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冷宮，又名寒光殿，為安置或重罪或失寵妃嬪的宮殿，當今天子從未將妃子罰入此地，這裏曾住著的皆是先帝的罪妃。

其實寒光殿最初的用處並非冷宮，相反的，此宮殿曾是當今天子的皇祖父為最寵愛的惠貴妃所建。

惠貴妃楚氏，即是當今攝政王玉卿和的母妃，在當時可謂是寵冠六宮，盛極一時，她與高祖的戀情，曾被傳為佳話。

楚氏出生高貴，身份卻也尷尬，她乃是楚國嫡出的公主，若生在太平盛世，自是富貴一生，萬事順遂，可偏生逢亂世，命不由己。

當年高祖與姜國結盟，一舉覆滅了楚國，如今人人稱頌的豐功偉績，想必亦是悲壯萬分，作為俘虜，楚氏應還是有些運氣的，被年逾不惑的高祖一眼相中，納入後宮。

據傳言，楚氏被俘之時身著大紅嫁衣，獨坐宮室正殿，眼角眉梢俱是淡漠神色，與整個楚國宮廷的慌亂悲痛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氣質高華，舉止雍容，即使面對有國仇家恨的高祖，亦是不卑不亢，情緒淡然，高祖對她也算是一見傾心，當夜就寵幸了她。

世態萬千，不可預料，這楚國公主竟與那姜國君王有過一段過往，也有說二人曾暗許婚約。

畢竟這麽多年過去了，百姓們添油加醋地議論著，事情的原貌早已面目全非。

人們記得深的也就是這位亡國公主如何在宮中攪弄風雲——高祖為她大興土木，修建寒光殿，百姓皆道是勞民傷財，妖妃誤國；姜國為她撕毀盟約，兵戎相見，百姓又道是紅顏禍水，妖妃禍世。

總不過是這天下大事，諸多是非，似不在於帝王將相，全因這區區女子一人為之。

這身在風口浪尖的萬惡之源，楚女妖妃究竟有些什麽本事，無人得知，史書也只記載了有她這個人，到底不過是高祖後宮三千中一個女人罷了。

只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她至死沒能踏出寒光殿，被幽禁的原因是她圖謀皇位，毒殺太子，戕害皇子，高祖顧念多年情愛糾纏，終是沒能忍心賜死，也未因她的罪行累及年幼的玉卿和。

林玥一身薄紗素色衣衫，去了釵環，長發於腰間微攏，簡單束起。

她被皇後宮中的雪霽等人送到寒光殿門口，擡頭看了一眼已結滿蛛網，塵土滿覆的牌匾，輕笑了一聲。

那雪霽仰著下巴，眼角眉梢俱是嘲諷奚落的神色，說道：“林玥，進去罷。”

說著就欲擡手推她一把。

琥珀抓住她的右手腕，攔下動作，說道：“娘娘的閨名也是你喚得的？娘娘的玉體又豈是你碰得的！”

那雪霽擡起左手，忽地打了琥珀一耳光，呵斥道：“什麽娘娘？入了這寒光殿，就沒有能活著走出來的，我今日就算是碰了又如何？”

林玥沒有回頭，只冷聲說道：“雪霽，皇後娘娘若有把握，也不需費這勞什子力氣送本宮來這寒光殿了，本宮勸你莫要逞一時之快，給自己埋下禍患。”

說完這話，也不待那雪霽有什麽回應，她便擡步入了寒光殿，冷宮又如何，她林玥不是這些養在京中，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名門閨秀，結局也不會是那幽禁至死的楚女。

琥珀跟在林玥身邊，只聽身後大門“碰”的一聲，又“哐啷啷”地落了鎖，心裏還是有些焦急的，但卻也對林玥深信不疑。

琥珀輕聲問道：“娘娘，這錦繡真能把消息傳出去？奴婢擔心她事辦不好。”

從那日佛珠之事，就可知錦繡此人好大喜功，貪婪的人總是最容易掌控，且不說錦繡有沒有琥珀這般和林玥命牽一線的覺悟，就是為著自己的吃穿用度，知曉林玥遭了難，也不會按耐著不去添油加醋地傳話。

“你昨夜都跟她說了？”

“回娘娘話，奴婢按您的吩咐都說了，她聽說皇後娘娘可能對您動了殺心，可著急的很呢。”

琥珀走上前去推開宮室的門，那門年久失修，“吱呀”一聲，還落下了不少灰，琥珀揮手扇開塵土，咳了幾聲，說道：“這地方也太汙糟了，娘娘您可當心著點。”

林玥擡眼望去，見此地雖是臟亂，卻無人跡，她先前已是知曉寒光殿中的罪妃無一人活到今時，只是親眼目睹，難免有些悲涼之意。

“咦？”琥珀走進去看了一眼，有些奇怪地說道：“奴婢只知寒光殿是關著犯錯妃嬪的地界，怎的竟無一人？”

