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樹葉已經落光，枝椏光禿禿地伸展著，褐色的樹枝沒了青綠的點綴，也多了幾分蕭索的味道，公館院子外邊似乎有幾個年輕小姑娘跑到這郊外來了，嬉嬉鬧鬧的聲音倒為這冬日添了幾分熱鬧。

範拾月站在窗戶旁邊聽著外面的笑聲，窗沿支得很高，落下一大片陰影，垂在她的臉上，她神情淡淡，似乎並沒有註意到李舊年和阿虛已經進了房間。

李舊年的步履輕輕，踏在厚厚的地毯上，範拾月轉過身來，問她：“人解決了？”

李舊年略微遲疑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頭。

範拾月勾起一邊嘴角，走到她面前：“我怎麽聽說你打了一頓放了？”

李舊年不語，睫毛緩慢地眨，冷風吹進來，似乎能看到纖細的脖頸上透明的絨毛。

範拾月走到她身邊，裙角擦過她的褲腿，眼神從她的臉一路往下，落到她的錯落垂下的手指，然後漫不經心地拉起來，一根一根仔細地瞧，仿佛在欣賞一件晶瑩剔透的稀世珍品。

“生意人講的是言出必行的信諾和雷厲風行的手腕，你做得這樣不幹不脆優柔寡斷，日後誰還要同我談買賣？”

範拾月的語氣稀松平常，似乎是在詢問她的意見，李舊年卻從她膩著的嗓子裏知道她惱得厲害。

範拾月放下李舊年的手，偏頭對阿虛說：“停了她手頭的事，打二十鞭子。”

阿虛仿佛在預料之內地微不可見地嘆了口氣，範拾月很喜歡李舊年，平日裏從來不說重話，

這是第二次罰她。上一次她在院裏跪了一整晚，第二日一大早沈著腿來見範拾月，範拾月卻當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笑著叫她吃早飯。

阿虛轉頭看李舊年，李舊年的眼神卻沒偏分毫，只淡淡點了頭，便轉頭出了房間。

李舊年一走，範拾月的揚起的嘴角卻緩緩放下，阿虛竟然在她的眼裏看到了一絲久違的疲憊和悵然。

“老板……”阿虛想說些什麽。

範拾月卻長嘆了一口氣，搖搖頭，閉了閉眼，“李舊年這個人，骨頭硬，心卻軟得很。”

範拾月的公館裏有一間暗室被辟作了祠堂，裏頭供奉著好幾尊佛像，範拾月每日一早便去上三柱香，從來不落下，旁人若不知道她的身份，只瞧見這祠堂和她手上的佛珠，定會以為她是一個頂虔誠的佛徒。只是範拾月是一個矛盾得厲害的人，她堅持為佛像上香，卻總是在祠堂裏罰手下，有時罰得狠了打死了人，她也不怕褻瀆了神佛，地上的血跡襯著高高在上的悲天憫人的神佛，詭異得厲害。

阿虛到佛堂時李舊年正跪在中央的蒲團上領鞭子，手下見到他，停下來叫聲虛哥，他點點頭，走到一旁示意他們繼續。

蛇皮鞭在空中劃出唬人的噓聲，重重地抽在李舊年的背上，她的外衣脫下來放到一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衣，背上被打得皮開肉綻，連帶著手臂上的血跡也是觸目驚心。她原本就白的臉色此刻血色盡失，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滾，從汗濕的發絲落下，滑過到她緊抿的雙唇，又從倔強的下顎滴下。

她一聲不吭，背脊挺直，阿虛卻覺得她高挑的身形此刻少見的孱弱。鞭子一停，兩個兄弟立刻上前要扶她，恭恭敬敬地叫“年姐”。

她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出去，自個兒坐在了蒲團上，胳膊搭在膝蓋，皺著眉輕輕地喘氣。

阿虛蹲在一旁，點了根煙，又遞了一根給她。

她瞟了一眼，搖搖頭表示拒絕。

阿虛瞇著眼吸了一口，問她：“惱老板了？”

李舊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搖搖頭。

“我從未見她罰得這樣輕過。”阿虛吐著煙圈感嘆，又吞雲吐霧了幾回，才慢悠悠地同李舊年解釋，“她是做給旁人看的。上海灘的範拾月被綁是多大的事，多少人瞧著她的反應呢。”

阿虛將蹲著的腿換了個重心，又沖她搖搖頭：“你這事兒辦得不好。”

李舊年的眼神盯著佛像上方虛空的某一點，旺盛的煙火將佛像的臉變得愈加虛無，她突然開口：“什麽叫好？”

她輕笑：“幾時條人命換她的面子和聲威，這叫好？”她頓了頓，垂下眼簾，輕聲說：“值得麽？”

阿虛無奈地笑，想起範拾月說她骨頭硬，心卻軟得很的評價，想要伸手拍拍她的肩，卻怕碰到她的傷勢，便縮了回去，感慨道：“你問值得不值得，是因為你還不懂得‘範拾月’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麽。”

李舊年瞇起眼將腦袋搭在胳膊上，不再說話，阿虛手頭的煙和香火的煙霧融在了一處，檀香味混上煙草味，熏得她的腦袋也有些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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