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川的話方一說出口，八角亭裏剎時無聲。

就像他說的，想得什麽就得冒險。既然不甘心灰溜溜的離開，又或者做一方‘走狗附庸’，依附他人。那麽，宋蘺必然需要奮起。

去照顧……額，幹脆點說就是救醒明宗帝，哪怕需要去冒諾大風險，得罪太子和錦王雙方，但對目前的宋蘺來說，確實是最容易，甚至可以說是最簡單的上位之路了。

當兒子的嘛，奮不顧身去救親爹，順便靠一靠。這任誰都說不出不是來，尤其，當救爹需要冒著諾大風險的時候，自然就更加難得，值得人讚揚了。

外部名聲就算搞定了。

明宗帝剛剛被最疼愛的孩子——太子如此傷害，一慣尊敬的正妻——吳皇後又很明顯的為了兒子放棄了他。更別說他其他的兒子，無論是看重的錦王，還是最偏的宋秀，都坐山觀虎鬥，擺了明沒把他的生死看在眼裏，那麽，在面對為救他寧願冒天下大不違的宋蘺時，他會不感動？

鳳寧兮相信他會的。

這確實是只有宋蘺能走的‘捷徑’，旁人沒有越南川和玉昭昭這麽便利的條件，且，不得不說，雖然很煩厭太子的招攬，但宋蘺從來沒跟他發生過正面沖突，彼此間的關系還不錯，甚至，多多少少，還有那麽丁點兒子‘兄弟’情呢！

無論是宋蘺還是鳳寧兮，或者是如今正坐在八角亭裏中的人，他們心裏都明白，太子在這般惡劣的局面之外，是絕對不會拒絕任何一個對他的情況有所助力的人的。

尤其是這個人還是個實權藩王，又是諸皇子中頭一個‘投靠’他的，且，最重要的是，在他眼中看來，沒有一絲一毫爭位可能的宋蘺了。

——或許是因為宋蘺離開洛陽時年紀太小，處境太落魄，而北地當初又確實很貧困。在諸皇子，包括宗室們眼裏，宋蘺永遠都是那個被夾在生母養母中間的小可憐兒，根本沒有半分競爭力。

越南川正是知道這個事實，才會讓他考慮走‘救爹’這條路，換一個人，哪怕是同樣的小透明靜王，他都不會如此建議。

“我，我們……”面對越南川溫和的面龐，誘惑性的言語，宋蘺還未開口，鳳寧兮反到啟唇了，輕輕擰著眉頭，一慣對此非常激及的她，面色罕見的猶豫起來。

實在是，進營救明宗帝，好處確實是十打十的。可危險……同樣也是，那是後宮啊，妥妥的吳皇後和太子的地盤！！宋蘺若是老老實實在洛陽王府裏宅著，那無論這場奪嫡戰結局如何，是太子勝還是錦王贏，都不會無原無故的殺兄弟，他自然安全。又或者，還像以往似的暗搓搓在背後下手，但凡不被查出來，同樣沒事兒……至於以後會不會被查出來？

呵呵呵，哪有以後，逃回北地，不等所謂‘勝利者’的追究，阿骨裏就得打過來，大明就亡國啦！！

可進宮侍疾又有不同，擺明是要‘下場’，明面兒上還得是依附太子系的，萬一明宗帝沒救過來，錦王在贏了……被清算的人，宋蘺肯定是打頭一個！！

誰讓他‘站隊’站的那麽快，那麽明顯啊！！

“寧兒，越監軍說的不錯，既然想要往高裏站，就得承受摔下來的危險……”白皙修長的指尖輕輕一點，指向鳳寧兮的額頭，宋蘺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唇角微勾，露出個仿佛閃著光的笑顏，他鳳眼半瞇看著越南川，鄭重的問他，“越監軍，太醫可有言明，父皇有幾成可能恢覆……”

這話很明顯，就是在問那依附越南川的太醫可有診斷，明宗帝能醒過來的機率有多大了？為了最後的勝利，他確實是不惜冒險，但若是明宗帝醒來的可能太小，不過一成，兩成的，那他還去什麽去？老老實實回北地過日子好啦！！

