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百一十二章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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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有秘密,不過就是多少罷了。光明磊落的君子身上大約少一些,而那些做慣了見不得人的事情的人多一些。

牧秋語也有秘密。

對於她來說,她最大的秘密就是自己是穿越而來這件事情。倘若這件事親被旁人知曉,她大概會被迷信的人直接五花大綁,送到那些德高望重的老道士或者是老和尚面前,緊接著……就是一場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效果的法事。

除了這個秘密之外,牧秋語在北齊最需要隱瞞的事情,就是自己曾經在鳳雲皇宮,假冒過禦國公主赫連雲玉這件堪稱是“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

這件事情,除了已經死去的赫連鴻軒,當事人赫連雲玉以及牧秋語自己這邊的人,就算是跟她交好的那些妃嬪甚至完顏皇後都一點不知情!

可是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死了的已經不會再說出其中的真相,赫連雲玉當然也不可能說出這件事情,牧秋語堅信自己這邊的人不會出賣自己,既然如此,北齊最有可能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是宇文哲,而宇文哲前幾天才剛剛被牧秋語糊弄了過去,眼前的這個中年人是怎麽知道的?

而且,那一段過往,大約是牧秋語活到現在,前世今生兩段人生加起來最難熬的日子,沒有之一。因為她的弱小,相信她的人死去了,保護她的人也死去了,那簡直就是在提醒著她,她是一個多麽沒有用的人!

午夜夢回,想起那些慘死在赫連雲玉手下的人,牧秋語一個人躺在床上,睜著無眠的雙眼,淚水像是斷線的珠子一般落下,流進她的鬢發之中。

最最不能夠也不願意被人提起的隱秘事情,就這樣被一個人毫不留情地揭穿,牧秋語說不出自己現在是什麽感覺——驚恐、慌亂、疑惑、悲哀……各種負面的情緒混合在一起,牧秋語的雙目微微有些泛紅。

太過激烈的情緒幾乎是在一瞬間決堤,她死死的看著眼前的人,開口,聲音有些澀澀的道:“先生如何得知民女是從鳳雲而來?”

說罷,也沒有管眼前這個人的回答,自顧自的接了一句,道:“皇城宮變,連累百姓,差點連城門都出不來,要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我還真是要死在鳳雲出不來了。”

自嘲一笑,牧秋語搖了搖頭,在快要將她淹沒的負面情緒之中,十分淡定地,曲解了眼前這個男子話語之中的意思——左右他也只是說了鳳雲,沒有具體說到底是哪裏,雖然那個晚上牧秋語並不知道宮內宮外的情況到底如何,但是改朝換代這種事情,要是不流血,不出一點亂子,又怎麽可能?上輩子那麽多年的電視劇也不是白看的。

男人微微擡頭,看著眼前這個傷心慌亂的眼睛都紅了的姑娘兀自鎮定地胡扯,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比情報之中描述的有趣得多。

輸人不輸陣,就算心緒紛亂,也要使得局勢朝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在最大的秘密被戳穿的情況下,這個年紀能夠做到這個程度,算是不錯了。

輕笑一聲,他擡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鋪了軟墊的石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牧姑娘,請坐。”

牧秋語微微頷首協力,上前一步,矮身從善如流地做在了凳子上。

常年握筆而骨節外突的白凈大手拿起放在一邊的茶壺,另一只手擡起輕輕攏著袖子,壺嘴傾斜,一道還冒著熱氣的透明水柱從茶壺之中傾倒入茶杯之中,淡淡的茶香頓時彌漫開來。

牧秋語輕輕的嗅了一口,依然有些平靜的心中微訝,明明是滾燙的茶水,但是卻有一絲絲清冷的味道,當真也是奇妙至極。

“牧姑娘請用茶。”十分具有紳士風度的將茶水放在了牧秋語的面前,男子道。

牧秋語雙手捧起茶杯,沒有喝茶,倒像是雙手冷極了想要借著這茶水的溫度來暖意暖自己的手心。

“怎麽,莫不是茶水不合姑娘的口味?”見到這一幕,坐在對面的人一聲輕笑,問道。

牧秋語擡眼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睿親王拿來招待客人的東西自然是好東西,民女沒有那個膽子嫌棄。”

男子不置可否,反而優哉游哉的給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笑問道:“睿親王?姑娘怎知我就是?”

