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今兒又來釣魚？”漁夫扛著斑竹削成的漁竿子經過河邊，見著那年輕人便又熱情地招呼了一聲，很是熟絡。這半個月來，他總是看見這人，也習慣了跟年輕人嘮上兩句，如今能有耐性和時間在這裏磨耗的青年已不多見了。

漁夫把他看作了一個稀罕貨。

“是啊！”

年輕人懶洋洋地伸了下手足，那散漫的德性，跟太陽底下盤在屋頂打盹兒的黃皮虎斑貓也差不多遠。漁夫暗自好笑，這年輕人還真是自得其樂，已近正午時分，他那漁簍子裏卻只有一尾不足三寸長的小鯽魚，便是自家的貓崽兒也不屑這麽丁點口糧，虧得這年輕人不是靠捕魚為生，否則只能灌個水飽，卻連魚腥味兒也沾不著多少。

“嘿，大叔，你今兒收獲怎樣？夠吃不夠？”年輕人扭轉了半邊身子，盯著漁夫瞧，他一雙眼珠子黑亮黑亮的，似兩顆價值連城的黑珍珠，灼得人有些發慌。

他又在打大叔家的魚兒的主意了。

漁夫抖了抖手裏的簍子，將簍子的開口略微傾斜著拿給對方瞧看，幾尾重約二斤的活鯉魚跳了兩跳，濺起些微個冰涼的水花兒，撲騰勁兒把年輕人給逗樂了。

年輕人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大叔，老規矩，兩條活魚半錢銀子，賣是不賣？”

漁夫咧嘴大笑道：“賣！當然賣！”

這魚弄到外面去，市價也不過三分銀子，年輕人出的價錢已是將近翻了一倍，漁夫有什麽理由不賣呢？若不是想賣魚給這年輕人，漁夫壓根兒就不會磨蹭到這時候才回去，家裏諢婆娘兇霸霸的催得緊，還有不少事要做呢！

年輕人已在掏荷包了，那是個金絲銀線繡成的緞面子荷包，上面還用紅毛繩打了個漂亮的結索，牢牢系住口子，不讓裏面的瑣碎銀子拋灑出來。城裏的大姑娘小媳婦兒，但凡有些錢的，都喜歡給情郎做些這種精致的小玩意兒，不知道年輕人又是從哪位小娘子手裏接過這東西的，緞面子上的錦鴛鴦繡得栩栩如生，倒是一副好手藝。

漁夫打簍子裏拎出兩條最是鮮活的肥魚來，拿柳條串了鰓嘴兒，遞給這釣魚的業餘愛好者。

一筆買賣即將成交。

“燕子！燕子！我可找著你啦！”這聲音又大又響亮，顯見得聲音的主人中氣十足，是個正當盛年的壯實漢子。

伴著這狂呼聲，遠處一個人急旋風似地沖了過來，那人果然體態膘健，力氣也不小，他一把拍落那兩條連成串兒的鯉魚，扯起年輕人便往回跑，瞧他急沖沖的模樣，跟野火燎著屁股似的，半刻鐘也停留不得。

漁夫的半錢銀子還沒收到，粗眉一掃，不禁叫嚷起來：“餵餵餵，哪裏來的冒失鬼，眼睛不看人就亂闖亂撞麽？把我兩尾活魚也給摔死了，想就這麽算了？沒門兒！賠我的銀子吶！”

“抱歉抱歉！”年輕人已被拉扯出小半裏地去，他把那精致的錢袋往後一拋，應聲道：“對不住大叔了，今兒有事兒，這魚買不成了，銀子先賠給你啦，改日再會！”

漁夫伸手一撈，荷包已穩穩落入他手中，摸上去怪滑溜的，緞面兒的料子就跟自己身上穿的棉麻布不一樣，光澤好，手感也好，柔軟得沒個知覺。往裏掏了掏，幾塊碎銀子攤進漁夫的大手掌中，不算多，大約有個三兩幾錢的重量，放在富戶人家裏那就是一筆渣渣錢，可對漁夫而言，呵呵，也算一筆小橫財！

這年輕人大約不會再來了吧！

漁夫瞧了瞧擱在一旁也沒個魚兒上鉤的竿子和只有一條小鯽魚甩尾暢游的漁簍子，先是咧嘴笑了笑，接著又是嘆息一聲，他將東西收拾妥當了拎在手裏，哼著小曲兒走了。

反正他是絕不會再來。

“什麽事兒？急成這樣，在外人面前也顧不得遮掩一下。”燕兒羽雖被突然出現的那人扯得腳步不停地趕路，將一叢叢的林木都拋在身後，瞧他神情卻又不似趕路人，依然悠閑得很，還能抽空講上兩句。

