林玥的話語幾乎不帶個人感情,旁人聽來一定不會當他二人是父女。

“恕臣僭越,”林侍郎握緊玉佩,淡笑一聲,“臣從未如今日這般篤信你林玥是我林志遠的女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