“王爺放心，萬歲爺身體不錯，哪怕此回受創頗重，但，若能用準了藥，醒過來的可能……”越南川莞爾一笑，眸光精亮，“還是有六，七成的。”不過，醒過來歸醒過來，還能活多久，那就未可知了！！

“六，七成啊！”宋蘺微垂眼簾，握著鳳寧兮胳膊的手一緊，半晌後，才幽幽嘆了口氣，“到是值得一博了！”

——

在八角亭中絮絮叨叨商定了計，幾人陪著安怡用了晚膳，便各自分開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上了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回到洛陽王府，在丫鬟們的服侍下換衣洗漱，又用了些點心，月亮就已經上了柳梢，特意吩咐松香和木香不用安排值夜人，又把丫鬟小廝都轟出去後——諾大間正屋便只剩下鳳寧兮和宋蘺兩個。

各自換好寢衣，掀開錦被躺到榻上，閉目仿佛要沈睡……好半晌兒，“你真的要去啊？”鳳寧兮突然開口。

這一聲又輕又快，音調兒並不高，但在寂靜的夜裏，又顯得如此突兀而醒目。

“既然說了，自然要去。”宋蘺閉著眼睛，語氣挺輕松的，好似全不在意，就仿佛進宮救明宗帝不過區區小事，根本不足掛齒。但，他的手臂卻緊緊攬著鳳寧兮的身子，勒的她腰都快斷了。

“那……你就小心些，無論什麽，都沒你的安全重要。”聽到這毫不意外的回答，鳳寧兮微微抿起唇，一雙明亮的眸子瞧著黑暗裏只隱隱能見到輪廓的宋蘺，她才這般不輕不重的叮囑了一句。

如今這情況已經不夠她控制，原本心心念念想要宋蘺去爭去奪，從而改變拿去無需海上掙紮求生，但……現在到了緊要關頭，宋蘺要去為了國家和他們的生活未來而拼博了，她又突然開始仿徨害怕，萬一……真的失敗了怎麽辦？

但是……想勸又無從開口，畢竟剛開始人家宋蘺沒有爭位的心，全是她竄當的……所以，除了一句平淡無奇的話，她竟不知該怎麽辦了！

屋裏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安靜中，鳳寧兮緊緊擰著眉頭，感覺整個人都要窒息了似的難受時，一雙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低沈悅耳的聲音映入耳中，“放心，等著我，我很快就會回來……”擡頭，熟悉而充滿安慰的眼神正溫柔的看著她，鳳寧兮嘴邊不由自主的微微勾起，緊繃的面容都緩合下來。

“嗯，我知道。”明明曉得對方或許看不輕，但她還是重重的點了點頭，鄭重的保證道：“我等著。”

——

一夜過去，轉眼天明，宋蘺用過早膳，叮囑了鳳寧兮幾句後，便徑直離府去了昌盛候府，拜見了吳皇後的親爹昌盛候世子吳道，兩人談了幾句，吳道便親自帶著宋蘺進了宮覲見太子……

在東宮書房裏，三人暗搓搓的秘談了足了半個時辰的功夫，也不知宋蘺是說了什麽，反正太子竟真的同意宋蘺進宮去照顧‘病重’的明宗帝，只是……先覺條件是宋蘺需住進東宮，輕易不得離開……

哪怕是晚上，他都得住在宮裏，或貼身照顧親爹明宗帝，或睡在東宮太子隔壁……

這很明顯是太子防著他，而鳳寧兮，事先卻根本沒料到這點。

畢竟皇宮嘛，住的全都是皇帝的女人，夜裏能長留的成年男人，除了明宗帝和太子之外，就只有守宮的侍衛了！宋蘺個二十多歲都成了親的大小夥子，不管是住在明宗帝身邊兒，面對一殿的禦前宮女，還是住在東宮裏，四周全是太子的妻妾……這都不大合適啊！！

