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冥州萬鬼城（入V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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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將那句師尊圓回來, 魔尊的表演屬實有點浮誇。
是連迴淵都覺得十分古怪的那種。
魔尊與他百年相鬥，從沒有露出像剛才那樣看似明朗的笑容。
但迴淵只覺得魔尊心懷詭計，登時緊了緊抱著晉瑯的手臂，如臨大敵。
站在對面的魔尊這麽一看, 才發現他自個兒的凡胎肉｜體與迴淵的身高差實在是有點誇張。
天尊白衣翩翩, 紅衣少年蓋著蓋頭, 像是坐在他手臂上, 頭部微傾，倚靠在迴淵肩頸。
魔尊瞇了瞇眼。
明明是他自己, 怎麽看起來這麽不爽。
尤其是迴淵與他拔劍相對，滿目無情。
瞧瞧, 就這反應，叫他怎麽不穿馬甲。
捆在玥兒身上的法束也被迴淵所毀，事態變化的太快，小姑娘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 才逐漸反應過來。
先是魔尊, 再是天尊, 臥槽！百年難得一見的大佬會首！
玥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害怕還是高興, 她只是克制不住的激動,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視線在兩尊之間游走。
黑對白，萬古不變。然而一向清冷的迴淵天尊懷中還抱著一抹艷麗的赤色，異常醒目，更主要的是熱鬧非凡的嫁衣與一身潔白的道袍顏色相撞，格格不入, 卻又異常融合。玥兒瞧在眼裏, 只覺著這兩色結合透著股詭異的美感。
迴淵單臂懷抱徒弟, 橫劍相對，身上冷得幾乎能掉冰渣。
就是這個模樣，魔尊每回見著，都會情不自禁販劍。
“天尊如此好興致，不在滄瀾宗閉關修煉，跑出來同本座搶人。”
實不相瞞，吃瓜第一人玥兒覺得這味兒有點酸。
而吃瓜第二人淩越海沈默著，思忖魔尊大人這是在吃哪門子的醋？
怎麽著？還能吃自己的醋？
迴淵只當他腦子秀逗。
在場四人，各懷心思。
氣氛劍拔弩張，雙方僵持不下。
若不是懷中抱著晉瑯，又顧忌玥兒在側，不願傷及無辜。迴淵這一劍恐怕早就捅在魔尊身上了。
迴淵出現的恰到好處，他已經完成了固魂，完全可以就這麽收手離開。但如此突兀又不合邏輯的行為難免會讓迴淵心生疑竇，魔尊思忖片刻，回頭就把屬下給賣了。
桀驁的黑衣酷哥魔尊喚回所有劍氣，兩袖孑然。他背覆身後，仰著下顎，面對迴淵，實際上卻在同他身後的淩越海說。
“淩越海，這就是你要給本座看的好戲？”
人在後面呆，鍋從天上來。
淩越海懵了：“？”
啊？？？
求生欲叫他迅速心領神會，馬上調整好角色角度，嗤笑道：“魔尊教訓的是，不過是區區兩位滄瀾宗的弟子被鬼王所虜，算不上什麽好戲。”
玥兒咬了咬牙，面色發紅，覺得這兩個人無恥至極！
他們分明就是在嘲笑她和晉瑯，在羞辱滄瀾宗！
可玥兒又想不明白，這位魔尊下屬淩越海，明明是跟小師弟一塊兒進來的…還幫著他倆對付鬼王，怎麽一轉眼就倒戈了？
這邏輯硬傷，解釋不通啊。
看著玥兒的表情，迴淵發寒的眸光，魔尊越品越不對味。
怎麽感覺話拋給淩越海，他好感度直接－100。
魔尊大人很頭疼。
