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老道不過是名散修, 四十五歲才好不容易入了築基，而後茍延殘喘一百年，在法器的幫助下才勉強破獲金丹。修仙界可不比人間好到哪兒去，他這樣的耄年老修, 很容易被人笑話。

他幹脆留在人間, 找個達官貴族, 尊享富貴, 受百姓敬仰。

梁家便是他庇護的地方貴氏。

聽聞有人欺辱了小梁公子，還是名年紀輕輕的少年修士, 這位金丹修士本來是不想摻和的。但小梁公子似乎對那位羞辱他的小修士很感興趣，千般懇萬般求, 硬是磨著金丹修士去幫他降服這個小修士。

金丹修士只得應許。

在江面尋帆多日，終於找到了曾經的梁家船舫。不欲打草驚蛇，金丹修士指使船夫緩緩靠近，而後直接拿出壓箱底的法寶, 準備來一個先發制人。

他站在甲板之端, 霹靂亂雷雲才凝聚不到四分之一, 便被一陣淩厲的天光劈散。

金丹修士被陣法反噬, 嘔出一口鮮血。小梁公子聽見動靜, 也趕忙撩開帷簾跑出來，恰好撞見雲層龜裂，雨幕中緩緩降下了一位宛如天神般的白衣仙人。

那仙人玉面如像，無喜無悲，眉間銳寒如鋒，不怒自威。

霎時一股無形威壓猶如巨石, 壓得人膝蓋發軟, 身體冒出陣陣冷汗。

小梁公子情不自禁地跪了下來, 而那金丹修士，亦沒抗住那股威壓，撲通一下跪在甲板，晃了好幾下船舫。

金丹修士顫顫巍巍，畢恭畢敬：“不知……不知前輩路過此處，晚輩多有冒犯，還望前輩大人大量……恕晚輩無心之罪……”

小梁公子和其他奴仆都是尋常人，其實壓根兒看不清那位修者的面容。只是瞧著朦朧的輪廓，約莫猜出著對方年歲樣貌十分年輕，然一聽見身旁這位耄年老者竟然亦晚輩自稱……他們登時就傻眼了。

無心之罪？

迴淵可看得清清楚楚，這金丹修士仗著自己修為高一截兒，拿著法器就準備對他的徒兒下手。

他不欲多言，冷眸並指，凝起劍意，當著金丹修士和眾人之面將他手中的法器碎成齏粉。

“前輩饒命啊！前輩饒命啊！！”金丹修士看著法器被毀，嚇得面色發白，連連磕頭求饒。

他回身輕輕落在了晉瑯那艘漂泊在江面上的華麗船舫之上，便是在點明他們錯在何處。果不其然，金丹修士和小梁公子等人知道自己惹錯了人，磕頭磕得更響。

迴淵卻並未打算就此收手。

金丹修士與小梁公子一等正磕著頭，驚覺船只流動的速度加快，才發覺船只像是被一股外力推動似的，自己同小修士的船只越離越遠。

“這是怎麽，怎回事！”船上的人接二連三發出慘叫，那金丹修士本想借著法力穩住船只，卻發現自己半點修為都施不出來！

他驚駭萬分，抱著船桿大喊繞命，有他帶頭，那求饒聲此起彼伏。

最後順著水流一通沒了。

迴淵不願做那欺淩弱小之輩，但對方欲對晉瑯動手，便已經觸及到了他的底線。即便是不死，也該吃上一番苦頭。

尤其是那位金丹修士，少說十年內動不得法力。

江面本就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被迴淵拂亂，此刻送走蟬聲，又漸漸恢覆雲饒夢繞的霧之仙境。

船舫對晉瑯而言正好，然對迴淵來說卻窄小擁擠了些。

他推開船舫艙門，側頸投目，接著僅有的一點點亮度，撞上晉瑯那雙倉皇無措的眼。

“師，師尊？”

