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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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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在鹓鶵的背上,柔軟的羽毛發出黃金般燦爛的顏色,望向下方,獵獵的西風之中,宏偉的玉皇山變成蒼茫大地上很小的一點,隨著鹓鶵的上升,漸漸地被雲層覆蓋。

陪著十一的女子穩然立在右側,發絲被狂風吹著,拍打著她的面龐。或許是跟紫湛久了,十一總覺得她沾染了紫湛的一些氣質,譬如她的妖媚,譬如她安靜下來時候那份能夠暈染人的悲戚。

女子餘光一直睨著十一,十一一動不動地趴著,仿佛已經死去多時,她的表情僵硬,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眼珠子一動不動地定在前方,發髻散亂,身形潦倒頹廢,又似北風中枯樹枝上懸掛的一盞枯葉,隨時都會飄零落下。

女子眸色覆雜,目光沈了沈,輕嘆一口氣。

這都是神君自己做的決定,怪她又能如何?漫漫光年,封三娘若要一直守在玉皇山陪著神君,這範十一娘又不知道要受多少相思之苦。

哎…….

女子從懷中抽出一條黑色絲帶,伸出手遞給十一,“給,綁在眼睛上,或許能緩和一點你的雪盲之癥。”

十一扭頭接過,嘴角扯了扯,似乎想笑,但卻發覺笑不出來。

“謝——”

封姐姐,若你不見我,我看得見與看不見又有何區別?

十一將黑色絲帶纏在眼睛上,盤膝坐著,風越刮越烈,發帶在飄舞著。

“我的哥哥呢?”

“送回杭州府了,”女子回,“凡人的皇帝在通緝你們,你的父親已經下獄。”

十一放在膝蓋上的手一緊,略偏過頭,“處斬?”

女子遲疑地看著她,“嗯。”

十一似笑非笑,“你放心,我不會想著逃走去救人,我心甘情願地跟你們走。我的父親作惡多端,現在是他的報應。”

女子不溫不火道,“還算明理。”

十一笑笑,然後陷入沈默。

父親,您貪得無厭,我和哥哥苦心經營的產業還不能滿足您的欲望,今日這一切,算是老天給你的教訓,如果有來世,我不想再做您的女兒了。

一抹落日餘暉為黑色世界帶來一絲光亮,十一擡手以手背遮擋那縫隙的光線,略低著頭問,“是落日?”她側耳傾聽,又問,“是海鷗?我們在海上?”

“嗯,我們在東海。”女子答。

“是去青鼓壘山嗎?”

“正是。”

十一嘴角彎起,右臉頰上生了一個梨渦旋, “轉了一大圈,我又回來了。”

鹓鶵鳴叫一聲,叫聲穿透了雲層,回蕩在耳邊,清脆悅耳。貼近海面,鹓鶵滑翔了一番,十一的笑容越來越深,清風拂面,海風帶著滋鹹的味道,讓十一心境開闊了不少。

“這是什麽?”

“這是淚。”

封姐姐,這樣的開始,這樣的結局,就算你是靈狐,也未必猜得到吧?

鹓鶵忽而振翅一飛,仰頭沖起,海面激起一陣浪花,點點滴滴,灑在了十一的身上,拍在她的臉上,印著金黃色的餘暉,十一的臉亦發著光。鹓鶵長長的鳳尾掃過曠闊的海面,帶著滴答的水滴,加快了速度,徑直往東海之中的青鼓壘山而去……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杭州府外一處不起眼的小村落裏,一間普普通通的民宅中,院子裏的桃花開了又謝,片片堆積在地上,很快地便鋪成一張由桃花鋪成的軟塌。

吱呀一聲木門開啟,一個白衫男子穿著布鞋落在門後,他看了一會兒院中的桃花,眉頭皺了皺,然後轉身回去,再出來的時候,手中已經多了一掃帚,他方擡步欲出去清掃這滿院的桃花,卻聽側房一女子的聲音清脆地道,“哥哥,別掃,我來撿。”

此男子正是範十郎,匆匆過去十載,他蒼老了許多,下巴上也有了胡渣。而側房內的自然是十一。十一推開面朝院落的窗戶,眼睛上蒙著一層黑布,朝著範十郎腳步的方向盈盈一笑道,“下回再落花你都別掃,不是說好了嗎,都由我來撿。”

“十一,你的眼睛不太方便,要撿的話還是我來。”範十郎撩開前擺,跨了出去,小心翼翼地不去踩地上的桃花瓣,來到十一的窗前,餘光瞄見擺放在窗後的一方刺繡機,而十一正趴在窗臺之上以手支著下巴調皮地、無辜地“望著”自己。

“你還在刺繡?”

