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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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拾月再也沒同李舊年說過一句話。盡管李舊年並沒有看見她的表情,卻曉得自己那日狠狠地刺痛了她。意外的是,她竟然惡劣地覺得十分爽快。好似只有這樣才能證明,範拾月和她一樣,胸腔裏面是有東西的。

李舊年總覺得日子在一天一天地倒數,閑暇時她便不再呆在空蕩蕩的公館,尤其是夜幕降臨時,她總是到百樂門點上一杯酒。瞧著形形□的人群裏那些不屬於她的熱鬧,她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全。

她曲起長腿,坐在吧臺旁的高腳凳上,瞧著手裏流光溢彩的液體出神。肩膀被一雙厚實炙熱的手一搭,在夏日的空氣裏黏黏膩膩的。玻璃杯上倒映出一個陌生男人的訕笑。李舊年無所謂地掃了一眼,男人傾身上前,熟稔地坐到旁邊,輕佻地搭訕:“小姐倒是面生。”

李舊年捏著指節,眼風也沒掃一下。那男人探手過來覆住她的左手,還想再說什麽。卻聞得四周掃來一陣香風,如詩的裙擺一掃,款款而來,不露痕跡地將男人的手拉開,就著他旁邊的酒杯喝了一口,膩聲道:“鐘三少來了也不叫如詩一聲。”

鐘三少似乎很是受用,堆著笑臉摸了如詩一把:“哪裏請得動如詩小姐。”

“如詩不依,”如詩撅著嘴嬌嗔,又側頭對一旁的服務生吩咐,“給鐘三少尋個雅致的包廂,總要同如詩喝幾杯才好。”

鐘三少又探過身子瞧了李舊年一眼,見她依舊不為所動,似乎也覺得無趣得很,便隨著服務生先去了包廂。

李舊年將揣在兜裏的右手拿了出來,接過桌上的紙巾,細細致致地擦著自己的左手。如詩臉上的笑意散得幹幹凈凈,瞥了她鼓起的右邊褲兜一眼,接過服務生送來的酒,在她耳邊漫不經心道:“百樂門可不能出人命官司。”說完探身,染著紅丹寇的柔荑往李舊年兜口一按,將露出的半截槍管兒按了回去。

李舊年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只仰頭飲盡了杯中酒,長腿一邁便下了座,沖如詩擺擺手往外頭走。

如詩瞧著她的背影,曉得她心裏頭煩悶得厲害,只是不知從何時起,她的性情和喜好開始變得同範拾月越來越像,而她竟絲毫不自知。

李舊年方才出門,便聽見門口有隱隱的哭鬧聲,她擡眼一瞧,一堆齊整的三輪車旁邊似乎滾著一個灰撲撲臟兮兮的女人,女人年紀大了,佝僂在地上爬不起來。三兩個精壯的保鏢上前,將哭喊得撕心裂肺的她拉開。

老婦的聲音越來越小,周圍的人指指點點,李舊年卻能清晰地分辨出她是在指天咒地地罵範拾月。

李舊年勾起一邊嘴角輕笑,甩甩頭,清醒了一下酒意,正要邁步往回走,耳邊卻出現了一把剛正又不陌生的聲音:“她作的惡太多了。”

李舊年下意識地回頭,見到掩在帽檐裏殷正的臉。

半盞茶後,李舊年同殷正坐在了隔了一條街的茶樓包廂裏。她無意識地轉著手上的銀戒,似乎對面前的這個人還沒有回過神來。

“我聽說,李小姐曾救過一個從煙花之地裏逃出來的姑娘。”殷正緩著聲開口,今日他穿了警服,語調聽起來也義正言辭了些。這回他似乎比上次自信了許多,只因從他得知這個消息起,他便曉得了怎樣打動李舊年。

李舊年漫不經心地玩著桌上的火柴,想起君顧生死不明的境況,側著頭不做聲。

殷正似乎一點也不心急,只倚在椅背上等著她的沈默。又喝了兩回茶,轉頭聽著外頭巡邏的聲音,他才似閑談一般緩緩開口:“31年,東北失守,三千萬人淪亡。”

見李舊年的眉頭輕輕蹙起,他頓了頓又繼續:“32年,上海十九路軍民死傷1.6萬人。”

“33年,熱河,察哈爾失守,河北被侵。”

“34年,天津炸死2萬民眾。”他沈著聲一點一點地背,每背一句指節便曲著在桌子上重重地叩響一次,同他的聲音一樣在小小的空間裏回響,在李舊年的雙耳裏頭蕩。

“35年,冀東22個縣淪為殖民地。”

李舊年手裏轉動的火柴盒停了下來,眉頭深深地鎖起,原本不明所以地盯著他的眼眸裏一點一點明晰,眼裏的閃光又很快熄滅,最終被沈沈的壓抑所替代,她的眸子黑得陰沈又死寂,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嘴唇抿得緊緊的,血色隱在發白的唇齒間,再也沒有一絲波瀾。

“她手頭,是多少人的命。”殷正見了她的表情,低低嘆了口氣,戴著手套的手往兜裏一摸,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扣到桌上推到李舊年面前,兩指搭在上頭,目光鎖著她,坐正身子添了最後一把火。

“包括,你的父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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