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不相恭恭敬敬地跪坐在黎山老母面前, 低頭雙手奉上玉盞，訥訥地道，“師姐, 您請用……”

語氣恭謹，態度謙卑, 絕對乖巧小師弟一枚。

什麽指責啊，控訴啊, 那是絕對沒有的！

黎山老母笑呵呵地接過玉盞來, 托在手中, 頗為懷念地嘆息一聲, “上次見四不相, 你還未曾化形呢，馱著那姜子牙，好生威風……”

青年白凈的面龐咻地一下漲得通紅, 窘迫地往後縮了縮, 恨不得當場把自己變成空氣，瞬間消失！

他小時候，因為身世可憐，身體病弱，師姐待他極好, 可是封神之時, 闡教與截教弟子門人大打出手, 他、他也是師命難違……

說起來，到底是心中有愧……

青華帝君捋著胡須, 緩緩嘆道, “這封神大劫, 一轉眼, 凡間倒也過去快五百年了。”

他有心替四不相解圍，便問黎山老母道，“這幾年，你可去西牛賀洲拜望過菩提？”

黎山老母輕抿一口，放下玉盞，搖頭道，“晚輩一直專心經營驪山道場，教養我膝前這幾個徒弟，倒是未曾往那邊走過。”

“不過書信往來，還是有的。”

青華帝君便打探道，“那你可知菩提最近收沒收徒弟？”

黎山老母想了想道，“據我所知，菩提道友當初只收了金童做大弟子，這幾年應該是收了一些個外門弟子的，不過親傳和內門弟子是沒有的。”

“菩提道友來信與我抱怨，說現如今的孩子，能入修行的，資質都難屬上佳，與從前比，大有不同，想來也是沒有尋到稱心合意的。”

青華帝君聽黎山老母喚菩提做“道友”，到也不覺得奇怪，畢竟這兩位，一個是上清通天親傳弟子，一個是上清通天分神化身，多少要避諱些。

總不能再以師徒相稱了。

青華帝君點點頭，讚同地道，“經過三次量劫，如今的凡間早已不是當年的洪荒大陸，靈氣驟減，能修成者，鳳毛麟角罷了。”

黎山老母就笑，“還是天尊你有福，能遇到元聖兒這般天資卓絕的幼崽。”

饒是青華帝君生性平和溫厚，不是那麽愛顯擺的人，聽了這話，臉上也不免顯出些得意的神采來。

天資卓絕的小獅子正在仙君懷裏腆著肚皮呼呼大睡呢！

這崽昨晚為才出生的小猴子想了半宿心事，今早起來喝了奶，被抱上九龍沈香攆後就補覺去了，一路從幽冥地府睡到驪山，中途半點兒都沒醒，根本不知自己已經換了地方。

青華帝君倒也不與黎山老母試探來試探去的，直接開口問道，“說起這個，我在地府，聽地藏說，前日東勝神洲的那塊仙石，孕育出一天生石猴來，老母可知道此事？”

黎山老母點頭，神色鄭重了些，“竟是靈猴嗎？我雖不知品種，但是那靈物誕生之後，目運金光，我在驪山自然也看到了，之後掐算一二，隱約推算出，是東勝神洲那大仙石的緣故。”

青華帝君甚為惋惜地道，“當時我在地府，竟未曾親眼得見那金光，真是好生可惜！”

那樣的盛景，從前常見，但是自此以後，在換了人間的洪荒大陸，怕是再難得見啦。

黎山老母臉上卻有了一些愁雲和情真意切的擔憂，“那小靈猴一出生，就鬧出這麽大動靜，恐怕是禍非福啊……”

本來那大仙石來歷就不凡，如今誕育出這麽一只天生靈物來，恐怕覬覦之人，不在少數。

只要有一個人止不住貪欲對那靈猴出手了，那一場紛爭便近在眼前。

資質好的弟子，誰不想要呢？

更何況是身帶福運，三界公認被天道所鐘的靈猴。

道友動得，在下就

動不得？

青華帝君捋捋胡須，想了想開口道，“我想著，有西方教在側虎視眈眈，再加天道高懸，我等太乙玄門之中，聖人不可輕舉妄動，其餘有分量些的，也大多都在天庭，玄門若想出手，贏得這一局，那現在唯一合適的，就只有一人。”

黎山老母面色奇怪了起來，“天尊是說，菩提道友？這，是不是不太合適……”

菩提是她師父的分神化身，身份敏感，更不好牽涉到這件事裏頭去吧？

青華帝君剛想說話，眼尾掃到了身旁的四不相，話音便止住了。

恰巧此時，仙君懷中獅崽吭哧一聲，翻了個身，好像要醒了。

青華帝君嘆口氣，把獅崽輕輕托給表情茫然的四不相，小聲兒地道，“師侄，你帶獅寶出去溜溜，若是他醒了，照顧他一下，可好？”

正聽到關鍵時刻的四不相：……

唉，好的吧……

別說在師姐面前，他不敢炸刺兒了，青華帝君這位師叔的話，他也是不敢違逆的。

青年小心翼翼地托著幼崽，默默退了出去。

等四不相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黎山老母才笑著道，“天尊想說什麽，連四不相都不好聽？”

青華帝君一向溫和的臉，難得地嚴肅了起來，眉心緊皺，斟酌著道，“老母，你我還算有些交情，對吧？”