“絳紫色的衣袍,只有身份尊貴的人才能夠穿在身上。民女雖然不懂布料,但是卻也能夠勉勉強強的看出,您身上的這身衣服的料子是蜀錦。民女在鳳雲做生意的時候有所耳聞,蜀錦一年也只能夠得到寥寥數匹,基本都是進貢給了鳳雲皇室,女帝身上的龍袍,約莫就是用這種料子做的。若您不是皇室宗親,也是斷然拿不到蜀錦做衣服的。”頓了頓,牧秋語擡起微微垂下的眼瞼看向睿親王宇文泓,接著道,“而且巧啊,民女方才才見過睿親王妃,睿親王妃的腰間,佩戴著一塊玉佩,似乎,與您身上的,是一對啊。明白了這兩點,那麽您就必定是睿親王無疑了。”

睿親王擡起手輕輕拍了兩下,似乎是在為牧秋語觀察的細致入微而鼓掌。然後他道:“姑娘當真聰慧,難怪能夠讓貞兒另眼相看。”

牧秋語只是低頭十分謙虛的說了一聲王爺謬讚——心中卻是無奈,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聽見諸如此類的話了。也不知道護國公夫人到底是有多高的眼界,每個人看見自己都要讚嘆一番。

而且事實上她也沒什麽心思去管這些大人物不知道是真心還是客套的一句稱讚,睿親王方才的話給她造成的震撼是在是太大了,饒是現在,牧秋語都覺得自己的心臟依舊還在狂跳之中。

睿親王看著牧秋語強裝鎮定的模樣,十分神定氣閑的端起茶杯飲了一口香氣宜人的茶水,目光重新落在了黑白縱橫廝殺正酣的棋局之上,開口道:“方才牧姑娘在護國公府上與舍妹還有內子相談甚歡,本王正好與護國公在府中下棋。”

一邊說著,一邊將一盒黑子推到了牧秋語的手邊,這才接著道:“方才本王執黑,護國公執白,一番廝殺之後,護國公認輸了,不過本王卻覺得白子生機未絕,這才來此自我對弈,就成了這副局勢。如今就想請教一下姑娘,黑子可還有什麽逃脫之法?”

牧秋語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就算自己方才強忍著心中的慌亂故意曲解了睿親王的意思,但是自己臉上的神情還有眼神,一定都被睿親王看在眼中,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是裝的。所以才會在這會子揪著之前的問題不依不撓。

只是牧秋語百思不得其解,這件事情就算要查也需要時間,自己才剛剛到達北齊半月,怎麽可能老底就已經被人摸透了?

不過牧秋語大約是忘記了,眼前這個人,曾經在還未弱冠之時,就敢孤身出戰,以三寸不爛之舌據理力爭,硬生生使得對方的大軍撤退,邊境免於戰禍。這樣一個人,又怎麽可能是什麽簡單的角色?

“王爺恕罪,民女方才已經說了,民女不知。”牧秋語只能再一次十分恭敬的重覆了一遍自己已經說過的話。

睿親王看起來卻像是並不在乎一樣擺了擺手,道:“誒,有時候,不知才是最好的,或許姑娘誤打誤撞之間,就對了呢?姑娘何不嘗試一下?就算是碰碰運氣?”

牧秋語擡眸看了一眼笑得如沐春風的睿親王,心裏只想要搖頭,這又不是金庸老先生的《天龍八部》,自己也不是那個大智若愚的小和尚虛竹,怎麽可能誤打誤撞就那麽巧合的走對了?

想到這個橋段,牧秋語的眼中閃過一道極淡的光芒,伸手緩緩拈起一顆黑色的玉石棋子,仔細的審視了棋局之後,毫不猶豫的將手中的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那就是一步死棋,這步棋落下,原本看起來似乎還有那麽一點點生機的局勢,就徹徹底底成了死局。

若是有旁的懂棋之人在一邊圍觀,一定會大笑牧秋語當真是一個不懂棋藝的人,這不是在自尋死路麽?

但是睿親王的眼神卻微微一凝,臉上的笑容反而更深,擡手從棋盒之中拿起一顆白玉棋子,伸到了棋盤的上方,左右比劃了一下,最後卻還是收了手,將棋子扔進了棋盒之中。

只見他擡眼笑著看牧秋語,道:“姑娘為何要這麽走?可知現如今這盤棋,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死局了?”

牧秋語點了點頭,道:“看出來了。”

“既然如此,卻是為何?別人下棋都是求生不求死,姑娘怎麽反其道而行之?”睿親王饒有興趣地問。

牧秋語看著自己面前的棋局,微微瞇了鳳眸,輕聲道:“死局最神奇的地方,就是誰都不知道結局會如何。”

頓了頓,她忽然揚唇一笑,目光炯炯,道:“而且置之死地而後生,若是不先置於死地,那裏來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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