所以，在宋蘺偷偷摸摸通過玉昭昭遞出來消息‘不要等他，他留下了’的時候，不得不說，鳳寧兮是很懵逼並且驚慌的！！

急急忙忙去尋了越南川打聽消息，結果被人家灌了一肚子雞湯並‘勵志感言’，痛哭流涕的表示，徹底明白了‘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獲’的真理！鳳寧兮頹廢了足了大半天的功夫，才開始一天一次的監軍府‘刷’越南川，打聽消息的旅程！

畢竟，在洛陽中她認識的人裏，除了越南川之外，還有誰能最快得到皇宮的第一手消息，並保證百分之百可信呢？

反正宋蘺不在，留在洛陽王府也無聊的很，鳳寧兮回娘家看安怡和打聽消息的行動，自然多了起來。從最開始一天一趟，到如今幾乎見天兒泡在安府，坐等越南川上門，這‘巨大’的差距，不過是在五天之內完成的罷了。

不過，‘浪’歸‘浪’，該幹的事兒她也沒忘了，因宋蘺‘自請進宮’，洛陽也是暗流湧動，不管‘宴北王’多麽透明，他終歸是第一個表示‘站隊’意思的皇子王爺，很是引起了註意……一時間，不管是官員，宗室是諸皇子們，都開始著手‘註視’著宴北王府的一舉一動。

甚至，王府裏還有不少背後有主兒的‘釘子’，四處‘游走’，亂頭蒼蠅似的‘打探’起來。

宋蘺已經住進宮裏，根本就不回府，鳳寧兮都不知道他們想打探什麽……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借此機會‘清清地盤兒’，到底，這些人平時藏的都挺深，以鳳寧兮的內鬥和管家經驗，確實很難將他們一個個的揪出來，所以幹脆便放棄，身邊兒也只用信得過的丫鬟，等閑不在府裏談什麽重要的事兒，亦算防備的住，不用熬時間精力去處理他們……

但如今，他們自個兒站出來了，鳳寧兮當然不會放棄這天賜的機會，尋安怡借了兩個宅鬥管家經驗豐富的老嬤嬤，就開始了王府裏‘揪地鼠，打探子’的娛樂活動！！

揪的不亦樂乎，打的眉開眼笑啊！！

沒幾天功夫，連男帶女足清出去十多個人，那成就感，一時間，鳳寧兮對宋蘺的擔憂都輕減了不少！

就這般，時間轉瞬劃過去半個多月，洛陽中的氣氛越來越緊張，清除了明顯不對的大半探子，宴北王府大門緊閉，‘鐵將軍’把門兒。而鳳寧兮也越來越多的逗留在安府，跟安怡呆在一起。幾個越南川特意安排的侍衛不離身，偶爾，還會僑裝打扮通過後門，跟安怡一塊兒往監軍府去……算是踩踩點兒。

說不得，日後洛陽亂起來的時候，身為宴北王妃‘最佳人質’的鳳寧兮，面對有可能遇到的危險時，跑起來還能方便點兒！

而且，對比不知清沒清幹靜的宴北王府，以及守備次點兒的安怡，還是越南川的監軍府來的安全。

就在洛陽氣氛越來越凝重，幾乎一觸既發，錦王和太子的人在朝堂上都開始上演‘全武行’的時候，深宮，大殿之中，宋蘺捧著半碗蓮子粥坐在繡蹲上，用特質的鑲著銀管子勺兒呈起些許濃粥，小心翼翼將鑲著那邊兒探到躺在龍塌上的，依然還在昏迷的明宗帝的旁邊兒。

“父親，多少用些吧，兒臣知道您不喜歡甜味兒，特意讓禦膳房少放了糖。”哪怕知道明宗帝沒醒，可自進了宮後，宋蘺就沒斷了跟他說話……當然，他不是有病，而是太醫告訴過他，別看明宗帝昏著，但說不定，他能聽見……這個機率很小，但並不是完全沒有。

既然完全沒有，說話也廢不了什麽事兒，宋蘺肯定會遵從。就算大殿中，被吳皇後控制的宮人當他是精神病，他都沒有絲毫的退卻意思。

今天，依然這麽絮絮叨叨的，就如往常一般，他餵了明宗帝小半碗蓮子粥，但，在收回勺子的瞬間，他突然感覺一股抗拒之力，目光一凝，他猛然看向明宗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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