算了，演個屁，他是魔修！做事要什麽邏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無聊透頂。”他沈下臉，拂袖而去，將魔尊那種陰晴不定，反覆無常的古怪性格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晉瑯，迴淵絕對會跟他打個你死我活，像他們從前每次見面那樣。但現下徒弟昏厥未醒，心思更多放在晉瑯身上。只是警惕地提防著這兩個魔修。
外面已是正午時分，艷陽高照，魔尊與淩越海一前一後走回橋面。
前頭的魔尊開口喚了他一聲：“淩越海。”
“屬下在！”淩越海忙道。
“把舌頭拔了。”
淩越海呼吸一緊，卻沒有反駁。
一是不敢反駁，二是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而且魔尊既已下令，他就只有照做這一條路可選。
忍著疼，淩越海一把拽出帶血的舌根，止不住的血從口腔一直掛滿了衣服，他正雙手捧著準備遞給魔尊，後者卻已經消失了蹤影，看都不帶看他一眼的。
啊這？
魔尊不收，意思是他可以繼續帶著舌頭嗎？
太好了！
淩越海高高興興地把舌頭又弄回嘴裏，口服丹藥，等傷勢痊愈。他可是魅魔，要是沒了舌頭，好多□□都幹不了，多虧啊。
嗯，淩越海如此一想，覺得自己賺大發了。
＊
迴淵懷抱晉瑯，帶著玥兒禦劍而歸，在回去途中，兩人也是一言不發。
一個不想說話，一個不敢說話。
玥兒一夜未歸，還丟了個小晉瑯。滄瀾宗的長老與弟子們在附近四處搜尋，其他宗門的弟子也來幫忙。但迴淵並不想惹別人註意，他將親自將玥兒送回屋，並囑咐她轉告葉棲竹及同行的同宗長老一些事情，隨後幹脆利落地帶走晉瑯。
魔…晉瑯睜眼的時候，眼前仍是紅簾，但他鼻端縈繞著迴淵獨屬的水意，身上還覺著暖烘烘的，不用動腦，他便猜到自己還在迴淵懷裏。
珠翠相撞，紅簾飄動，他的腦袋搖搖晃晃。
晉瑯半垂著眼簾，小幅度地轉了下腦袋，將正臉埋在迴淵肩頸處，鼻尖輕輕抽動，嗅著迴淵清泉冷冽的氣息。
這死小子的味道是真的好聞。
迴淵應該知道他醒了，沒說話，不曉得將他帶到何處，又動作了一會兒，將他放到某一處坐著。
全程晉瑯就像個人偶，動也不動，直到眼前紅簾被迴淵掀起，才順勢擡上眼簾，隔著珠簾墜玉，與白衣天尊四目相視。
前一刻還滿身寒霜，與他持劍相對的迴淵現下望著他，眉目竟算得上溫和。
果然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迴淵這會兒又比他高了，還不是一星半點。晉瑯頭只擡了一小會兒頭，就覺得這重重的珠翠壓得他脖子發酸。
白衣師尊這邊將蓋頭全撩了起來，就像是民間嫁娶時新郎官掀起新娘蓋頭的俗禮那般，只不過動作完全沒有新婚郎君的暧昧情意。
他只是隨意丟到床榻另一側。
晉瑯才瞧清楚他現在坐在一張紅木的雙人大榻上邊兒。
迴淵並沒有把他帶回崖柏峰，而是帶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屋子四面通透，光照充足，比他和葉棲竹同住的那一間屋子大出許多。
白衣天尊伸手撫到晉瑯腦後，正準備為徒弟取下這一頭珠翠鳳冠，但向前來的時候不經意碰到了晉瑯足尖，後者猛地抽了口冷氣。
動作稍頓，迴淵收回手，轉而從腰間取了枚丹藥遞給他，隨後半蹲下身，親手握住晉瑯腳踝，為他褪去鞋襪。
晉瑯完全沒想到迴淵身為天尊，竟能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不自覺地縮了縮腿，喊道：“師尊！”
“把藥吃了。”迴淵的動作強硬，不容拒絕。
他兩鬢長發垂在臂邊白袖外側，骨節分明的手輕易就握住晉瑯大半個腳掌。
一雙大手完全展開，少年的腳在他手中，顯得還挺小。
血淋淋的。
