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名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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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三娘的房間幹凈整潔,懸掛在東面墻壁上的是米芾的《研山銘》,三足銅蛙香爐小鼎內燃的是南海沈水香。

十一說罷,兩眼直直盯著對方,她不想在氣勢上輸了人,封三娘見她如此好似明了她的意圖,也定定地回視她,兩個人幹瞪著半晌,還是十一忍不住開口追問:“你答應不答應?”

封三娘起身,撫平了衣裙隨意道:“這條件還算不錯。”

“那就是答應了?”十一心一沈。

她果然將修行看的比什麽都重要。

“嗯,”封三娘走到米芾的字畫前,盯著那遒勁的筆鋒背著十一道,“但你要給我一刻鐘時間,我先去準備準備才能隨你下山辦事。”

“那好,我等你。”十一重重地甩上房門。

封三娘側頭用餘光瞄著那一關一合在搖晃著的門扇,再盯著地上的錦緞蒲團,耳畔回響的是紫湛的那段話。

“若要七竅玲瓏心,必須想辦法讓那人自己獻出。”

一只藍蝶穿堂入舍,輕輕地停靠在三娘的右肩上,三娘睨著它道:“你莫要再勸,我雖未調息好體內的戾氣,但對付一兩個小妖還是綽綽有餘的,無須擔心。”

藍蝶又不安地飛舞在她面前。

“我沒有強迫她,她是自願的。”封三娘轉向另外一側,想要避開藍蝶,但藍蝶不放松,又繞到她的跟前,三娘一揮手微怒道:“不必多說,我心已定!”

藍蝶被她打在墻上,“啪”地輕微一聲落在地面。

封三娘幾步沖過去將它捧在手心,見藍蝶右翅已毀,遂以指尖點之,一道幽幽的白光後,分開手掌,那蝶兒遂又可翩然起舞。

“勿要責怪我,我也是想早日回到青丘國。”封三娘咬著下唇道。

十一雙手空空站在梵音洞前,等了許久也不見封三娘出門,於是百無聊賴地蹲在洞口一側,開始打量長在那兒的花花草草。對面山頭,開滿了蒲公英,或許是由於日光的緣故,這些蒲公英帶了點淡淡的粉。十一想起在蒲公英見到白玉的情景,又是長長一嘆。

原以為封三娘是個好妖,但一來她見友死而不救,二來為一己之私謀害寧波府三百多條人命,三來縱容手下人為非作歹。如此看來,紅玉之言確實在理,只是自己當初固執己見,認為封三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感激涕零,現在倒覺得,她當初幫助自己也純粹是為了那顆所謂的玲瓏心。

“封三娘,你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家夥,沒有人性,不,是沒有狐貍性!”十一氣呼呼隨手扯起一株不知名的草兒,死命在手裏蹂躪糾結著,“早知道讓紅玉姐姐抓了你,免得我在這裏受你氣。”

手裏的草莖被折斷,散發出一股濃重的腥臭味。十一聞了聞自己的雙手,皺鼻厭惡道:“好臭!”

轉回起身欲尋清水洗手去味,卻不想面前出現一張放大的臉來,十一一怔,但見那張臉肌膚白潔剔透,如新剝的雞蛋一般嫩滑,赤色眸子裏映照著自己有些變形的臉。十一與她面對著面,距離不過咫尺,鼻尖觸碰著鼻尖,說是呼吸可聞亦不為過。

其實封三娘早出了洞府門口,見到十一蹲在右側,手裏把玩著一株特殊的草兒,她眼光銳利,自然知道那是什麽草,原本要提點著些,但聽十一口中振振有詞罵著自己,於是眉頭一蹙,不想管她,只在她背後靠著山門柱玩味地觀察她。

眼下那草的味道卻越來越重,封三娘與她對視了良久,忍不住道,“你還想看到何時?太陽偶快下山了。”

十一這才回神,一邊懊惱自己因貪戀她的美色而耽誤時間,一邊往後走避開她。

“是你遲到了。”

“慢著,”封三娘的聲音從後頭來,十一心弦繃斷,莫不是讓她抓住了剛才的把柄要笑話我?不行,我死都不能承認我因她貌美而看得出神了。於是搶先道,“你默不作聲地站在別人後面,當然會嚇我一跳。”

哪知道封三娘並非在意此事,而是淡淡道:“你打算帶著這樣的味道下山?”

十一紅了臉,“怎麽樣,本姑娘就喜歡。”

“這是魚腥草,”封三娘擡眼盯著她道,“普陀山只有我的洞府門前才有此物,你若是帶下去了,豈不是告訴所有人我在何處?”

“那怎麽辦。”十一知道此事幹系,也著急了起來,“這就是魚腥草?難怪如此惡臭,你洞府前怎麽會種這種東西?”

“辟邪。”封三娘簡短道。

十一被惹惱,“你說辟什麽?”

封三娘背轉過身,以衣袖遮掩口鼻道,“還不快回去梳洗?”

