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聯賽正式開始了，高二（2）班的陣容很強大，秦少征和齊放都是校籃球隊的，教練據說是原國家隊的退役球星，名師出高徒，五個隊員都很有信心。齊放邊做準備活動邊在圍觀的人群中尋找那抹瘦瘦的身影。今天的對手很弱，比賽沒什麽懸念，要不是想在大家面前露一手，齊放根本不會下場。

肖素素沒來。

齊放忽然連給大家表演的勁頭都沒了，他和秦少征打個招呼就離了場。秦少征不解的看著他的身影離開，招手叫了一個替補。

齊放慢慢的走回了教學樓。比賽已經開始，身後的球場上喧聲震天，沒有人註意到他。他孤零零的走進樓道，整層樓都空了。今天是第一場比賽，幾乎所有的學生都去了操場，只除了他。齊放的腳步聲在樓裏回蕩，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到了教室門口已經剎不住腳，擡腿使勁一踢，想踢出自己的委屈。門‘碰’得一聲開了，教室裏面緊緊擁抱著的身影驟然分開， 是肖素素和一個不認識的男生。這個男生比那戴金絲眼鏡的人還帥，還有型。

齊放忽然想笑，仰天大笑，這算什麽？肖素素當自己是交際花嗎？廁所裏就有鏡子，幹嗎不去照照。

肖素素渾身發抖的站在那裏，面孔朝著教室裏面。那個男孩擔心的又抱住她，惡狠狠地瞪了齊放一眼，眼神冷厲，冰刀一樣，齊放頓時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渾身一冷，居然有些害怕。那個男孩溫柔的抱著素素，嘴裏輕聲安慰著：“姐，姐，我知道你難受，難受就哭出來吧。”

素素抖得更加厲害，良久，良久，終於‘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她哭得肝腸寸斷，齊放只覺得平生從未聽過這麽淒慘的哭聲。素素邊哭邊斷斷續續的說話，起初，那少年和齊放都沒聽清。待說的次數多了，他們終於聽懂了。素素反覆說的是：“為什麽，總是我。”

齊放覺得自己變了，變化很大。比如，打球的時候他會不專心，總是向球場四周望望；比如，他突然開始喜歡吃批薩，每周日都要專門去同一家店裏吃；比如，上課時看到那空空的座位就會發呆；比如，……

肖素素請了一個禮拜假。五天，齊放一天一天的數。在周五時，他覺得自己實在忍不下去了，終於把秦少征拉到教室外。“我有話問你。”

秦少征這幾天臉色很不好，態度也相應的差了很多，一臉冰冷，連聲音也沒有溫度：“什麽事？”

“那個，那個……”

齊放忽然沒詞了。他一時沖動，把秦少征拉出教室，才發現自己也不知道想說什麽。

“沒事少煩我。”秦少征用肩膀撞開他，橫著向教室走去。齊放忽然覺得全身血往上湧，這些日子以來的仿徨，失落，疑慮，惶恐一齊擠壓著他，讓他崩潰。他跳起來，沖著秦少征沖過去，兩個人緊緊扭打在一起。

秦少征走進病房的時候，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素素擡起無神的眼看了看，一句都沒問，又低下頭去。秦少征懊惱的挨著素素坐下，雙手揪著頭發：“確診了嗎？”素素茫然的搖了搖頭。秦少征把頭伸到素素跟前，發現她的眼中茫然一片，沒有焦距，似乎神游天外，整個人只剩個殼坐在這兒。秦少征害怕起來，雙手握著素素的肩，用力的搖她：“素素，素素，醒醒，素素。”

許是秦少征的喊聲驚動了外面，門被匆匆推開，一個白大褂緊張的問：“病人怎麽了？”秦少掙一把拉住他：“醫生，您給看看，她不對勁兒。”

那白大褂轉身想走，被秦少征攔住，指著自己的臉：“老子是打出來的，你要是不好好給她看看，當心我抽你。”

那個倒黴醫生只好站到素素跟前，嘴裏還在嘟囔：“怎麽這一家子，沒一個正常的。”

素素坐在那裏，眼睛盯著正前方。她看不見那個醫生從最初的漫不經心，漸漸的鄭重，到最後的驚恐。素素的眼前都是水，水很臟，止住她的呼吸。然後她的身體一輕，好似羽毛一般輕盈，她看到一個既模糊又熟悉的美麗倩影從高高的樓上飄落。她追隨著那個影子，卻又被狠狠地拉到水裏。她就這樣在天空和水底掙紮，永無止息。

“醫生，她怎麽樣？”樓道裏，三個男孩子焦急的圍著大夫。

“精神受到嚴重刺激，對外界任何刺激都沒有感應，情況很特殊。我只是住院醫師，無權處理，正要通知主治，你們別急。”