十裏紅毯，可進不可出。
進無事，出蝕骨。
玥兒拿身子和手給晉瑯擋花，手上背上全是傷，回去的時候迴淵也給了顆藥，現下估計已經在屋裏休息了。
再觀晉瑯。
背著玥兒走出來，鞋底都被腐蝕的幹凈，腳底板全是血，連一塊好皮都不剩。
人魚的魚尾非常敏感，化作雙足，那是極其怕疼的。尤其這還是個細皮嫩肉還沒吃過什麽苦的新身體，同魔尊那個鋼造鐵打千錘百煉的本體完全不一樣。
迴淵捏著腳踝毫無避諱，絲毫不怕腳底的汙血沾到自己身上，細心且耐心地給他清理傷口。
晉瑯服下藥，感覺腳底發癢，傷勢開始痊愈，迴淵在傷口徹底愈合之前，迅速撕下了黏在腳底的一塊小碎步。
臥槽！迴淵你他媽真狠啊！
晉瑯當然沒喊出口，他只是瞪大了眼，全身疼得發顫。
滿頭珠玉隨著他身軀顫抖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迴淵見狀，沈了沈眸，覆手在他腳面附近，釋放柔軟的水意，緩解疼痛。
這感覺就跟打一棒槌再給根糖沒啥兩樣。
少年眼底已經凝聚一層薄薄的水霧，眼眶發紅，遲遲不肯讓它落下。
他深深地吸口氣，硬是把這眼淚給憋了回去。
哭出來有損他猛男形象。
猛男面對如此情形，經驗不足，他只能借助腦子裏記著的淩越海沖分秘籍知識，看看如何處理。
然而淩越海沖分秘籍卻說：“適當利用對方的同情心，若氣氛達到暧昧階段，可考慮發生肢體接觸。［附：龍－陽十八式｜春－宮十八式］”
…。
算了。
求人不如求己。
晉瑯吸了吸鼻子，估摸是疼得太厲害，說話都染上了些鼻音。
“師尊，我們這是在哪？”
“臨鎮。”
臨鎮是大部隊駐紮休息的鎮子名字。
晉瑯左右看了看，覺得疑惑，就繼續問：“我們還在臨鎮？這是客棧嗎？”
迴淵散了他足上的痛意，施了一計凈水決，洗凈手與衣袍上殘留的血水與汙漬，站起身來。
“鎮上別院。”
“鎮上別院？”晉瑯聲音淡淡地重覆了一嘴。
好多事想問，但所有問題撞在一塊，撞得他腦袋亂糟糟的。
他又懶得一一細問，最後只問了個問題：“您怎麽會在這兒？”
白衣尊者居高臨下，一雙清眸淡淡凝望著他，只說道：“你用了發帶中的法力。”
少年聞言，低下頭去，看腕上系著的金色發帶，點了點頭：“這樣。”
若是迴淵從感知到他使用法力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往這趕，那這速度還比他本體速度快上許多。要知道滄瀾宗可沒有直通鬼域的傳送陣。
晉瑯心裏還算是挺開心的，但這身子困乏又缺水，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蔫兒著，顯得不是很有精神。
白衣天尊見狀，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抱著人向後院走去。
“師尊？”晉瑯伸手拽住迴淵的腰帶，滿臉疑惑。
直到看見後院的一個小水池。
……
迴淵你他媽是不是有那個打坑挖池的特殊癖好，為什麽走哪兒挖到哪兒？
但一想到最終原因是因為自己，這個槽，他怎麽也吐不下去。
誰會不喜歡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呢。
晉瑯被他緩緩放入水中。
身上的紅霞霓裳也隨著水流翻拂，金色魚尾在院中綻出了綺麗的花影。
他翻過身，手扶著池岸，想扒拉掉頭上這頂厚重的鳳冠。
迴淵也來幫忙。
鳳冠在他手中化做齏粉，他的人魚小徒弟沒了重物束縛，應該會精神些才是。
但迴淵觀察了一會兒，卻瞧著少年始終是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樣，魚尾巴在水裏不輕不重地擺動，撲騰不出多餘的動靜。