十一聽罷往側邊挪了一步擋住,“沒有,只是擺放在那兒。”

範十郎拗不過她,擡手按在十一的眼睛之上,動容道,“十年了,我們一邊躲避通緝一邊為你尋找良醫,可就是看不好你的眼睛,不若,我們回京城去吧,那兒有很多名醫,一定有人能看好你的眼睛。”

十一按住他的手,輕輕地搖了搖頭道,“哥哥也說都有十年了,我已經習慣了這樣,不需要再去改變。”

範十郎苦澀地笑,他知道十一心內在牽掛什麽,每回刺繡,她也只會繡一樣東西,那便是一朵開得正盛的芍藥花。

芍藥花……

那是那個人與她的定情之花。十年的日日夜夜,十一從來沒有忘記過她,一刻也未曾。

“大清早的,這一地的落花,看來二位又需要孟某幫忙了?”一人郎聲而來,撩起衣袖,揭開前擺正要蹲下去撿地上的桃花。

範十郎急忙道,“不可,孟大人,您這是……”

孟安仁擡眼笑瞇瞇地看了窗口一眼,然後一邊撿著花瓣一邊道,“範兄,若是沒有孟某你一個人要幹到何時呀,今日的鋪子還未開張吧,你們兄妹該不會想撿一天的桃花不顧鋪子吧?”

十一溫和道,“孟大人也不顧公務了?若是在這裏撿一天的桃花瓣,傳出去想必整個杭州府都要震驚了,堂堂的杭州祭酒孟大人為一個瞎了眼睛的女子撿花瓣?”她嫣然一笑,剛好一陣風過,吹落桃花片片,仿佛下了一場粉紅色的小雨,與她鬢角飄起的發絲一起,在這小雨中迷離著。

孟安仁看著她,目光一頓,手上的動作放緩,“範小姐的容貌,還是與十年前的一模一樣。”

範十郎側首回看,點頭應道,“的確,十一這十年一直沒有變。”

十年前,他被人安置在了這裏,十一是後來才到的,被送來的時候,一個黑色勁裝的女子抱著她,將她交給自己,然後轉身便消失了。範十郎知道此人非比尋常,他回屋看十一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為在十一的眉心,有一片金光閃閃的羽毛印記在浮動著,範十郎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那道印記才消失。

等十一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七日之後,她的眼睛看不清楚東西,遇到強光便會刺痛流淚,故而只能以黑布蒙著,到了晚上才稍微可以放松一些。

起初的日子,十一不言不語,幾乎滴水不進,範十郎眼見著她越來越憔悴,便越來越心焦,深怕十一會就此離開。直到有一日夜裏,範十郎自己發了高燒,十一這才猛然醒悟,從她自己的世界中走了出來,反過來去照顧範十郎。

兄妹二人在杭州府外的一個小漁村安了家,做起了小生意,開了一家胭脂水粉鋪子。不久之後,一個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路問到了此處,等此人站在範十郎跟前數刻,範十郎才認出此人乃是當年偷了田黃石的小賊孟安仁。

而此刻的孟安仁,已經高中並且被派遣為杭州府的祭酒了。

自那以後,孟安仁幾乎每隔幾日便會登門拜訪,這一敲門便敲了十年,十年如一日,範十郎看得出孟安仁對十一的心思,但可惜到了十一那處,四兩撥千斤,每次孟安仁一開口,便會被十一死死堵回。

孟安仁從未娶妻,十一從未允諾,但範十郎知道,自己的妹妹絕不會嫁給孟安仁,因為她心裏只有那個女子。

又一日,風和日麗,清風徐徐。

範十郎出門去了,留下十一在院子中,隔壁的老王會經常送一些日常用品和食物來,十一微笑禮貌地回應。

“對了範姑娘,”老王在替十一打水,邊拉起井繩邊歪著頭道,“村裏近來出現一位白衣姑娘,漂亮地跟仙女似地,只是臉臭了些,似乎一直在找人。”

十一心頭猛然一跳,手指在絞著。“那位姑娘叫什麽名字,她在找何人?”

老王褶皺的眼角張了張,想了半天答道,“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自己在村裏轉著,似乎還在你院前停留了一會兒,範姑娘,如果是……如果是衙門派來的人,你可要小心一點呀。”老王知曉十一的身份。

“好的,謝謝您。”十一頷首,手越絞越緊,直到老王離開時松手的時候,十一才感覺到手心的汗。回屋關上門,十一靠在門上,如果不靠著,她便會倒下。

是你嗎,是你下了玉皇山來找我了嗎?

夜色漸沈,鳥兒在林間叫著,在黑暗的庇護中,很多生物都鉆了出來,憑著天性去尋找食物,開始活動。

安靜的院落裏,閨房開著窗,正對著清朗月光。

一個人兒身著素衣,端正地坐在刺繡架後,一針一線熟稔地穿梭。

啪地一聲,窗戶拍了一下窗框。十一擡首,面對著窗戶院落,輕輕地問,“誰?”她方才似乎聽見了衣袍獵風的聲響,但卻沒有聽見有人的腳步聲。

空氣靜默,沒有人回答。

十一伸手朝前,但空空如也,她嘆了口氣,抓住窗框想拉上它,卻不想那頭竟有人按住了窗。

“到底是誰?!”十一驚慌,剛要大叫,卻聽到了對面那人輕輕幽幽的話語聲,“是我。”

十一聞言一怔,呆滯片刻後喃喃問,“你是誰?”

那人靠近了一步,身上散發的幽香沁人。“青丘國靈狐,封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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