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麽時候，在驛館之中排隊的人總是不會很少，尤其是當一個醫館有一個醫術高超的大夫坐鎮之後。

只要一旦醫館之中有神醫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不管有病的沒病的，都想要過來讓這位神醫瞧一瞧，好像被這位神醫一看，自己就能夠病痛全無，再多活個十幾二十年一樣。

要是遇上神醫脾氣古怪，不肯給尋常人看病，那……看看神醫長什麽也是好的，到底是長得跟故事之中的那些白胡子老頭子如出一轍，還是其實是一個年少有為的英俊公子。

若是一個年少英俊的公子，估計這個醫館的生意還會更火爆，就算只是那些聞風而來的妙齡女子們，估計都能夠將門檻給踩爛。

因此，當牧秋語的馬車來到童君成新開的醫館門前的時候，牧秋語從墨畫掀起的小小一角車簾之中，看到了醫館門口人頭攢動的場景。不是來買藥的，就是來看病的，自然也有……為了看看神醫而來買藥的……

唯一值得慶幸的應該是這些人還知道排隊，而不是一哄而上，所以，醫館的門口看起來還算是比較有秩序。

但是就算有秩序又有什麽用處？總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己這個後來人還插隊進去吧？

牧秋語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讓墨畫將車簾放下了，對駕車的車夫道：“我們繞到後門，從後門進去。”

“是，姑娘。”外面的車夫應了一聲，隨即一揚馬鞭，清脆的鞭聲響起，溫馴的馬兒在車夫的操控下掉頭朝著醫館後面繞去。

牧秋語聽著外面的喧嘩聲漸漸地變輕，漸漸的消失，最後耳邊只剩下馬蹄踏在地上噠噠噠的細碎聲響，還有馬車車輪在地上滾過的咕嚕嚕的聲音。

她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墨畫看著牧秋語的神情，擔憂的皺眉，道：“姑娘先不要擔心，童公子那樣厲害的醫術，瘟疫都被他治好了，盛歡姑娘不會有事的！”

“這不一樣。”對童君成的高超醫術心知肚明的牧秋語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不僅沒有放松，反而更加嚴重。

墨畫一臉不解的看著牧秋語。

“十四說了，盛歡表現出的癥狀，像是受到了極大驚嚇之後才會出現的。”牧秋語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似乎是要將壓在自己心口的那一股郁結情緒全都吐出來一樣，“這個跟情緒有關系的毛病，比瘟疫那種直接在身上出現的毛病不大一樣。前者比後者艱難多了！”

人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最覆雜的一種生物，此處的覆雜，說的是人的各種各樣的反應，心理活動。

就算是在現代吧，精神疾病能夠治愈的概率都低成了那個樣子……雖然陸盛歡這大約不是什麽精神疾病，但是受到了極大驚嚇甚至真的嚇到傻了，那也絕對沒有好到哪裏去！

心中的思緒紛亂，但是馬車已經停下。

車簾被撩開，露出付鑫的一張臉來，道：“姑娘，到了。”

牧秋語這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點了點頭。這一次沒有需要墨畫攙扶，甚至沒有踩著那一個為女眷準備的矮凳，牧秋語像是將所有的禮儀，所有的優雅全都忘記了一樣，直接扶著車廂壁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然後便大步流星的走向了眼前緊閉著的醫館的後門。

墨畫和付鑫兩個人都驚訝地看著這個行事作風與平常大相徑庭的牧秋語……他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牧秋語這樣剽悍的一面！若不是因為牧秋語一直都跟他們在一塊的話，他們一定會忍不住懷疑眼前的這個牧秋語是不是一個被人掉包之後的假貨。

而不知道自己的舉動給墨畫和付鑫帶來了多大驚訝的牧秋語則是已經將自己的袖子微微一拉，開始拍門了。

沒有錯，不是敲門，是拍門。而且還是擲地有聲，將那兩扇緊閉的木門拍的砰砰砰直響的那一種。

前面醫館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要是不這樣做，牧秋語還真是擔心裏面的人聽不見。又是狠狠的拍了幾下門，牧秋語這才收回手，十指彎曲，上下交握在一起，微微晃動著，臉上的焦慮神色溢於言表。

這一次是她疏忽了，上一次就不應該對陸盛歡說什麽就算你想要踩點也要註意別被人抓住的混賬話！

雖然陸盛歡也是一個倔脾氣，認定的事情是一定會去做的。但是牧秋語想著，若是沒有自己的默許，想必陸盛歡也會收斂很多。或許就能夠避免眼下的這種情況了呢？

只不過……牧秋語心中除了擔心之外，剩下的就是滿腦子的疑惑……到底是怎樣可怕的東西，才能夠讓陸盛歡這樣見識過風浪的人嚇壞——雖然說陸盛歡平時的時候見到一只蟑螂也很有可能直接跳起來，像是一只樹袋熊一樣直接掛在童君成或者她的身上……

