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路見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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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雲山。

此處常有雨,山峰不高,但卻煙霧繚繞,瘴氣橫行,濕氣頗重。南方之人大多有風濕腿寒的毛病,若是到了此處,必然酸痛加重,苦不堪言。

上山只有一條小道,在陽面,有一座陰森森的宅子,在陰面。

破舊房梁上蟻蟲爬行,蜘蛛網遍布,懸掛在蛛網中間虎視眈眈的,都是黑頭八眼毒蜘蛛。它們靠捕食蟻蟲維生,而那些蟻蟲數量龐大,從地面上凸起的一個小丘內洶湧而出,爬過之處,寸草不生。

大宅的門口寫著“姑蘇堂”三字,想必之前的主人是姓姑蘇,但此刻都已經化成了白骨,隨意地散落在宅中各處,那些蟲蟻只食腐肉,對硬梆梆的發黑的骨頭卻沒有興致。

偶爾有黑色的老鼠哧溜一聲竄過,但還未到達目的地,便已經脫去皮肉變成了一丟血淋淋的骨架,那些蟻蟲從來不放過任何經過這裏的生物,除了那些毒蜘蛛以外。

內堂,一間小房間內。

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被關在籠子裏,他沒有穿上衣,卻穿著褲子,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疤,有新的,也有舊的已經結痂的。他的頭發蓬松散亂,渾身發出難聞刺鼻的腐敗味道,聽見了腳步聲響,他艱難地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先前舌頭已經被人截斷,但後來那人似乎還不知足,特意去弄了豬的舌頭給他接上,諷刺他豬狗不如。

來人一聲黑衣,手握銅笛,冷冷瞥了一眼籠中人,然後撩開前擺大搖大擺地坐在了屋內唯一幹凈的烏木椅子上,修長的指扣著扶手,態度雖然冷峻,但他出口的聲音卻溫雅如玉。“封三娘死了,你開心嗎?”

籠中人身軀猛然一震,聲音混濁不清,“你說什麽?!”

“我引狼群去殺範十一娘,卻沒想到封三娘也跟了過來,所以,我順便殺了她。”黑衣人嘴角輕蔑一勾,似笑非笑道,“她就死了。”

籠中人聽罷,沈默了一會兒,稍後反而靠著仰頭大笑,笑聲淒厲可怖。

“你笑什麽?”黑衣人問。

“我笑你根本不會騙人,至少騙不過我。”

黑衣人手漸漸握緊,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見,嘴上卻淡淡道,“你如何得知我在騙你,陳雀兒,你現在已經是個殘廢,我讓你生不如死,你竟還笑的出來,竟還袒護封三娘,但可惜的是,她永遠不會知道你為她犧牲到了什麽地步,你只會在這裏默默地死去,她不會知道,誰都不會知道,你只配在這裏慢慢腐爛。”

陳雀兒反而冷笑,“你真可憐。”

黑衣人手掌重重一拍邊上的烏木桌幾,那桌幾頓時四分五裂,木屑碎了一地,有些飛出紮到了墻壁裏,也有些紮進了陳雀兒的皮膚。

陳雀兒已經麻木了,身上流的血仿佛再也不是他自己的,他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到籠子邊緣,一字字像是刀刃般刺進黑衣人的身體,“你想恨,卻無法恨;你想愛,也無法愛;你想她死,卻無法下手;你想她活,她卻不能活。表面看上去你無所不能,你的靡靡之音天下無敵,但實際上,你只是一個對情愛‘求之不得’的可憐人......”他繼續冷笑,最後捅了一刀,“其實你,比我還可憐。”

黑衣人的眸色變冷,手捏著的銅笛已經變形。

“哼,你說這些話無非是想激我殺你,但我現在不會殺你,反而——我會奪去你最看重的東西。”他的眼睛在黑色的環境中發著冷冽兇狠的光,“我會讓你看著我是怎麽得到封三娘再將她拋棄。蒲松齡遠比你聰明,比你識時務,縱然他只是凡人,但範十一娘也是凡人,只要是凡人,就都會有弱點。”

陳雀兒道,“我一直想問你,究竟是什麽深仇大恨,讓你這樣針對她?”

