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是敵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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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繡樓下桂樹邊上,站了一個人。

此人穿著月白色衣裳,挽著如瀑般烏亮的頭發,發尾披在肩頭,身姿筆挺。她的視線不知道落在何處,手裏捏著質地飽滿的玉玨,稍後身形一頓,然後又飄然上了身側的假山,半坐靠在那兒,動作如行雲流水,瀟灑自如。

聽見假山邊的動靜,她甩出一件東西道:“她把這個丟下了。”

從小石子路上閃出一個身影,他見到拋向空中的物件,神情一變,然後猛然朝前撲去,奮力在那物件落地之前接住。待握住那東西之後,他稍微松了一口氣,拍掉身上的塵土,然後起身皺眉觀察掌中這冰冰涼涼的東西。

這是一塊用特殊材料雕刻而成的飾物,瞧著樣式是芍藥花,栩栩如生,線條順暢華麗,並無打磨痕跡,並且湊近鼻間竟能聞見芍藥花的花香,可見這並非人間石匠打磨而成,而是某只狐妖親自用自身法力仔細鐫刻而成。

小竹妖斜著眼睛睨向上頭那個人,嫩嫩道:“這是你送給十一的?這十一也太不小心了,竟然丟了這樣重要的東西也不知,等我見到她非要好好教訓她不可!”

說罷她惴惴不安地盯著封三娘側影,小心臟撲通撲通地亂跳,差點從嗓子眼裏崩了出去。

“你緊張什麽?”她側首問。

“沒沒什麽。”小竹妖又咽下一口唾沫,手心冒汗。

封三娘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拂袖輕盈地落在小竹妖面前,瞇著眼睛,狐貍的狡詐一覽無遺。“和十一有關的事情,你是否沒有說實話?”

動了動嘴唇,竟不知道如何告知她自己所見所感。

這幾日他一直按照封三娘的吩咐盯著十一,十一每日對封三娘說是去陪母親尤氏了,但實際上,僅僅是去尤氏院中呆了一會會,然後折返出來,徑直朝著康親王所在的東院去,門口的小廝也見慣了十一,便統統放行。康親王待十一甚好,親自端茶倒水,折花相贈,還常帶十一出門逛街,或去城外郊游。十一臉上漾著笑,看樣子氣色也好上許多。

封三娘銳利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黯淡,然後負手安靜地朝北門去。

小竹妖急忙跟了上去。

今早他也看見十一跟著康親王一同自北門而出,看樣子是要騎馬郊游。

這種種跡象表明,十一已經變心了。

小竹妖拼盡力氣才勉強跟得上封三娘的速度,封三娘為了不牽動體內的魔性,故而只用身法在街上的屋頂漫行,但縱然不用妖力,她的速度之快,便如一陣風般襲過高高低低的屋脊,人們只依稀聽見屋頂瓦粱作響,塵土微揚,卻不知道有一個人正在上面經過。

小竹妖追的氣喘籲籲,扶著腰抹掉額前滾燙的汗。

前方一丈遠,封三娘扶著樹幹站在樹枝上往下望。那棵樹在的地方是一個山坡,正好居高臨下。小竹妖緩了口氣便立即又邁著斷腿爬上去,坐在樹枝上兩腿一甩,這才平覆下心情學著三娘往下看。

不看不打緊,一看小竹妖便打了個激靈,重心不穩差點一頭栽了下去。

原來山坡的那邊是一個小平地,上面青草萋萋,鳥聲鳴鳴,有幾棵小樹栽種在一條長而清澈的小溪邊。風景秀麗無邊,周邊有淡淡的青草香氣,是一個養生修性的絕妙所在。

但最讓小竹妖震驚的不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是在小溪邊的那兩個看起來天造地設的一對人。

男子站立在溪水邊,低頭微笑著看著身邊挽著褲腿在踢水的女子,女子笑靨如花,額前的散發被水打濕,服帖地貼在額頭,時而古靈精怪地撈起一捧水朝那男子潑去,男子擡袖去擋,但還是被濺到了一些,他抹掉臉上的水珠,看看自己身上的暗色水漬,劍眉一揚,索性也蹲下來忽而撈水去逗那女子。

女子如銀鈴般的笑聲借助東風傳了過來,刺的封三娘耳膜生疼,仿佛有人在自己耳中敲鼓一般,震得人頭腦一陣昏沈。和煦的光從那頭照射過來,將那女子的側影映得或明或暗,斑斑駁駁,層層疊疊,在封三娘眼前形成一重又一重的疊影。

但那僅僅是影子,三娘知道,只要一伸手,那影子就會消失,就會破碎。

和他在一起,你就這麽開心,你就可以笑的那麽燦爛?

“封三娘,我和蔡郎如此,你和範小妹將來也不會好到哪裏去,人妖相戀,必遭天譴,可惜我看不見你心灰意冷的那一天了,哈哈哈”

“三娘,你和玲瓏心,還是少接近為妙。你不是想盡快成仙堂堂正正回青丘國嗎,我紫湛會不遺餘力地去幫助你”

“封姐姐,人和妖,是不可以相戀的”

“妖孽,你禍害凡人,我紅玉不會放過你!”

“住住嘴我不想聽,不想聽”她抱著腦袋,捂著耳朵,頭不停地搖著。

耳邊不同的人的聲音以不同的語調反覆說著,絮絮叨叨,讓封三娘腦袋嗡嗡作響,產生了耳鳴。一種生疏的感覺漸漸從丹田中竄了上來,仿佛是火,在一寸寸灼燒肺腑,仿佛是蟲蟻,在一點點啃噬脾臟。

小竹妖感覺到身邊之人氣息在變化。無論是鬼是人是魔還是妖,都有屬於自身的純正的氣,因著體質的不同修為的不同成不同的形態和顏色。他見識過封三娘的妖氣,是白狐形狀。紫湛的氣流,則是紫色的。但此刻從封三娘身上透出來的妖氣,外圍竟然隱隱帶了絲暗黑,仿佛月白絲綢外緣裹了一層黑綢般。

“封姐姐!”