迴淵眉峰緊了緊，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正在為這件事著急。他思忖半晌，忽然走到池邊，輕輕喚了一句：“晉瑯。”
小人魚應聲，慢吞吞地回過頭，卻倏然一怔。
世間寒霜訟雪，應當僅有迴淵獨有。
就連指尖也都沁著初雪消融流淌山溪水澗那種料峭的涼意。
這股涼意在晉瑯的口中被含化，仿若在花蕊上游走了一圈似的，帶著絲絲花甜氣味，滑過晉瑯喉腔的水意，沁入心肺。
他以前就在想，迴淵身上的水意，似乎會隨迴淵本人心情而變化。
迴淵給他的水意不少，味道大多是正常的寒霜化雪，這會兒的花甜卻好像是頭一次喝到。
莫非……迴淵本身心境也產生了什麽變化？
想到這兒，晉瑯像一尾貪食的小魚，對迴淵的手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他吐出指尖，這裏嗅一嗅，那裏聞一聞，汲取完指尖盈盈水意，就努力湊到上頭，張口咬住迴淵的手腕。
好像想試試能不能品出更多味道。
腕部乃命門之一，一般輕易不向他人展示，晉瑯這一口，包夾著他宣誓主權，逾越二人關系的私心。
然而迴淵就是塊木頭。
他沒能領會徒兒的意思，卻也沒做出任何退避的動作。
晉瑯咬得不重，很快松開口，學著淩越海沖分秘籍記載的茶言茶語，給迴淵裝模作樣的道歉。
“對不住，師尊……您疼……”晉瑯一頓，話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媽的，他咬得也算用勁兒，但迴淵這白膚纖手，壓根沒留下半點痕跡。
這不行啊！
他又張口咬了上去。
反覆被咬的迴淵：？
這下他使勁兒磨了一下，致力要留下圈牙印。可松開嘴一看，迴淵手腕上的痕跡還是淺淺的，連皮外傷都算不上，頂多半柱香的時間就能消失。
大乘期皮糙肉厚，竟恐怖如斯！
晉瑯擰著眉沈思，萬萬沒想到淩越海沖分秘籍能在這個地方給翻車。
該怎麽辦？現場翻一下更新版本，看看有沒有新的宣誓主權的法子？
魔尊大腦飛速轉動，在迴淵準備開口問話之前，幹脆捧著人手腕直接舔了一口。
迴淵渾身一僵。
□□。
此乃淩越海最擅長的技能之一。
見他有反應，晉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在他腕上慢慢吸，歡歡喜喜汲取水意。
行吧，沒法宣誓主權，就耍一耍流氓。
魔尊自個兒也是頭一回同別人親密接觸，幹的這些事兒，具體細節全靠淩越海沖分秘籍傾情指點。
饒是舉動逾越至此，也沒能讓迴淵這個七竅不通的天尊大人意識到自家的人魚徒兒正在耍流氓。
他以為這是小人魚汲水的一種方式，還刻意壓下了心頭如被羽毛撩撫，那若有似無，難以言狀的存在。
然後繼續放縱著晉瑯的輕薄。
晉瑯從手腕咬到手肘，都沒能在上頭留下一個超過半柱香的牙印，倒是迴淵背脊微微發麻，總感覺很奇怪。
其他的師徒，也會像這般親密嗎？
晉瑯還準備繼續向上啃呢，卻被從天而降的飛鶴傳音攪了這一刻的寧靜。
那個胖頭一樣的魚老家夥跟不要錢似的連發了七八封飛鶴傳音，請迴淵天尊露面相見。估計是為了玥兒回去之後，將她與晉瑯的一夜奇遇告訴了山師。
迴淵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輕輕點了點晉瑯額頭，“著衣，隨為師一道去。”
晉瑯挎下臉，扭頭沈入水裏，憤憤磨牙。
山，師！
老子下一個就拔了你的舌頭！
玥兒回去之後，依照迴淵的吩咐，將這件事告知了山師以及幾位長老和葉棲竹。葉棲竹作為首席弟子，擁有掌門令牌，在宗門內代理掌門處理了大大小小許多事宜，長老們共商大事的時候，若掌門允許，葉棲竹也是可以參與其中的。