林玥沒有說話，步入殿中，那破陋的窗戶透著陽光，斑駁地印在墻面上，隱約還能看見些許被歲月染上痕跡的烏紅指印。

琥珀不比林玥淡定從容，只覺著此地陰氣邪性的很，她跟上林玥，說道：“娘娘還要往裏邊去嗎？這越往裏頭越暗的很，這青天白的，怎的也不亮堂。”

“琥珀，恐懼源自心，而非眼。”

林玥繼續往寢殿的方向走去，這宮中殿宇布局大體都是差不離的，所謂的陰森詭異不過是心中已有恐懼，而她並不害怕，鬼怪之說不足為信，真正防不勝防唯有人而已。

琥珀為她推開了寢殿的門，出乎意料的，此地倒是比其他地方幹凈些許，也沒什麽奇怪的味道，只是長久無人踏足，灰塵厚了些罷了。

琥珀說道：“娘娘，這地界倒是讓人舒坦些。”

“高祖罪妃楚氏，曾在此寢殿中自縊，”林玥語氣淡然，全不在意琥珀震驚的眼神，說道：“那時宮中盛傳，楚氏怨魂不散，就數這寢殿之中怨氣最盛，可你方才走進來時，是何感受？”

“回娘娘話，奴婢覺著比外面似是還好些。”

“攝政王一片孝心，”林玥走到妝臺前，拿起一面做工精細，鑲著紅寶石的銅鏡，說道：“入了這寒光殿的罪妃，多半都是犯了惡行，恐懼之心只會更勝於你，又聽聞了那些個怪力亂神之事，這位於整個宮室最深的寢殿，自是避之不及。”

“也就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林玥回頭對她笑了笑，說道：“將那床上的褥子撤了，應是能騰出個幹凈的地方，我有些倦了。”

琥珀將褥子掀開，又扶著林玥睡在那硬冷的床板上，說道：“娘娘受苦了。”

“琥珀，這裏其實沒什麽不好，”林玥側過身，目光打量了一下這張舊床，說道：“你也許不信，我曾經睡過比這更冰冷的地方，我現在反而有些慶幸，惠貴妃是真受過寵愛，這床至少還結實。”

林玥這身子，倒是倦意襲來，半點假不得，想著幼年之時，即使循規蹈矩，也在冬日裏整夜整夜地睡在冰冷逼仄的柴房，那時自己的身體想來是極好，從未因為這苦寒逆境染了病痛。

這回憶裏還少不得苦中作樂，她還記得有一回被關在存放著糧食的庫房裏，那些日子慣是吃不飽飯，她倒是做了回糧倉裏的老鼠，吃了個飽，只是事後也挨了頓板子。

琥珀見她呼吸平緩，睡的沈了，想起她身體虛弱，前些日子還染了風寒，這寢殿雖還算是溫暖，琥珀還是將自己的外衣蓋在她身上。

琥珀坐在床邊，靠著床柱，想著從前林玥如何在那冰冷的地界活下來的，她無從知曉，只是現在林玥的身體狀況，是沒法在那樣的環境中安然無恙的。

她心中不免感嘆，情之一物，真能讓林玥為聖上付出至此？只怕自己不親身經歷，也是無法體會的了。

趁入夜之前，琥珀在櫃子裏找到了蠟燭，燃了燭火，就見林玥已經醒來了。

林玥給琥珀披上外衣，說道：“隨我一起去院中坐坐。”

琥珀拿著燭臺，一手護著燭火，在前面引這路，同樣的一段路，白日裏她走的心驚膽戰，覺著陰森無比，此時入了夜，只餘冰涼的月光散在地面，可此刻她的心境卻是大不相同，這不過也就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路而已。

到了院中，琥珀到那大門口的小窗格子處，取來了外頭的人給她們備的吃食。

提著食盒回到林玥身邊，將那菜肴一一布在石桌上，微笑說道：“涼了些，但菜色並不算苛待，娘娘用些罷。”

林玥搖搖頭，只拿起杯子，讓琥珀取些井水洗凈了，再盛杯井水來。

琥珀見她接過水杯，忙說道：“娘娘，這井水寒涼的很，您的身體可飲不得。”

“可除了這連通各宮的井水，眼前的吃食卻是碰不得。”林玥喝了口水，放下杯子說道。

“娘娘的意思是，這些東西裏下了毒？”

“姜雲姬除掉我的心思昭然若揭，又怎會備這麽些好東西，”林玥吹滅了燭火，說道：“霽月光如練，盈庭覆滿池*，這冷宮之中，還是這燭火貴重些。”

琥珀面露擔憂之色，說道：“這光喝井水，也捱不過幾日啊。”

“姜雲姬不會有耐性等我餓死，今夜就會尋機會對我下手，只是不知這食物中下的是何種毒物了。”

“那……”琥珀不敢想象後果。

林玥轉頭看了一眼大門，微笑說道：“那就要看我這顆棋子，對攝政王有多重要了。”

作者有話要說：引自唐·白居易《酬夢得暮秋晴夜對月相憶》描述月光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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