小竹妖察覺到她的異樣的時候,已然有些太遲。封三娘的瞳孔裏生出一道狹長的淺黃色晶體,覆蓋了原本應該是赤紅的瞳孔,眼角一道褐色眼影斜飛入雲鬢,仿佛用了濃墨重彩般陰沈邪魅。粉色的唇變得如殘陽般破碎的紅。連帶著她月白色的衣裳,也在漸變中化成了鬼魅的暗啞黑沈

小竹妖沖上去,在空中翻了個跟頭,同時從懷中掏出一包用竹葉精心研制的定身粉,想要撒到封三娘的身上定住她,但剛到她頭頂上方之時,封三娘頭稍一擡,手一拂,便不知道從何處來了一陣疾風將空中的小竹妖吹翻,連翻了幾個跟頭暈頭轉向地朝地面砸去。

小竹妖咕嚕咕嚕在地上翻了好幾圈,磕碰到一塊大石頭上,這才停了下來。摸著額頭仰面朝著來時的方向望去,那兒已經以三娘為中心,團團滾起一陣黑氣,那棵樹的樹葉簌簌作響,落葉被卷入那團黑氣之中,層層黑氣之中,封三娘的臉孔若隱若現。

糟糕,封姐姐受了刺激,情緒失控,紫湛那只紅毛狐貍又偏不在此處,若是被魔氣吞噬,她可能再也無法恢覆!

小竹妖捏著身邊的泥塊,朝前重重一砸,擊在附近的一棵樹上,泥塊粉碎散落。

從那樹上飄下一人來,那人走路腰肢扭捏,穿著一身黑白道袍,手執拂塵。將拂塵往胳膊上一扣,然後朝著小竹妖走來,立在他的面前低頭道:“你還呆在這裏幹什麽,還不快想辦法阻止封姑娘成魔?!”

小竹妖擡頭望他,見他眉頭緊鎖,似是在真心關憂封三娘,於是詫異道:“陳雀兒,你不是恨她們嗎,你建議康親王娶十一,不就是借著你的小伎倆想要拆散她們嗎,又為何要幫封姐姐,你又有什麽陰謀詭計?”

陳雀兒氣不打一處來,但是不多解釋,拽起小竹妖將他拎著朝三娘那邊去。

小竹妖鼓起腮幫,裏面塞滿了竹葉,以這種距離襲擊陳雀兒不費吹灰之力。

陳雀兒似乎發現了他的圖謀,睨了他一眼鄙夷道:“現在只有姑奶奶我能救封姑娘,如果你還想暗算姑奶奶的話,就盡管放馬過來。”

小竹妖呆楞,觀察他一會兒,覺得他不似在說謊,若是真的要害封姐姐的話,大可趁著此時用暗招偷襲,不必冒險親自接近。

“你打算怎樣做?”小竹妖咽下滿口的竹葉子暗器,有一片卡在了喉嚨裏,死命地咽口水才將那嗆口的東西吞下。

“我只能說我盡力而為。”

“你為何要幫助封姐姐?”

陳雀兒再次鄙夷,“我對她一見鐘情,癡心一片,天地可鑒,”他說著眼珠子一轉,三指對天發誓,“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了嗎,難道將我的話全當耳邊風?”

小竹妖腹謗,鬼才信你呢,但依照目前情況,先聯手與他挽救封姐姐才是最要緊的事情,其餘的,暫時也顧不得了。

陳雀兒在封三娘周圍劃定了結界,暫時隔斷了與外界的聯系。他和小竹妖在結界之中,小竹妖餘光偷瞄陳雀兒,見他身邊湧起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流,遂凝眉思索。

陳雀兒何時有了這麽大的本事,在他身上又發生了什麽?

“你當初在街上欺騙我他們是你們的親爹和幹爹的時候,可知道我有多難過?我早就看出來封姑娘是個女子,範姑娘也是個女子,只是兩個女子在一塊,於理不合。我雖然是區區山賊,但也有喜歡人的權利,我想,只要我以誠心感動封姑娘,或許有一天她會為我感動。我抓了範姑娘上山,但你問問她,我們可曾動過她分毫?”

“可惜你們太不近人情,不問緣由便毀我山寨,抓我兄弟,像丟垃圾一樣將我們丟在牢獄之中,我恨,實在恨”

陳雀兒周遭黑氣騰起,與圍繞封三娘的氣流撞擊,發出哢嚓哢嚓的金屬撞擊聲。

他雖然很強,但封三娘那頭似乎更加強勁,不一會兒,便將他那頭的黑氣吞噬,漸漸壓迫到他近前。陳雀兒丟下拂塵,雙手合十閉氣,嘴中念念有詞。臉上的一層皮被外界氣流割破,掀起,露出他本來的面目,那是一張布滿了傷疤的臉,傷疤彎曲難看,像是一條一條小蛇般扭曲地盤在他的臉上,他身上的道袍也在被那黑氣割除一道道破痕,不一會兒,那道袍便破損不堪。

“等她身上的黑氣全部都團在我身上的時候,你乘機將她與黑氣尾部截斷,這樣便可暫時去除她身上的魔性,聽見了嗎?!”陳雀兒咬牙喊。

小竹妖目瞪口呆,一時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聽見了嗎?!”陳雀兒再次喊,聲音不穩,腳呈八字形,膝蓋微微曲著似在勉力穩住他自己。

“聽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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