為避人耳目，迴淵戴了面紗鬥笠，換上身較為質樸的白衣，同晉瑯一塊兒返回客棧。
“迴……”山師等一眾長老與葉棲竹和當事人玥兒一道要向迴淵作揖，迴淵擡手攔下，他微微側首，示意此處人多眼雜，隔墻有耳。
山師在附近設下隔斷結界。
“聽玥兒說，她昨日被一名自稱為雲滇派的女弟子帶到殘橋，設計陷害，在鬼王境醒後與鬼王鬥了一會兒，便見小師弟和一個陌生修士也出現在了鬼王境。”葉棲竹仔細詢問晉瑯，“小師弟，你又是為何會出現在鬼王境？還有那名陌生修士，他是何人？”
陌生修士？後邊他以本尊形態出現，淩越海便已經掉了馬，怎的玥兒沒提？
還有迴淵，似乎也沒有解釋說明的打算？
晉瑯思忖片刻，說道：“昨兒後半夜，一個假扮成師姐模樣的假面鬼引我去殘橋。”
“路過？”
啊，這？是不是路過的太巧了？
常年背鍋的魔尊大人丟起鍋來也不手軟，他非常冷靜且肯定地回答：“是的，那位前輩自稱是路過此處。見我被假面鬼欺淩，覺著十分有趣，便同我一道進了鬼王境。”
邏輯有些硬，但莫說魔修，許多散仙做起事來也是全憑心意，想到什麽就是什麽，這樣的修士，所思所想，斷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不過有一事。”晉瑯主動提到，“假面鬼說是受人之托，專門為了我而來……晉瑯從未得罪過別人，甚至也未於滄瀾宗以外的弟子有過多的交談，為何，目標偏偏是我？”
其實可以懷疑的對象還有兩個，大貓秋白和他的飼主蕭閆莊。但這兩個小輩，一個服了他的血蓮，生死行蹤都掌握在他手上，另一個是性格懦弱的蕭閆莊，怕是沒那個膽子跑來招惹他。
而且他倆人的作案時間並不符合。
難不成是委托別人辦事？
魔尊想著，這件事還得交由淩越海查去。
“許是上回棲竹無意間向外言明了你的身份。”葉棲竹有些自責，“你是天尊弟子，有多少修士覬覦你的位置不說，那些懼怕天尊威勢的魔修或妖修，都……”
葉棲竹沒繼續說，但也無須挑明了，大家也都知道。
做迴淵天尊的弟子，不僅會被天下萬眾羨慕嫉妒，更會成為眾矢之的，遭受各類魔修妖修的陷害攻擊都是有可能的。
這或許也是天尊遲遲沒有收徒的原因之一。
“若真是如此，晉瑯日後可就危險了。”晉瑯自顧自的言道，回頭對自家師尊展以笑顏，“還望師尊多多垂憐。”
倒是從沒見過哪家的弟子能這麽不要臉的。
就連玥兒都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向自家師尊這麽撒嬌，她沒想到晉瑯能如此直白，如此自然，還真是……十分的討人喜歡……
嗚！不愧是她最喜歡的可愛小師弟！
山師卻完全看不慣晉瑯的茶言茶語，而且他認為的天尊乃天下之尊，即便他有幸成為迴淵天尊獨徒，也不該叫迴淵天尊如此操心，更不該將天尊視為一人獨有。
他正欲出言教訓晉瑯，就聽見迴淵天尊淡淡地應了聲：“嗯。”
……？？？
眾目愕然。
尤其是山師，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
晉瑯那般任性妄為的要求，天尊不僅不惱，甚至還應允了？！
山師完全無法理解。他轉去看向晉瑯，眉頭深鎖，不由地懷疑這個少年是不是對做了什麽手腳，為何如此多的人願意順著他。
說到最後，迴淵自稱為天尊舊友，以照看舊友親徒為由，加入他們本次尋找機緣的外圍隊伍。
這可把葉棲竹玥兒這倆小輩高興壞了。
同行隊伍有大佬加入，這無論遇到任何危險，都絕對穩了啊！
晉瑯想了想，心說難怪迴淵沒把他抓回崖柏峰，原來已經打定了主意讓他在外頭多游歷游歷，尋找機緣。
其實鬼王境本身也算是一個奇遇，只不過這一會情況緊迫，他和玥兒誰都沒能從鬼王境中發掘與自身有關的機緣。