黑衣人斜了他一眼,那眼神簡直像要吃人,帶著惱怒,拂袖而去。

“阿啾——”十一打了個噴嚏,邊上的阿離立即拿了一件黑貂裘給她披上,幸虧這小城離京都不遠,還有分號,拿了印章提了一些銀兩出來,否則這路上的吃穿用度都是問題。

封三娘看了一眼十一,見她鼻子通紅,遂頓下腳步隨意地瞥了一眼邊上的酒樓道,“進去休息。”說罷,也不管十一應不應,逕自走了進去。

阿離是個直腸子,有什麽說什麽,她一直覺得封三娘仗著對十一有恩擺出那一副清冷樣子便替十一覺得委屈,於是沖著封三娘的背影對著十一挑眉說,“小姐,這家酒樓這麽破,我們另外換一家,前面肯定還有好的。”

十一站在酒樓前,緊了緊黑貂裘,溫聲道,“這只是一座小城,有這樣的酒樓已經算是不錯了的,哪還有挑的餘地?我們還是快進去吧,外面好冷。”

阿離其實也擔心十一的身體,雖然不服氣但也跟了進去。

封三娘已經坐好,輕紗蒙面,但還是惹起了周圍人的矚目。十一坐下的時候,就有人端著酒壺朝著這邊走來,那是一位書生。

“兩位小姐,不知道在下可不可以坐在這裏?”

十一用眼神示意阿離拒絕他,但阿離未開口,便聽封三娘冷然道,“不行。”她暗自手指一彈,書生手裏的酒壺應聲而碎。

“哎呦,怎麽會碎了?”書生納悶,既然已經丟了面子,便再也不好繼續腆著臉糾纏,於是在眾人的哄笑下悻悻地退了回去。

店小二來點菜,十一原本想要一些清淡的,但臨了之際,封三娘卻淡淡開口認真地問,“有烤雞嗎?”

店小二一楞,“有。”

“我要一只。”封三娘很認真地想了想,再改口道,“要三只。”

店小二視線狐疑地掃過十一和阿離,怎麽看這三位姑娘都不像能一人吃下一只烤雞的樣子,但客人要點,自己何樂不為,於是便點頭哈腰轉身匆匆朝著廚房去了。

十一嘴角含笑,支頷看著三娘,三娘則抱手認真地看著桌面,然後側首回視十一,“可以再叫一壺桂花酒,可以驅寒,也可以緩解傷痛。”

“本店沒有桂花酒,女兒紅倒是有一些。”送菜的店小二插口說。

“那就要女兒紅。”三娘道。

“可是小姐她......”阿離剛要開口,卻被十一的眼神堵回。十一的體質非常怪異,喝酒必須喝桂花酒,這樣才不會醉,若是喝其他的酒,醉了的話......

阿離一想到她喝醉的模樣,臉色沈了下去,渾身打了個激靈。

但十一對著她搖了搖頭,她不想掃興,眉眼彎彎地悄然用餘光瞥著三娘,似乎總也看不夠。阿離的視線不停在兩個人身上掃來掃去,她覺得這兩個人之間似乎有一點東西不同了,但究竟有何不同,她又說不出來。

封三娘要的烤雞她自己吃了兩只,十一等目瞪口呆,她們都沒想到像封三娘這樣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也會這樣鐘愛一盤不起眼,且油膩膩的烤雞。但封三娘吃完這兩只筷子不停,繼續夾著第三盤,卻見十一和阿離都不動筷,這才停手懸在空中,眉頭一揚道,“怎麽了?”