十一不與她再爭論,一跺腳,含著一口怨氣重回洞府梳洗去了。

十一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套衣物,封三娘見了她眸色微變。

“手是洗幹凈了,但衣服上還有味道,所以借用了你的一套舊衣裳,你不介意吧?”十一別別扭扭道,這套衣裳上似乎還餘有三娘身上的味道。

封三娘不答她。

十一見她不答,於是悻悻地自顧自走到崖邊,等了許久也不見封三娘用法術變出那通往另外一側的吊籃來,遂回頭以目光問詢。

封三娘面無表情地走到她的身側,與她並列站著,而後一手搭住她的腰身,未等十一開口便環著她縱身往下一躍。十一猝不及防,剛叫出了聲便覺丟臉,於是強行捂住自己的嘴巴,再緩緩睜開眼睛,但見雲天雲海,霧林霧松,山巒起伏,空山禪寺都在下頭掠過,微風拂發,氣清景明,空氣潤澤,心神舒爽,真真好一派仙境奇象!

對了,封三娘會法術,她會飛,又何須像自己一般用吊籃呢。

十一偷眼看身邊的三娘,越看越覺得她的側臉如鐫刻一般精美,一旦看著,便開始沈溺其中,只覺得她是最得上天寵愛的人兒,一等的風流人品,若時光只停留在初見,那麽或許此刻自己能與她成為摯友。

“看夠了沒有?”封三娘目不轉睛道。

“我沒在看你。”十一心慌,“你若不看我,怎知道我在看你,如此說來,叫你別看我才是。”

“下面便是普濟禪寺,我將你放在寺廟外的山坡上,待救了你的父母再出來見你。”封三娘不與她爭辯,凝神往下望。

“我要與你一同去。”

封三娘聽了不屑道,“你還想不想救你父母了?”

“你帶上我,指不定我能夠幫忙。”十一哀求著扯了扯她的衣袖。

封三娘冷眼觀她,此刻十一目光楚楚,我見猶憐。三娘手勢一轉,兩個人穩穩落地。

“要麽你留在這裏,要麽你自己去救人。”

“我......”十一見封三娘轉身就走,不自覺往前跟了她幾步,喊住她道:“封姐姐,我聽你的就是,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著些。”

“嗯。”

封三娘步入普濟寺大雄寶殿,兩側的佛陀兇神惡煞,頭頂上盤著大盤檀香,如來佛祖的面前案上擺放了幾只精致的金色碟碗,供奉著桃子香梨等物。

“你不是要見我嗎,何必躲躲藏藏,出來!”封三娘在正殿背手朗聲道。

話音剛落,忽而吹起一陣妖風,卷起外頭的枯枝落葉直迷蒙了人的眼睛,連封三娘都不得不擡著袖口遮擋,大殿門窗一一自動緊閉,殿內點的香燭也被風吹熄,周遭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封三娘定神後,赤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發光,她瞅見了東南邊角落處那尊韋陀神像後躲著一個人,於是迅速閃身去提了那人來,揪住那人的領口才發覺這只是一個凡人男子。

“仙姑,饒命,饒命那!”那人喊。

“你是餘杭祭酒範成?”三娘問。

“仙姑怎知我的名字?”

“我受人所托帶你出去,那兩只蛤蟆精在何處,你的夫人何處?”

“我的夫人下落不明,至於那兩只蛤蟆精,前一日還關門吵架,但今日不曾見過。”範成見此女貌美,又好似在哪裏見過,便狀了膽子道,“仙姑快帶我出去罷,範成感激不盡。”

三娘瞄了他一眼,“你自行出門向東走,十一在等你。”

範成聽罷,望了一眼大門,再回頭見封三娘不走,於是又問道:“仙姑不與我一同出去,若是半途遇見了那兩只蛤蟆精如何是好?”

“自求多福。”封三娘言罷,再不搭理範成,摸索到了殿內角門,一揭開厚重的簾子便看見裏頭金黃色亮堂一片。這光太過強烈,刺激的封三娘幾乎半盲,頭頂上五光十色,一道偌大的影子罩在周圍,三娘心驚,正欲脫開身但覺渾身松軟無力,“哐當”一聲過後,一個黑色的大鐵籠將她牢牢罩住。

三娘疾步上前握住那欄桿,卻被一股力量重重彈開,震得心肝劇烈顫動,三娘心道不妙,知道這是用龍骨做成的罩籠,是嶗山專門用來捉妖的三大法器之一,這東西只在傳聞中有過,嶗山從不外借,而今日竟然出現在了這裏,實在詭異。

“不知道何方高人在此,封三娘無意冒犯,請前輩手下留情。”

周遭無人應答。

三娘聞見一股燒焦的味道,觀望四周,竟見禪房內正燃起熊熊業火,而且有越燒越旺之虞。三娘嗆了幾口濃煙,劃開手勉強做了一個結界,而後盤膝坐在結界中。

此龍骨罩籠無法打破,外頭又燃起了熊熊業火,如今困死籠中,難道真的要被活活燒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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