武林中確是有些高明人物可以在長途奔走時呼吸吐納言談舉止盡皆如常的，但燕兒羽一介殺手，這身本領何時就上升到這等不尋常的高度了？數裏路急奔下來，居然也沒能教他閉上嘴。

被燕兒羽問話的那人可沒有這等高明功夫，但這問話他又不得不答，越早告知探聽到的消息，燕兒羽才越能快些想出辦法來。

他緩了腳步停下，喘出幾口粗氣，氣息稍勻，這才急道：“小葉……小葉出事了！你得快些趕過去，遲了恐怕來不及！”

趕來的這人也是“玄天會”老資格的成員之一，叫作白明均，他與燕兒羽和葉挽紅負責的事宜都不相同，他既不是直接操刀上陣的殺手，也不是奔波忙碌的聯絡員，但在“玄天會”裏，他這樣的人卻比燕兒羽和葉挽紅更加重要，他是負責信息收集與整理的。

“玄天會”除了是一個臭名昭著的殺人組織，其轄下同樣還有不少販賣情報和信息的分支機構，取人性命固然能掙錢，販賣情報卻更是利己利人的生財之道，若沒有這樣的輔助機構存在，“玄天會”的殺手哪來那許多神通，能夠屢戰屢勝、始終立於行業之首。

白明均生得一副好相貌，方臉，濃眉，嘴唇稍厚，看著十分憨實，把他的相貌一打量，頓覺這人一身凜然正氣，簡直不似殺手行會中人。這時候他就一臉嚴肅地對燕兒羽道：“小葉是你我看著長大的，她出事了，你可不能不管。”

燕兒羽楞住了，道：“小葉出事？她該不會又把誰家的貓狗給拎了回來，惹惱了大頭領吧！”

小葉喜歡撿些流浪的小動物（包括人）回來，這點“玄天會”的許多兄弟都知曉，當然其中也不乏有家世有背景的，這樣的寵物帶了回來，那是要惹大麻煩的，主人還不得尋到峰上來，討還舊物啊！

白明均把頭搖得跟波浪鼓似的，連聲道：“這回不是胡亂帶了人回來，這回……這回她是私下裏接了活計，教那些嘴碎的混帳東西捅到大頭領那裏去，惹下禍事吶！”

燕兒羽琢磨了一下，低聲道：“不就接了私活兒麽，她想幫忙殺誰，知會一聲便是，我外出的時候想法子給她處理了，有甚大不了的？”多殺個把人而已，對燕兒羽而言可沒甚心理負擔。

白明均卻苦笑道：“可小葉也不知中了什麽邪，這回她自個兒去動手了。”

燕兒羽張了張嘴，很是訝異道：“她動手？她有這能耐？她要有這能耐，當初早被扔出去賺快錢了。”

“玄天會”大頭領的育人原則向來是因材施教，在他收留的這些孩子都還年幼的時候，燕兒羽被選中了做殺手，小葉被留下來作聯絡員，這都是經過一番認真考量的，若小葉是個能動手的材料，還須等到今日？

燕兒羽更加篤定了白明均只是誇大其辭，根本不相信他所說的。

白明均急道：“真的，小葉這回是真的犯了大頭領的忌諱，她領著新入會的雪燕跑去南陽，還殺了一個姓葛的大戶，將人錢財洗劫一空，也不掩飾痕跡，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燕兒羽皺眉道：“雪燕？這人是誰？”

白明均搖了搖頭，道：“小葉新領回來的人，誰曉得是做什麽的，大頭領也沒親自看過，就蔡管事的瞅了一回，覺得還算可造之材，便留下了。雪燕這稱號也是兩個丫頭片子自己商量出來的，原本哪裏輪得到她叫‘燕兒’來著……”

自眾“玄天會”有了玄燕之後，燕兒似乎已成為會中頂尖殺手的代名詞，夠資格稱為燕兒的僅有寥寥幾人而已，而燕兒羽更被大頭領昵地喚作頭燕。

白明均偷眼瞧了瞧燕兒羽，這只燕子可沒甚特別的反應，他只在嘴裏喃喃自語著，聲音太輕，也不知在念叨些什麽，但瞧那神情，卻顯然是與雪燕無關的。

白明均試探著問道：”燕子，你不去救小葉？大頭領這人你是知道的，他發起狠來，誰的面子也不給，燕子你就算去求他，怕也……”

“小葉的問題其實並不在於殺人上，大頭領毫不在意這個。”燕兒羽徐徐分析道：“大頭領所不高興的，是小葉竟然敢背著他接生意，收了錢不說，還將被殺者的家財卷走，這又是一大筆錢財啊！”

這個小葉，這回可果真是闖禍了！

“玄天會”裏誰都知道，不要跟大頭領談錢，若談錢，他會六親不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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