天色又降了下來，此番會談到此結束。
迴淵既已置辦了小院，自然不會再讓晉瑯與葉棲竹同住，他身體力行對晉瑯的垂憐。
可晉瑯剛還沒能邁出客棧大門，就被同宗的師兄師姐們圍成一個圈。還有師姐笑著打趣他：“小師弟要不晚上就別出門了，免得又似昨日，和小師妹一塊兒喝了酒就醉倒在橋廊下，急得咱們尋了好半天！”
啊？
感情玥兒昨天對外說的是這番說辭，說他倆醉倒在橋廊下邊，睡了一宿？
……真有你的。
“咦？這位是？”赤水峰一名弟子註意到晉瑯身後不遠處跟著一位鬥笠白衣的修士，忍不住問了一嘴。
眾人視線便紛紛聚集在迴淵身上。
此時葉棲竹適時出來攪和，遙遙喊了一聲：“瀾方前輩！”
瀾方正是迴淵告知他們的化名。聽見這個名字，晉瑯心中微動。
葉棲竹走到迴淵身邊，畢恭畢敬地行禮，“您現在就要帶小師弟出去嗎？”
旁側兩名弟子見狀，不住問：“大師兄，這位前輩是誰，怎麽從沒見過呀？”
“您說小師弟要同這位前輩一塊兒出去？”
葉棲竹便向眾人解釋道：“這位瀾方前輩乃天尊舊友，昨日聽聞小師弟也來尋求機遇，自是要照應一番的。哦，已經征得山師等一眾長老的同意了。”
迴淵天尊的舊友？！有些弟子悄悄打量著頭戴鬥笠的高大男子。
幾乎所有人都認知都十分統一，他們沒有一人認為迴淵天尊本人會出現在這兒，無論晉瑯是何身份，那位已喻晞如天神般高高早上的天尊，也不會為他與俗世扯上關系。
明明這並不是迴淵本意，卻架不住俗世觀念堆砌，將他越捧越高。
既是舊友，那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前輩也該是高階修士，少說元嬰，高則大乘，有他單獨照應，不說旁的，待遇基本跟百宗論劍的前十名相差無幾。
這可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啊……
赤水峰的三師哥即是羨慕也是遺憾：“那小師弟要同我們分開行動嗎？”
晉瑯搖搖頭，笑說：“晚上與前輩同游，白日回來，還是會與師兄師姐們一道兒的。”
“那就成！”
要是一天到晚都見不著小師弟，他們會傷心的！
又說了會兒話，在葉棲竹的幫襯下，好不容易離開客棧那個紛紛擾擾的是非之地，晉瑯與迴淵天尊肩並著肩，在大道上一路並行。
笙歌四起。
臨鎮的夜比白日熱鬧。
一白一金，迴淵的身高在一眾修士中算鶴立雞群，而晉瑯姣好的面容在這長街中亦是同理。
不惹人矚目，還挺難的。
二人一塊走上座親水的大橋，時間不湊巧，正好是橋底下載著歌女的船只從拱心處慢悠悠劃過去，橋上瞧熱鬧的人將橋占得滿滿當當。
迴淵以水鑄了面肉眼瞧不見的結界，隔斷了他們與人群。
即便是擋去了周遭的擁擠，他們依舊上下難行，晉瑯與迴淵被卡在橋頂圍欄邊，被迫看了一場歌舞盛宴。
憑欄而立，晉瑯這會兒站在迴淵身邊，先是看了會兒橋下歌女精彩的表演，聽周邊人熱絡的捧場，覺得有些吵。
他不自覺地向迴淵近了近，似乎靠的更近些，身邊這位冰雕子能擋去雜音。
個子不太高，晉瑯得仰著頭才能同迴淵對視，但他擡起眼的時候，視線被鬥笠外圈的白紗遮蔽得幹幹凈凈。
迴淵就像是一本游記中記載的某族小姑娘，出閣之前，臉上都得籠一層紗，唯有新婚當夜，夫君才能瞧清面容。
他看過那本游記嗎？
薄紗之下，迴淵會是怎樣的神情？
晉瑯猜，他看過。
面紗下還是那張萬年冰山，也不會變。
但瞳子說不定會淬上滿江的澄光，化去許多寒意。
想看。
這個念頭剛閃過，晉瑯就已經擡起手，手指勾起紗沿。
他輕輕撩起一半來，然後接著自己個子不高的優勢，從紗帷底下鉆了進去。
行舟遙歌曲調悠揚、女兒家用溫婉柔美的訴盡情腸。
一切遮蔽在白紗之外。
鬥笠之下藏著兩人。