少年似乎是剛睜眼，睡眼惺忪，眸底還點著一絲迷茫。

迴淵不回聲，俯首入內艙。他個子高，一邁進來，能容納七八人坐的艙屋倒顯得小氣起來，連晉瑯都不自覺地縮腳，給迴淵讓讓道。

這會兒迴淵天尊的廣繡長袍鋪在地面，花兒比晉瑯開得還大。

修仙者年歲生緩，五年不見，晉瑯的五官只是稍微長開了些。稚氣微散，眉目含星，還是那個愛穿金衣的晴朗少年。

同迴淵記憶中的模樣相差無幾。

少年當是貪睡，頭發糾亂肩上，衣服也皺起些許褶子，也不知道整理。

迴淵擡手，輕輕拂下他肩頭亂發，少年唇口微啟，潤色的唇下，貝齒若隱若現。

他一臉錯愕，呆呆楞楞地任由師尊動作，連反應都忘了。

做完這一切，迴淵在另一邊緩坐，開了那側窗戶，容那微光傾瀉，縹緲仙境闖入眼簾。

當事人魔尊緩緩冒出來個：？

匆匆忙忙將魂靈轉回晉瑯身上的魔尊大人這會兒也蒙著呢，表示眼下這情況，淩越海也妹寫啊。

怎麽淩越海沖分秘籍的有效時限最多就五年嗎？

還是他生了心魔，出現幻覺？

魔尊心裏罵著，又忽然頓了頓，情不自禁望向迴淵。

……五年了。

從前魔尊與天尊幾十年一面，都未曾像著五年似的，如此漫長。

那時候離得遠，魔尊有心引他相見，只用販販劍便可得逞。如今離得近了，迴淵有心閉門不見，晉瑯在外頭賣足了乖也不能圓滿。

兩者的心境亦完全不同。

其實淩越海那本茶中茶典中典有大致言明該如何應對眼下情形，然而學霸魔尊在見到迴淵之後，將這些知識點都拋之腦後了。

艙內若是不開窗，昏暗難視。迴淵那側漏進來柔紗一樣的薄光，正好勾勒他的輪廓，晉瑯視線也貪婪，描過雙唇，再輾轉向下，淺繪凸起的喉結。

他目光灼熱，很難不被人覺察，更何況是迴淵天尊。

眼簾啟闔，迴淵明眸凝來，躲也不躲的，和晉瑯目光撞到了一塊兒。

不避。

是晉瑯莫名慌了，先別開眼，端坐起來，慢慢整理思緒。

不對，難不成是迴淵走火入魔了？

先前不還是躲著不願見他嗎？怎麽一眨眼，倒願意四目相對，毫不避諱？

腦子亂得很。

晉瑯這五年完全是靠著那條緞帶來望梅止渴，如今本尊出現在面前，那饞人的水意充斥在整個艙屋內，激得晉瑯瘋狂吞咽唾沫。

更要命的是，這水意好像比之前更甜了。

如果可以，晉瑯恨不得現在就撲過去，把迴淵從頭到尾啃一邊，狠狠地填一填他的渴水深壑。

然他始終記得自己之前說得那些話，得裝模作樣地假裝克制，還得讓迴淵知道他裝出來的這份克制。

“師尊……”

剛張口，迴淵忽然擡手，示意他暫時不要說話。與此同時，遠方矗立在高山上的寺廟暮鐘撞響了江河寂寥。

鐘磬聲聲回響，在日暮降臨前驅散了些許薄霧，喚醒遠山。

似乎是迴淵有意邀他共賞。

暮鐘悅耳，仙人憑窗，山河點墨。

轉眼雨幕隨黑夜相伴垂落，窗外飄忽著窸窸窣窣的碎雨。迴淵施法點亮了屋內屋外懸掛著的燈盞。

燭光搖曳，迴淵身上也鍍了一層暖光，平日瞧著難以接近的仙人倒離他近了不少。

小晉瑯好像到現在才真正接受整整閉關五年的師尊出現在眼前的事實，他時刻謹記自己曾許過的諾言，盡量保持著師徒之間該有的距離。

他正襟危坐，小聲詢問：“師尊不閉關了嗎？”

然而迴淵答非所問，道：“引物證道，方可入金丹。上岸後，為師教你以劍入道。”

晉瑯：……哦。

還以為是木頭開竅，熬出頭了。

結果是終於想起了為師之責，過來盡責的。

也罷也罷，滴水穿石，晉瑯有得是時間和耐心。

船舫小，師徒倆也就隔了一臂的距離，好聞的水意又始終縈繞在晉瑯鼻端，魂都快被勾走了。他側首倚在窗邊，喉頭微動，竭力忍耐著撲過去咬人的沖動。

他想下水，暫緩這股幹渴，但迴淵只準他白日入水，還不能離船太遠。

原因晉瑯也明白，這好歹是人界，不說可能有往來的船只出現，偶爾也會有些路過的修士。若不小心被別人瞧去，晉瑯極容易會暴露出去。他便也老實，乖乖在水中淌一會兒，讓本體不遠不近的跟著，試圖尋個恰當的時機完成固靈。

知道晉瑯不大喜歡城鎮，小船舫駛到一處淺淺的河灣停泊，迴淵將晉瑯帶到了處與世隔絕的竹林深處。

上游清溪流淌，下至淺窩成池。

四下人跡罕至，靈氣充裕，眺望遠山，還能看到一整片朦朧的林業花海。

當之無愧的世外桃源。

尊者在前，白衣飄飄，身過重重竹影，晉瑯就跟在他身後，還不忘四下張望著。

他不太明白到這兒來是要做什麽，直到迴淵帶他到淺池邊，當著面用法力修築了一間和崖柏峰相近的木屋。

晉瑯這才明白，迴淵是要在這教他習劍。

可為什麽不回崖柏峰呢？

他是這麽想的，也是這麽問的。

迴淵的回答卻是：“為師有事要辦，暫且在此處安頓。”

行吧。

晉瑯走到池邊，伸手探進水裏，指節稍彎，徒作無用的撈影之功。

水很清，靈氣充沛，晉瑯卻不是很喜歡。

他不喜歡和別的魚共享一池。

罷了，回頭想辦法把池子裏的魚全吃掉，這池子便是獨屬於他的。

甩了甩手，晉瑯起身去屋內尋迴淵，然而他剛踏進屋門，就楞怔在門邊，忍不住左右打量，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屬迴淵那半邊的屋子倒是原封不動，而晉瑯這半邊，改出了一個巨大的池坑。屋子離溪池很近，兩者之間搭建了一根引流的竹木，將上游清澈的溪水引入池坑，池坑下段還有一節小竹木引出水流。

上端還隔著一面竹柵欄，有效地保證了活水流轉，又不會讓其他活物誤闖獨屬晉瑯的領域。

恰好迴淵撩起白紗，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個子矮，晉瑯還得擡頭才能和迴淵對視。

他們對視過許多次，但這一次，敏銳的魔尊大人卻從迴淵眸中，讀到了些許不同。

作者有話要說：

關鍵詞解鎖：成年。

關鍵詞解鎖：新房。

＿＿＿

看！這是我從評論區撿到的苦茶子xN！

甩賣嘍！

＿＿＿

其實狀態不是很好，我回頭還會再修修…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