黎山老母給仙君這話說得一怔，繼而笑道，“天尊這話說得，到叫我十分愧疚了，天尊與我師門上下，有恩有義，豈可是有交情這三個字能概括的！”

青華帝君嘆道，“恩義算不上，只不過同門互助罷了，只是事到如今，我想老母給我透個底。”

“如今在西牛賀洲靈臺方寸山的那位，到底是你師父的分神化身，還是就是你師父本人？”

此話一出，黎山老母大驚失色，豁然立起身形，驚聲道，“天尊何出此言！”

青華帝君壓壓手，“淡定，不要大聲，你坐下 咱們說話。”

不是，這是能叫人淡定起來的話題麽？

黎山老母慢慢地，緩緩地，重新坐了下來，盯著青華帝君的雙眼驚疑不定，“師叔，你可不許唬我，您是怎麽就……”

怎麽就突然會開始懷疑，菩提是他師父真身的呢？

他師父在紫霄宮關禁閉，能出來一個分神化身，已經是道祖開恩，難道他師父竟能那般膽大包天，托名化身，自己改頭換面跑出來？！

這，這不可能！

這不可能吧？

這可能……

也……

也說不準啊……

黎山老母坐回蒲團的這片刻功夫，不知為什麽，心裏竟開始劃魂兒了：就按照她師父的那狗脾氣，還有道祖對小弟子一貫的疼寵，也，也不是不可能吧？

黎山老母憂心忡忡地道，“師叔，您跟我說說，您是怎麽突然，就冒出這麽個念頭來的呢？”

青華帝君笑瞇瞇的，“我說我是靈光一閃，你信麽？”

黎山老母狐疑地問道，“無憑無據？”

青華帝君答得痛痛快快，“無憑無據！”

黎山老母怔然。

修行之人，最怕就是靈光一閃，每每這種心念感應，比有憑有據還準呢。

若是青華帝君拿出什麽確實的證據來，黎山老母還好一一反駁回去，偏偏是這種情況，她竟也不敢百分百與青華帝君篤定，她師父上清通天，還老老實實地在紫霄宮關著了。

黎山老母遲疑地道，“師叔，您既然心裏有了疑惑，怎麽不直接去靈臺方寸山找菩提道友求證呢？”

青華帝君嘆息一聲，“我那不是怕打草驚蛇，把他嚇跑了麽！又或者惹惱了他，叫他不管不顧的鬧起來，可怎麽辦

呢。你師父是什麽脾性，你還不知道？”

黎山老母聽了心有戚戚然，說得倒也是，她師父那人，嘖！

驢脾氣一言難盡！

仙君略略湊過去一點，小聲兒與黎山老母道，“我去地府之前，又去了一次紫霄宮，本想跟你師父說說你們在下界的情形，只是這次連宮門都沒碰到，就被結界擋住了。”

啊……

黎山老母長嘆一聲，“師叔的意思是說，若是我師父在，他肯定會撒潑打滾，叫道祖放你進去，是吧？”

青華帝君捋捋胡子，“也有可能是他與菩提自有神識相連，本不用我告訴呢。這也是說不準的事兒。”

黎山老母磨了磨後槽牙。

好半晌，她一拍桌子，氣勢洶洶地道，“師叔你放心吧，我這就去西牛賀洲，找他去！”

青華帝君“哎~”了一聲，“你急個什麽，你找他作甚？揭穿他真面目？”

哪有徒弟質問到師父身上的！

黎山老母恍然，“哦，我知道了，那我寫信去靈臺方寸山，叫他把那靈猴收了去？”

青華帝君一拍手，笑著道，“就是這麽個理！”

黎山老母無可奈何地道，“瞧師叔您繞的這一大圈彎子，想叫菩提收了那小靈猴，您直說不就是了，怎麽還偏生來嚇唬我？”

青華帝君鄭重地道，“我若不指出來，你能寫這封信？”

黎山老母笑道，“您就不怕您說了我也不信，我也不寫？”

青華帝君笑呵呵地道，“我尋思你舍不得那天資聰穎的小靈猴呢。”

那，那倒也是……

黎山老母嗔怪地道，“師叔還未曾親見，就知道那小猴兒天資聰穎了？”

青華帝君哈哈笑道，“聰不聰穎的，總歸這小家夥兒，我瞧著與你家有緣，你就說你寫不寫這信吧？”

黎山老母自然是要寫的，只是依舊疑惑地道，“仙君如何對此事這般熱心？”

青華帝君長嘆一聲，捋了幾下胡子，才慢慢地道，“其一麽，自然是不想這身帶福運的小靈猴被人胡亂爭搶，壞了前程，也不想叫他被靈山得了去。”靈山那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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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麽，便是我家元聖兒昨晚央求我，說不忍見那小靈猴兒如他那般，才降生便無父無母，忍饑挨餓，辛苦求生……”

仙君面露不忍，“能叫他少遭些罪，也叫我家元聖兒心裏好受些。”

黎山老母訝然，“獅寶兒倒是好柔軟的心腸。”

青華帝君點頭，“昨晚擔心了整整大半日，都半夜了，我還聽他在那裏唉聲嘆氣的。”

“我本不想管，只不過為了我家元聖兒，少不得跑來動動嘴兒了！”

黎山老母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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