一向狠霸霸的王玉傑忽然小聲哭起來，聲音壓得很小，就更顯其哽咽。秦少征心裏亂糟糟的，愁眉不展，反倒是剛剛趕來的薛南比較鎮定，追著醫生出去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王玉傑不停的喃喃自語。秦少征一把把他摟在懷裏，才13歲，還是個孩子呢。不到兩年的時間親人們接二連三的在眼前倒下，就是個成年人也受不了。他不禁懷念起懷中孩子曾經惡狠狠的神色，起碼比較有生氣，現在這一家子，一個比一個像死人。

“素素出什麽事了？”有一個人匆匆走近觀察室，秦少征看到來人，慢慢放開懷中的玉傑，握緊拳頭，一拳砸了過去。早知道今天要打兩場架，剛才就該留點兒力氣。

“少征。”薛南壓住秦少征狂暴的手，低聲說：“這裏是醫院，想被趕出去嗎？有什麽事出去再說，先忍忍。”轉頭冷冷的問邵逸：“你怎麽來了？”

邵逸滿臉通紅：“我聽說素素家出了事，又見你跟年級主任請假，就跟過來看看。可剛才我怎麽聽著，好像......素素也病了。”

秦少征再也忍不住：“要不是你這個混蛋，讓素素最近情緒低落，素素可能就能熬過去。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滾遠點，滾！”

邵逸退後一步，臉色發白，正好撞在兩個匆匆而來的醫生身上。那兩個醫生一邊推開他，一邊進了屋子。邵逸要跟著進去，被秦少征大手一推，差點栽個跟頭。

外面亂成一團，病房內素素腦中卻一片清明。她慢慢的沿著成長的腳步回顧，曾走過的路，曾采過的花一一掠過眼前。只覺得無比溫暖，寧願就這樣永遠下去，再也不用醒來。左邊胳膊越來越冷，好似有一道涼涼的液體游走在身體的各處脈絡中，一圈，兩圈......那種溫暖的舒適漸漸淡去。素素知道，即使在不甘願，她也必須醒來了。人世 ，雖然那麽冰冷，但還有人殷切的盼著她回去。

眼前有數道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看看左臂，果然打著點滴，瓶內還有一半淡黃色的液體，就是這救了自己的命？素素想坐起來，卻發現神志暫時支配不了身體。看來自己今後要學會控制情緒，切忌大喜大悲，否則靈魂可能就會離體。這次回來了，下次未必有這種好運。不過，是......好運嗎？

薛南長出了一口氣，終於醒了。他挪挪酸麻的雙腿，剛要邁步上前，一道身影快速的掠過他，撲到了病床上，是邵逸：“素素，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會這麽難過。你聽我說，我們從頭來過。我，再不讓你傷心。”

“我，再不讓你傷心？”素素幹涸的嘴唇動了動，重覆著邵逸的話。邵逸淚流滿面，頻頻點頭。素素忽然笑了，那灰敗的小臉有了些人氣：“你，早就不會讓我傷心了。今後，我不會為任何人傷心。”

“素素。”秦少征心疼得把素素的右手包在自己手裏，鼻子有點酸：“素素，別說話了，再睡一會兒。”

素素在枕頭上吃力的轉過頭，看著秦少征的布滿紅絲的雙眼，臉上靜靜的綻開一絲微笑，笑意如和煦的春風，撫平了秦少征心頭的慌亂。秦少征又一次在肖素素眼中，清楚地看到了那抹剛強。眼前的少女身體羸弱，剛才還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可是一旦她醒來，整個病房似乎都充滿了無限生機。薛南出神的望著這一切，同樣被深深的感動著。從什麽時候起的呢？他和少征把這個女孩，視作自己的一部分，分割不開，似乎素素就是他們的精神支柱。肖素素，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孩啊。

在素素的堅持下，曾診治過李紅的醫生被請到素素跟前，醫生沒料到請自己來商談病情的人這麽小，而且也病在床上，饒是看慣了人間生死，還是有些動容。素素禮貌的開口：“大夫，我媽的病確診了嗎？”

“還沒有確診。你父親呢？”

“現在家裏就我和弟弟兩個，您跟我說就行，我懂點醫學。”素素撒謊，但為了聽到實情只能如此。

“唔......”醫生沈吟了一下，終於對素素說：“你母親的病發作的很急，幸虧你弟弟及時把她送來。根據臨床癥狀，初步懷疑是尿毒癥，但也不排除其他病因。”

素素聽出他口中的猶豫，急忙接口：“比如？”

“比如說，紅斑狼瘡。”素素暗自記下這個拗口名詞，面色鎮定的點點頭。

“如果誤診，就會耽誤病情，甚至危及生命，所以病人必須入院治療。現在病人還在門診。”

“好，玉傑，跟醫生去給媽辦住院手續。”

玉傑沒動。薛南從後面輕輕推他，玉傑擡頭：“可是姐，家裏......沒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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