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大清早，小公子政便在元聖師兄的照看下，端端正正地坐在廊下，背著乘法口訣。

北風呼嘯, 冬日暖陽懶洋洋的, 沒什麽熱度，但是人類幼崽身下的蒲團卻散發著溫柔的暖意。

他有一個溫暖的屁屁。

小團團小臉兒緊繃, 神情嚴肅, 淡淡的眉毛可愛地皺起，聚精會神地背誦著, 半點都不分心。

哪怕他孫師兄舞著金箍棒，甩著漂亮的棍花，在庭院中卷起了小小的旋風，攪得雪花如碎玉一樣飛舞, 他也不為所動。

無視。

啊，幼兒園政, 真可愛！

元聖星星眼, 雙手拄著下巴看得目不轉睛。

順利地背到九九八十一，小公子長出了一口氣，一雙暗沈的鳳眸裏顯出些幼兒的活潑與期待, “元師兄，我背完了，沒有錯。”

所以, 能告訴我，你的真身是什麽嗎？

再怎麽聰慧早熟的小朋友, 到底也是有好奇心的呀。

元聖便笑瞇瞇地道, “師兄是獅子哦！”

雖然說九頭獅子才是精準的說法, 但是元聖怕嚇著孩子，就小小地規避了部分真相。

獅子也不算騙人！

小公子的鳳眸瞬間瞪圓了：他還未曾見過活的獅子呢！

只是再想說什麽，無名便出來相請了，“公子，授課時間到了，先生請您進去！”

小公子牽著無名的手，搖搖晃晃地被帶走了。

元聖有點心疼：才一周歲哎，就要這麽辛苦。

他師伯如今給政哥講歷史，講地理，講政治，偶爾還要摻和一點譜系、經濟學、哲學、百家思想……

億點點而已。

元聖悄悄溜去，跟著旁聽了一會兒，大概他是沒有做帝王的潛質的，沒一會兒，他就在諸子學說的背景音中，靠在廊柱上打起了瞌睡。

嗷，他真的是在天上久了，竟覺得寧願去聽講經說法……

但是他政哥依舊聽得出神，眼中閃爍著無盡的求知的光芒。

姬老先生每次講完課，都會獎勵性的允許他的小弟子向自己問一個問題，這也是對當初自己這個做老師的，糊弄了弟子的一種補償。

今天也是如此。

小公子很珍惜每次提問的機會，今日他問的是，“老師仙鄉何處？”

姬老先生笑呵呵地捋著花白的胡須，“為師洞府，在蓬萊島。”

蓬萊……

小公子默默地把這個地名記在了心裏。

暮春過去，初夏慢慢來臨的時候，秦國的攻勢越發兇猛，趙國斷掉了質子府中的供給。

不僅如此，駐守在質子府外的趙兵一邊嚴格地阻攔每一份送到質子府的物資，不是在門口戳爛它們，隨意地丟棄踐踏，便是直接擋回去，一邊又懶散地對待每一個前來洩憤的趙人。

若不是異人身邊有幾個呂不韋請來的護衛還算得力，只怕他早被趙人闖到內室行兇了。

異人也被拘禁在質子府中，不得外出。

在他國多年為質的生活，已經教會了這位大秦公子何為隱忍，他沒有與士兵爭辯，只是護著自己的孩兒，沈默地退回了府中。

小公子嬴政坐在父親懷中，從頭到腳披著寬大的鬥篷，落在陰影之中的黝黑的眸子平靜地註視著府門口把守的趙兵，和那些群情激昂，對著質子府高聲咒罵的趙人。

那些人眼中的兇光和熊熊怒火，幾乎要將父親與他吞噬。

異人回到房中，這才發現兒子好久沒有出聲了，他連忙掀開鬥篷，柔聲道，“政兒可是嚇著了？”

小嬴政搖了搖頭，他不懼，他只是在思考。

對秦有著這樣強烈恨意的趙人，在大秦得下趙國後，要如何治理呢？

六國之人皆懼秦，因為秦勢必滅六國，一統天下。

但天下可一統，人心可統？

老師這樣與他說。

天下一統，戰亂止息，是好事，但世人短視，又有貪戀舊日權勢的六國王族貴族餘孽從中作梗，一個不慎，那最終的結局，便會如商紂一般，失了天下又落得罵名。

紂王帝辛能文能武，重視農桑，勇於提拔底層人才，統一了東夷和中原，甚為仁慈地對待俘虜，不曾大肆殺戮，但因為觸動了舊貴族的利益，最終內憂外患之下，失了天下共主之位。

小小的孩童斂下長睫，老師教他，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若是他做了秦王，不可犯帝辛那樣的錯誤。

有時候，不可太過心慈手軟。

六國之民心，可用，六國之遺族，可誅。

只是，那都是以後的事，此刻，小公子眼神沈靜地看著唉聲嘆氣的父親，等著他做決斷。

趙姬慌張地跑來，神色慌張，鬢發淩亂，“夫君，府中就快沒有吃食了，只怕還有一日，就要斷糧……炭火，炭火也快盡了……”

異人眉心緊緊皺了起來，“不要怕，呂先生接了信，會去平原君府上奔走，想必很快就會重新恢覆供給的。”

趙姬哭訴道，“我們大人便也罷了，也能忍得，政兒還小，如何受得了！”

