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靜如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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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斜斜地投入十一的閨房之中,在床上鼓起的被褥包裏便鉆出一個人來。十一仰面看著床頭的雕花,兩眼直直,眼瞼浮腫,她清醒了一夜,未曾睡著過,她失眠了,因為封三娘的一句話而輾轉反覆,不曾入眠。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她下榻穿上雲鞋,外面端水的丫鬟還未來,十一望著門前的高腳牡丹圖屏風,隱隱出神。

昨夜,她還去了書房見過範成。範成坐在太師椅上,讓自己雙膝跪地,跪在他的面前,他捋著胡須厲聲地訓斥她,說是不該將不明來歷的人輕易帶入府中。其實十一知道,範成發這麽大的火,無非是因為他見這群人衣著樸素,不像是達官顯赫故而有輕蔑之意。範成好像對封三娘格外註意,問了十一她的籍貫和來歷,十一偶然擡眼看範成時,見他面有憂色,神色郁郁,好像在擔心什麽。

聯想起範成見到封三娘的樣子,十一心想,或許範成早就見過封三娘,待第二日天明後見到封三娘再問明這件事情。

送水的丫頭敲門,十一應了一聲讓她們進屋,丫頭們列成整齊一隊,魚貫而入。十一微笑,一邊按照習慣洗手,拍臉,一邊不由自主想著昨日的場景。不知道為何,一閉上眼睛便是那幅畫面,便是她的面龐,便是她的語調,便是她的呼吸。

“小姐,有什麽事情讓您這麽開心?”身邊的一個小丫頭忍不住問,她在一邊服侍,見十一一拿起面巾便“噗哧”一聲笑了,不由得好奇向問,餘下的幾個丫頭也一直在奇怪著,見這個丫頭問了,遂紛紛扭過頭看十一怎樣應答。

十一掃過眾人的臉,方知自己失態,清了清嗓子道,“假如你一直很想養一直貓,但你自己即將要出遠門,並且不能夠繼續養這只貓,那你現在還會不會去收養那只貓呢?”

被問及的丫頭想了想道,“我不喜歡貓。”

十一笑,“就當作是你喜歡的一樣東西好拉。”

丫頭答,“如果日後註定要將它拋棄,那不如當初就不去養了。”

十一盯著她,眼底閃過黯然之色,“是呀,與其讓她嘗過被愛的滋味日後不能自拔,不如現在就不給她這個機會,日後脫身反而容易一些。”

“小姐,我就不同意她說的,”另外一個丫頭遞給十一幹紙帕道,“如果你不養怎麽知道養了它的樂趣?如果連試都不試,日後想起來鐵定後悔,我想那只貓如果得到主人的照顧,也會很開心的。”

十一默然點頭,“也有些道理。”

眾丫頭替她梳理發髻,墨色的長發如瀑般披在肩頭,映著銅鏡中的臉,十一訝然道,“呀,眼睛怎麽腫了,快問問廚房是否有水煮蛋,我要敷衍消腫。”

身後梳頭的丫頭道,“小姐以往都不在意這些,今日怎麽......”

另外一個丫頭用肘部捅了捅她,悶笑道,“府中客人諸多,小姐只是不想失禮罷了。那位方禦醫長得儒雅俊秀,家世也與小姐匹配......”

前者恍然大悟,對著銅鏡裏的十一道,“方禦醫不辭辛勞主動提出出宮來治療狂行的疫病,還不為名利所動拒絕了公主的婚事,他年少英俊,這次若能治好疫病,皇上肯定多加嘉獎,京中已有不少貴族小姐眼巴巴盯著他呢,眼下他正住在府中,和老爺老往甚密,小姐真的是好眼光。”

她們的話十一只撿了要緊的聽,其中大意便是,這位方禦醫是出宮來醫治疫病的。不知道為何,她見到這位方禦醫,便覺得他仿佛在哪裏見過一般,連溫和的聲音也聽著熟悉。並且,他昨日扶封三娘那一下,舉止甚為親昵,封三娘容貌無雙,他又儒雅俊秀,這兩人站在一起甚為賞心悅目。

“阿離回來了嗎?”十一側首問。

“還沒有。”丫頭回。

十一皺眉,纖細修長的食指有節奏地在梳妝臺敲擊。

已經修書派人去帶她回來,為何會遲遲不歸?