但是女生嘛……害怕蟲子好像也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牧秋語還記得陸盛歡曾經豪情萬丈的將自己的胸脯拍得震天響，說她除了看見蟑螂和童君成生氣這兩件事情以外，她就天不怕地不怕了，怎麽會忽然就被嚇傻了呢？

思索之間，門後面傳來門栓被抽去的聲音，門被拉開，就露出來福一張如喪考妣的臉來。

只是來福一見到是牧秋語，臉上如喪考妣的神情先是一楞，然後頓時就像是見到了什麽救命的及時雨一樣，變得熱淚盈眶起來，道：“牧姑娘，你可算是來了！”

說著就趕緊給牧秋語側身讓路。

牧秋語擡眼見到是來福，也十分不客氣的擡腳就往裏面走，邊走邊道：“盛歡怎麽樣了？”

聽見牧秋語說起陸盛歡，來福臉上剛剛緩和的神情頓時就又變了回去，道：“盛歡姑娘現在情況不大好……”

“不大好是怎麽一個不大好？”牧秋語聽到這樣不明確的回答，頓時覺得自己的心更慌了，“我聽十四說，盛歡像是被……被嚇傻了？”

來福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指了一指眼前的房間，哭喪著臉，道：“姑娘還是自己進去看看吧！”

牧秋語頓住了腳步，然後看了一眼來福，又將目光轉向那一道緊閉的房門，房間之中靜悄悄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輕輕的吸了一口氣，牧秋語沒有再猶豫，上前輕輕扣了扣門，然後才緩緩地推門而入。

幽靜樸素的房間之內，童君成側坐在床邊，背靠著床一角的柱子。

他的頭微微仰著，眼睛闔著，看起來像是一副累極了的模樣。而他的手中，還緊緊的握著一只素白的小手，大手還時不時在小手柔軟的手背上輕輕拍著，像是在安慰著那個即使已經睡著了，但是卻還是時不時在發抖的姑娘。

陸盛歡就在童君成的身邊睡著，一張小臉蒼白得看不出一點血色，帶著少見的病態。而她一雙平日裏炯炯有神的杏眼緊緊閉起來，眉頭皺的極深，幾乎要在自己的眉心擠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來。好像即便事在夢中，那個今日見到的可怕東西，還是在不斷地追逐著她，不肯放過她！

牧秋語忽然覺得自己莫名的有一點松了一口氣的感覺——若是陸盛歡的眼睛現在就是睜開的，牧秋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面對一雙只剩下驚恐和迷茫的眼睛！

要知道，陸盛歡在笑起來的時候，那一雙眼睛是多麽的靈動，多麽的美好，就好像世界上最最耀眼的陽光都在她的眼中一般。只要看見陸盛歡那樣笑起來，似乎什麽難題都能夠迎刃而解。

牧秋語上前兩步，正好童君成聽見聲響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她。牧秋語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做出了口型詢問童君成，道：“承歡怎麽樣了？”

童君成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去看了看還在睡夢之中的陸盛歡，然後將陸盛歡的手輕輕放被子之中，還為她掖了掖被角，這才站起來，指了指門外，示意牧秋語，他們出去說話。

牧秋語轉身，卻又回頭，十分擔憂的看了陸盛歡一樣，然後才跟著童君成一起出了房間。

房間外的空地上，一方青石桌子靜靜而立，童君成走到桌子邊坐下，來福十分自覺的就去端了茶水過來。

牧秋語也在童君成的身邊坐下，拿過茶杯茶壺，親自為童君成倒了一杯水，將還冒著熱氣的茶水推到通君成面前，道：“先喝點水吧。”

童君成將牧秋語推過來的茶水握入手中，但是卻不喝，像是只是用這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溫暖自己冰涼的手心一樣。

牧秋語放下茶壺，皺著眉頭，問道：“盛歡的情況如何了？我聽十四說……她像是被……被嚇得？”

童君成握著茶杯的手猛然一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看起來像是被嚇傻了一樣，一直都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口中稀裏糊塗的念念有詞，但是又聽不清楚到底在說些什麽……剛剛好不容易才睡下了……”

“能治嗎？”牧秋語問了最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童君成陷入了長長的沈默之中。

好半晌，他才緩緩的道：“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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