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

不過牧秋語覺得屈原大詩人的話說的有些不大對，前半句牧秋語沒有任何異議，只是覺得這後半句……不僅僅是認識新朋友會讓人感覺到開心，見到久別重逢的人，難道不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嗎？

尤其是，這些人是自己能夠全心全意相信的人，而他們更是經歷了生死的考驗都未曾選擇背叛，還留在他們身邊的人。

尋兒若雨等人安全到達北齊，這讓百裏沙牧秋語著實開心了一番。牧秋語心情十分好的親自下了一次廚，做了不少即便是在富貴樓之中都是限量供應，外面根本就吃不到的美食來歡迎他們的回歸。

一頓飯下來，所有人其樂融融。

如果沒有身上背負的仇恨，這樣的日子，便是滿足。

日暮西斜，轉眼間便已經入夜。

白日的喧囂隨著陽光的隱沒而消散，寧靜的氣氛彌漫在世間的每一個角落。隱約可聽見稀稀疏疏的幾聲鳴叫，偶爾聽見街上梆子聲聲，打更人喊著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牧秋語推開窗戶，就看見漆黑的夜空之中一輪圓月高高懸掛，銀黃色的月光如同流水一般傾灑，將滿院的景物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銀色。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牧秋語看看一地銀色的月光，又看看頭上似乎跟現代並沒有什麽差別的月亮，不禁想起了張若虛的感慨。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一個人最容易胡思亂想，最容易心生惆悵的時候。

“這麽好的月色，念這麽悲傷的詞句做什麽？”一聲輕笑響起，百裏沙從房頂上跳下來，笑盈盈的看著牧秋語。

就算是已經習慣了百裏沙的不走正門，但是牧秋語被這個不按照正常方式出現的家夥小小的嚇了一跳。

“你呀你，大晚上的跑屋頂上面去做什麽？”牧秋語舒了一口氣，嗔怪的看著百裏沙。

百裏沙笑著跨過欄桿來到牧秋語面前，一雙眸子像是含著星辰一樣熠熠生輝，道：“看月亮啊，雖然不是中秋，但是十五的月色還是那麽美，要不要跟我上去看看？”

牧秋語看著百裏沙希望之中帶著點慫恿之意的目光，抿了抿嘴唇，點了點頭。

百裏沙攬著牧秋語的腰肢，十分輕松的就將她帶上了屋頂，等她的雙腳在屋頂上踩穩了，才將手從她的腰肢上松開，轉而小心翼翼的扶住牧秋語的一邊手臂，讓她挨著自己坐下，防止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姑娘不小心掉下去。

夜晚的空氣有些微涼，出於對溫暖的本能，牧秋語朝著百裏沙的方向靠了靠。百裏沙像是變戲法一樣的從身後抖出一件長披風，披在了牧秋語有些羸弱的肩膀上。

“謝謝你，百裏。”牧秋語擡手抓住披風的邊緣，垂頭看著百裏沙修長好看的手指靈巧地將披風的系帶打了一個蝴蝶結，心中一甜，對百裏沙道。

雖然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很多，性格也是大不相同，每一種也都有女子青睞，不然現代的各種小說之中也不會出現那麽多性格的男主角還有男配角。不過對於牧秋語來說，她最喜歡的，還是像百裏沙這樣，能夠給人無微不至的照顧的男人。女人都是脆弱的，可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需要一個肩膀靠一靠，若是在女人最想要有一個依靠的時候，男朋友不在的話，那麽這場戀愛，估計最後也是以悲劇收尾的。

牧秋語覺得自己是幸運的，不管是在什麽年代，不管是在哪個世界，找到一個自己喜歡又喜歡自己，並且還能夠給自己依靠的男人實屬不易。而她，找到了——雖然這樣肉麻的話，牧秋語怎麽都不可能對百裏沙說出口。

百裏沙不知道牧秋語心中在想些什麽，長臂舒展輕輕的搭在牧秋語的肩頭，讓牧秋語往自己身上靠了靠，指著天上的月亮道：“你看，美吧？”

牧秋語順著百裏沙的手指往天上看去。

在平地上看月亮，跟在屋頂上看月亮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大約就是所謂的“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吧。坐在屋頂上看月亮，覺得自己離那個銀色的玉盤更近了一分，近的似乎能夠看見月宮之中正在翩然起舞的嫦娥仙子，也能夠看見在月桂樹下蹦跳著玩耍的玉兔。

伸手，銀色的光輝就像是一匹無形的流霞織錦緞落在自己的手掌，看得見，卻摸不到。

作為一個懂科學的現代人，牧秋語有時候一點都不想知道科學。因為一旦用科學的角度去解釋一些事情，那些原本或是美好，或是神奇的事物，就失去了美麗的面紗，變得毫不出眾，甚至貧瘠醜陋的叫人心生惋惜。