異人眼圈兒一紅，低頭看著自己兒子，卻見嬴政從腰間摸出一個荷包，遞給他，輕聲道，“父親，母親，我不餓，這裏有師兄贈予我的肉幹，你們拿去吧。”

荷包是師兄給他的寶貝，裏面裝著數之不盡的肉幹，足夠家裏人吃好久的。

這會兒屋中只有父母，侍從們從去把守家中各處了，因此小嬴政才放心地把荷包拿出來。

異人不知內情，喉中哽咽難言，顫抖著手，想把那荷包樣的儲物袋重新給兒子系在腰間，“父親母親不餓，這些肉幹留著政兒慢慢吃！”

若是在秦國，他的政兒，也是金尊玉貴，錦衣玉食的小公子，如何會受這等饑寒交迫之苦……

小嬴政很嚴肅地看著他，“父親，這裏肉幹很多，我一個人吃不完的。”

說罷從父親手中拿過荷包，打開拉繩，就著異人的手，嘩啦往外一到！

小嬴政很謹慎，捏著荷包口，只倒出兩倍於正常荷包大小容量的肉幹，便住了手。

但這也足夠叫人驚詫了，異人雙手捧著肉幹，瞠目結舌，“這，這！”他忽地擡起頭來，素來溫和怯懦的神情一掃而空，雙目如刀，狠厲謹慎又警覺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趙姬跪坐在下首，淚眼模糊地一直在哭，沒有聽清父子倆在說什麽。

異人松了口氣，將肉幹輕輕放在他與兒子之間，柔聲對妻子道，“不要哭了，看嚇著政兒，夫人你暫且去休息，今日政兒出不去，沒法去姬老先生那裏上課，我先帶他溫習一下功課……”

趙姬連忙起身，“那妾身告退！”

趙姬走後，異人將兒子放下，自己快步走到門外，裝作閑逛地在周圍走了一圈，見四下裏無人，這才又不疾不徐地走了回來，窗子和門都大敞四開著，暮春時節的微風輕輕吹拂，帶來草木花香。

異人在兒子對面坐好，看著政兒的小臉，一時又不知如何開口。

小嬴政十分貼心地擡起小手，將荷包遞給異人，黑黝黝的雙眸裏，無風無浪，“父親，給。”

就仿佛，他給出的，只是個平平無奇的，街上哪一位繡娘那裏都能買到，隨便哪個熟練女紅的小姑娘都能做得出的，普通荷包。

異人心中一顫，將汗濕的手在衣

擺上蹭了蹭，這才鄭重地接過那荷包。

輕飄，軟綿，似乎毫無重量，初看不過是普通麻布料子，但入手卻覺光滑冰涼，如緞似錦，細看又有寶暈生輝……

異人輕聲問道，“父親可以打開麽？”

小嬴政沈默著點了點頭。

異人拉開那荷包上系帶，打開口子，試探著微微傾斜……

嘩啦一聲！

瞳孔俱震的異人：……糟了！

被埋在肉幹堆中的小公子悶悶地嘆口氣：唉！

原來師兄說得竟是對的，大人有時候不靠譜起來，那是相當的不靠譜。

父子倆辛辛苦苦速度飛快地裝了很久的肉幹。

索性一直沒人過來打攪，要不然，免不了還得解釋解釋這麽多肉幹是哪裏來的。

忙到胳膊發酸，總算裝好了，嬴政剩了最後兩根沒往裏裝，遞給了異人，“父親嘗嘗，遮肉幹滋味十分鮮美，吃一根可以飽腹很久，我師兄說，這裏面有靈氣，吃了能養身健體，叫人百病不生。”

這肉幹出自蓬萊島，元聖出門的時候帶了好多，足夠他在下界不停嘴兒地吃上個十七八年，他看他政哥生的瘦小，便分了一些給他，打算叫小孩兒養養身體。

本來看孩子小，元聖打算給他靈獸奶來著，但是他政哥一聽是乳品，便十分果斷地拒絕了。

那就只好肉幹頂上……

嬴政未曾修行，把富含靈氣的肉幹吃下肚，也無法用來修煉，靈氣在體內過一遍，便會重新逸散出去，但這一來一回，天長日久日積月累，依舊能叫他強身健體，驅邪去疾。

異人原本不信肉幹還能叫人百病不生，只是親眼見了那荷包的神奇，也不敢不信，小心翼翼地捏著那根不過寸許，手指粗細的肉幹，珍之重之地放在唇邊，用力咬了下去！

嗷！怎麽這般硬！他的門牙要掉了！

小嬴政難得地咯咯笑了起來，“父親，要含在口中，軟一點了，再慢慢用牙齒磨著吃。”這可是給獅子吃的食物，怎會像凡人的吃食那般軟爛呢？

他那九顆小乳牙，如今每日裏，也只能消滅掉半塊肉幹罷了。

小家夥！慣會看你爹的笑話！

異人敲了兒子額頭一記，又順手給揉揉，隨即低聲道，“兒啊，你老師，你師兄，有沒有說，這些東西，都是打哪兒來的？”

小公子的嘴巴，重又閉得比蚌殼還緊了。

異人看著兒子沈靜的雙眸，無奈地嘆口氣，摸摸兒子的頭毛，“荷包收好，不要再給旁人看了，我去把這塊肉幹送給你母親，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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