“沒......沒什麽。”十一微笑,與阿離對視了一眼,阿離顯然也被驚嚇住,嘴巴張大一時間無法合上。

十一喝了一口酒,果然覺得身子暖了許多,此刻外頭來了一對男女,男的白色儒衫,女的杏色衣裙,兩個人皆是富貴模樣,那女子濃妝艷抹,頗有幾分姿色,腰若水蛇般扭了進來,那男子手搭在她的腰間,兩個人幾乎是貼著面走進來。

“世風日下。”阿離忍不住低聲說。

十一的臉頰飛上一抹暈紅,頭腦有些暈暈沈沈,眼睛迷離,“阿離,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她們孤身在外,能不惹的麻煩就盡量少惹。

阿離懂事地點點頭,他們選了最角落的位置,先前看熱鬧的人知道他們不好惹,於是也紛紛作罷,這回的註意力全都轉移到那一對男女身上去了。

“詩離,你站住!”外面有一個纖瘦的男子踉蹌追來,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柱,對著那水蛇腰女子的背影喊,“你我兩家早定好的親事,你怎麽能反悔跟了他走?!”

白衣男子攬住女子的肩,伸手一勾她的下顎挑釁道,“詩離小姐,你說你願意跟我還是跟他?”

詩離笑道,“自然是跟韓公子你了,他只不過是仗著祖先的威名與我們家定下的親,現在衰敗了,還有什麽資格來娶我?韓公子你出生顯赫,風流俊雅,他哪裏比得上您呀。”

韓公子低頭在她嘴角淺吻,“小嘴兒好甜。”

詩離笑的花枝招展。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道,“這位就是京城大美人詩離姑娘,果然長的國色天香,我等今日能見她一面,算是此生無憾了。”

“可竟是個背信棄義的歹毒女子,可惜。”

“有什麽可惜的,”另外一人不屑道,“自古英雄配美人,這位韓公子是韓參軍的兒子,家世顯赫,那個只不過是家世敗落的許公子,孰優孰劣,一目了然。”

阿離聽罷,憤憤然道,“憑她也擔得起京城美人的稱號?我家小姐不知道比她漂亮多少倍呢。”

十一伸出手指壓在自己唇上,做出噤聲的動作道,“出門在外,不要惹事。”

“可我說的都是實話,”阿離瞥著門口那纖弱的男子,覺得他有些可憐,“可憐一個癡心人,又錯付了。”

封三娘在仔細地嚼著烤雞,腮幫一鼓一鼓,讓冷淡的容顏平添一分可愛。似乎今日的雞肉格外老,她嚼得也份外起勁,不管外面的人如何議論,她已經和這只烤雞較上勁了。

纖弱的男子眼帶淚痕,沖到男女面前,在眾人以為他要拼命的時候,他卻出乎意料地“噗通”一聲雙膝跪地,“韓公子,詩離既然要跟著你我可以撕毀契約,但是請您高擡貴手,將千年靈芝賣給我,那是附近唯一可以找到的靈芝了,我的父親需要這支靈芝救命,我求求你了。”他說罷重重一磕頭,再起來的時候,額頭已破。

韓公子冷笑,手指不停在詩離臉上流連,“你有什麽資格求我?”他眼睛一瞇,邪笑道,“我就是要奪走你的女人,奪走你的靈芝,奪走你的一切,你能耐我何?”他一腳踢翻了那人,冷眼看著他,“宋華,我就喜歡看你像是一只狗一樣在我面前掙紮,哈哈哈哈。”

宋華隱忍,藏在袖子裏的手握起拳頭。

“女人,我不會給你,靈芝,我也不會給你,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等等——”有一個聲音猛然竄出,聽起來甚為悅耳。

阿離驚詫地看著自家小姐,封三娘也有些措手不及,她們倆都盯著忽而站起的十一,不知道她要做什麽。

“十一?”

“小姐!”

“你......你們別擔心。”十一搖晃著腦袋,咕噥著說,“我自有分寸。”說罷便拎著酒壺搖搖擺擺地朝著那中心三人走去。

封三娘壓低聲音問,“十一醉了,她有點不對勁,醉酒會如何?”

阿離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從牙間蹦出幾個字,“小姐喝醉了酒,就會......”

封三娘見她如此支吾,眉頭越攏越緊,側首擔憂地看著十一,“到底會如何?!”

阿離撫額無奈道,“會打人......”

“嘭——”十一拎著酒壺就往人家頭上扣,華麗麗地砸了韓公子的腦袋,驚得詩離花容失色,酒水濺了一身,酒壺碎片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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