“月亮好漂亮啊……”牧秋語努力把現代科學灌輸給她的那個“月亮其實就是一個坑坑窪窪的並且不會發光而且啥都沒有的球”的一點美感都沒有的觀念拋到腦後，想著神話傳說之中的月亮，對百裏沙讚嘆道。

“是啊。”百裏沙聽著牧秋語語氣之中的讚嘆，看著她嘴角泛起的淺笑，輕輕應了一聲。

“秋恒應該，也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跟我們看著同一個月亮吧？”牧秋語雙手托腮，忽然感慨了一句。

百裏沙空著的那一只手忍不住輕輕揉了揉牧秋語不知道什麽時候皺起來的眉心，像是在揉平衣服上的褶皺一樣。等到牧秋語的眉心又舒展了，他才對牧秋語道：“秋語，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還想著秋恒。”

牧秋語一楞——空氣中這股子淡淡的酸味是哪裏來的？

她眨了下眼睛，偏頭去看百裏沙，果不其然看見的就是百裏沙一臉吃味的表情，看起來就像是一只抱怨主人抱著貓咪卻冷落了自己的……哈士奇！

“秋恒是我弟弟，你連他的醋都吃麽？”牧秋語失笑，伸出一根手指頭來戳了戳百裏沙的臉頰。

百裏沙卻一本正經的道：“弟弟那也是男人，是男人我就需要保持警惕！”

“什麽歪理！”牧秋語一把將百裏沙的臉往一邊推了推，無奈地笑出了聲，“那豈不是，以後我若是跟誰走得太近，你都要吃醋？我跟君成走得近，你也要吃醋？”

“君成有了盛歡，不會移情別戀的！”百裏沙道，“可是別的對你有非分之想的人，我可是得警醒著，不然要是你被拐跑了，我上哪裏哭去？”

牧秋語心說還好百裏沙吃醋還是挺理智的，不是沒頭沒腦的亂吃一痛。

不過——牧秋語眉間微動，有些疑惑的看著百裏沙——今日他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忽然要說這樣的話，像是……像是在宣誓自己的主權一樣，也像是在告訴她，他不希望她跟別的男人走得太近。

“百裏，出什麽事情了嗎？”牧秋語想了想覺得不對，終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在牧秋語的印象之中，百裏沙是一個十分自信的人。他想要做的事情，就算中途有過失敗，但是最後的結果都是成功的。自己早就被他吃得死死的了，而且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邊，要是真有對自己“圖謀不軌”的男人出現，估計百裏沙告訴都不會告訴自己一聲，然後直接解決了。

今日百裏沙這樣對她說話，一定是有什麽貓膩。

百裏沙被牧秋語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

他今晚確確實實有一件事情要跟牧秋語說，但是卻不知道怎麽開口，只能夠一邊跟牧秋語看看月亮，一邊閑聊，一邊嘗試著到底怎麽樣才能夠順理成章地開口引出那件事情。

但是牧秋語卻已經察覺到了。

百裏沙不知道是應該高興牧秋語對他的了解，還是誇讚牧秋語的心細如發，或是為了即將發生的事情而感到悲傷。

牧秋語看著百裏沙沈默著，心忽然就被揪緊了。這一路走來，百裏沙對自己不離不棄，不管什麽艱難險阻都是他們一同面對的。經歷了這麽多風風雨雨，牧秋語自問自己成長了不少，但是看見百裏沙這個樣子，牧秋語的心中忽然就沒底了。

“百裏，你……你不要瞞著我，我……”牧秋語有點語無倫次，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了沒有說出來的兩個字，“害怕……”

聲音輕不可聞，好像夜風輕輕一吹就會被徹底吹散，消散為虛無一樣。

但是百裏沙耳力過人，又怎麽可能會錯過牧秋語的聲音。

當即，他本來輕輕搭在牧秋語肩膀上的手就收緊了一些，垂頭看向牧秋語。牧秋語也擡頭看著他，長得像是鴉羽一樣濃密烏黑的睫毛輕輕顫動著，無端讓人聯想到輕輕翕動的蝴蝶翅膀，脆弱的讓人只想要將她摟在懷中好好地安慰著。

已經許久沒有見到牧秋語露出這樣的模樣了——百裏沙心中泛起一些疼痛——他的秋語成長了，堅強了。可是百裏沙也覺得有一絲絲的竊喜，因為牧秋語願意將她最無力最脆弱的那一邊，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這意味著，牧秋語完全相信他，依靠他。

沒有比自己喜歡的姑娘同樣對自己掏心掏肺更加讓人心暖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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