“叫阿六再帶書信去淩雲山腳找她,務必速去速回。”十一吩咐。

丫頭點頭應下。

打點好一切,十一隨著眾丫頭出門,外頭日光正好,為這薄涼的初秋稍稍帶了些暖意。十一深吸一口氣,踏著滿地碎絮,款款朝著範十郎居室走去。

範十郎無辜蒙難,原因不明,青面人身份亦不明了,這一切事情猶如千絲萬縷交纏在一起,讓人理不清頭緒。

來到範十郎所住的東房,見到門外有兩個大漢在把手,十一略一皺眉,那兩個大漢兇神惡煞,未曾在府中見過,是誰從府外請的人?為何不知會自己一聲?

那兩個大漢見十一來,亦不阻攔,目視前方,魁梧的身軀足高十一一個頭,猶如兩尊石佛立在門邊。

“哥哥——”十一推門便道,見到裏面場景後卻是一楞。

一人一襲青衣側坐在床榻邊緣,以手搭脈,神色內斂,聽見外頭來人也不作聲,只是擡起左手阻攔她的靠近。

十一頓在原地,靜靜地等著。她此刻才能毫無顧忌地去打量這個叫做方正良的禦醫。她不常見到禦醫,卻早就聽聞方家是世代行醫,在朝中早有懸壺濟世之名,這方正良想必也得了祖祖輩輩的真傳,年紀輕輕就入了太醫院,現在更得皇帝器重,連公主都要指於他。

只是這人生的未免太過邪魅,細長眉毛細長眼睛,笑的時候只是右唇角輕輕勾起,說不出的邪氣。

“令兄服了我的安神散,現在還在休息。”在十一神游間,方正良噙著笑緩緩起身,手藏在了寬大的袖袍裏,見十一才回神,他揚著嘴角繼續道,“令兄受到了驚嚇,不宜見外人,需要好好調養方能再觀後效。”

“我的兄長,還能恢覆從前的樣子的嗎?”十一擡眉問。

方正良回頭看了範十郎一眼。若他睡著,還能像往常一樣,若是醒來,便如三歲孩童。

“令兄是否能恢覆,方某也說不準。或許突然會好了,又或許會一直都不好。”

十一抿了抿嘴,“京城中的疫病究竟怎麽回事,可有法子預防?”

“小姐盡量呆在府中,不要出門,否則後果難料。”方正良烏黑的雙瞳忽而定在十一身上,斂起神色,接著外面的光仔仔細細看了十一一會兒又道,“範小姐,請恕在下無禮,能否為小姐搭脈?”

十一遲疑了一會兒,緩緩坐在桌前,將手伸出放在他擺在桌上的墊子之上。方正良按住了她的脈搏,方才輕松的神色一掃而去,代之以嚴峻之態,他嚴肅道,“小姐是否時常有心悸之感,伴之以呼吸急促困難,偶有暈眩之狀,手足麻痹,四肢無力,時常昏睡?”

十一回答道,“是,可能醫治?”

方正良默然搖頭,“無法可醫。”

十一反而颯然一笑,“辛苦方禦醫。”

方正良驚訝道,“你早知道性命不久?”

十一再點頭。

方正良搖頭感慨,“難得小姐如此心胸,讓諸多男兒自愧不如。恕在下直言,小姐只怕只有□年壽命,若是再憂心,恐怕日子會越來越難過,癥狀會越來越明顯,這是小姐以前落下的病根,重病難愈呀。”

十一瞪大眼睛,“□年?!”

“嗯。”方正良重重點頭,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轉瞬即逝,“而且小姐的病狀非同一般,方某行醫以來都未曾見過,倒是從一些古籍之中窺探一二,依照古籍記載,小姐此病,乃是妖物邪氣入體所致......”

他話還未完,便見十一面色一沈,冷冷地抽回手收回袖中。十一轉身立起,背對著方正良,語態冷冷地道,“方禦醫,此話不能再說,也不能對別人說。”

方正良一楞,稍後頷首道,“方某知道。”

十一接著說,“兄長的病就交給禦醫了。”

“救人本就是我的職責。”

“嗯。”十一拉開門,踏著沈重的腳步出去。屋外,有人立在大院之中,一襲月白衣裳,如水一般的晨光,在她衣襟周圍勾勒出清淡的影子,光影交疊,讓她的層次分分疊疊,越發襯得她身形如玉。

恍惚間,十一仿佛看見了霧氣迷蒙的一潭秋水之間,她端坐在水中,身後是百頃長瀑,水聲隆隆,她卻巍然不動,閉著雙眼,盤膝打坐。

封三娘緩緩回頭,見到的正是在出神的十一。

十一看著她絕美面龐,腦海中只單單冒出一個詞——靜如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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