不請自入的少年眼瞳倒映著師尊斜著眸子睨他的側臉。
晉瑯咧嘴笑了起來，張嘴就說胡話：“燭火太亮了，徒兒眼睛疼。”
毛病一大堆，一會兒腿疼，一會兒眼睛疼，全因迴淵慣著他。
“不得口出誑言。”
不痛不癢的訓斥，倒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常年販劍的魔尊大人得到回應，竟覺著滿心愉悅。
迴淵同他想的一般，眼底寒冰融去大半，也不同他想的那樣，眸中泛起橙光。許是這層薄紗攔了不少燭輝，才叫晉瑯欣賞不到這樣的美景。
隔著薄紗眺望江舟明火，歌女也朦朧，舞女也朦朧，連光都是淡淡的。
但晉瑯覺得都無所謂，他如今眼中只裝得下他這位眉眼如星，淡雅如霜的俊俏師尊。
迴淵一劍動天下，他這容貌，也當稱是世間無雙。
晉瑯想到了一件事兒。
他不由問起今日商談時，玥兒沒說出口的那些細節。
“師尊，徒兒有一件事弄不明白。”可能是習慣成自然，也或許是晉瑯面對迴淵，下意識地軟言軟語，“您同玥兒小師姐為何不將鬼王境遇見魔尊一事告知山師他們？”
迴淵瞳中倒映著他的身影。
晉瑯抿唇，隨意諏了個借口說：“徒兒那時候還有些意識，隱約聽見了些聲音。”
也能說得過去。
迴淵不疑有他，只是頓了一會兒，薄唇微啟。
“若提了，此事容易怪責於他。”
聞言，晉瑯一怔：“師尊認為這事兒與魔尊無關？”
“不一定無關，但只要說出口，就一定與他有關。”
此話一出，魔尊心緒覆雜。迴淵說得確實沒錯，任何事情只要與魔尊扯上關系，鍋落誰家，毫無懸念。
作為背鍋俠之首，他早習慣了所有的不公，猜疑，嫉妒與憎惡。也不止一次聽聞他人惡念傾註，將所有莫須有的罪名全扣在自己身上。
他不在意，也懶得管，天下眾口悠悠，就算是全殺了個邊，地府裏也少不了罵他的嘴。
只是沒想到，竟能從迴淵口中聽見一句公道話。
迴淵至純至善，即便是懷疑對象是窮兇極惡的大魔頭，也會保持公正客觀，在得到事實真相之前，不會隨意揣測。
晉瑯不禁問了一嘴：“敢問師尊，您是如何看待魔尊的？”
換做迴淵沈默。
半晌，天尊才緩緩開口，說了八個字。
“有他無我，無他無我。”
他們註定為敵，不死不休。
但若無魔尊，亦不會有他迴淵。
這八字落在魔尊耳中，竟叫他險些將拳攥出鮮血，才將滿心的歡喜盡數壓下。
冥州萬鬼城，百裏之地，鬼氣沖天。
路過任何飛禽走獸都有可能被沾惹鬼氣而變得狂暴兇殘，極具攻擊性。若及時拔除鬼氣，養一養，還能恢覆如初。但若長期被鬼氣襲裹，一旦心智完全被邪鬼入侵，也是回天乏術。
此行兇險萬分，故而才會有這麽多的長老一塊陪同。
轉眼修整結束，大部隊再度前進。這會兒晉瑯不用蹭葉棲竹的車了，他理直氣壯地坐在化名為瀾方前輩的師尊劍身上，享受來自迴淵的特殊照顧。
又走了七八日，冥州萬鬼城近在眼前。
距離還有數十裏地的時候，別宗陸陸續續有弟子受到了鬼氣影響，被強制遣送回臨鎮修養。而滄瀾宗全員無事，各個活蹦亂跳，絲毫不受鬼氣影響。
與其說他們修為高，心志堅定，倒不如說是滄瀾宗家大業大，這些弟子都帶著許多護身的法器。就連晉瑯都被迴淵臨時又塞了幾個護身的法寶。
抵擋鬼氣，小事一樁。
冥州萬鬼城的城門口掛著數不盡的黑色長旗與燈籠，周遭風聲蕭蕭，時不時還能聽見各種鬼哭狼嚎，其中還夾雜著各類鳥獸的叫聲，光是聽著就覺得背脊發涼。
整座萬鬼城被濃密的鬼氣纏繞著，烏雲蔽日，死氣沈沈。
城門頂部懸掛著巨大的‘冥州’二字。
木質的城門外側更是觸目驚心。
門面上留有許多武器攻擊留下的痕跡，還帶著許多血痕。
弟子們走進才發現城門上邊高掛的根本不是旗幟和燈籠，而是被風幹的各種人與動物的屍體和頭顱。
此時眾人頭上掠過一陣黑影，他們紛紛擡頭，發現是許多比人還大的黑鴉振翅而過，停在了城門上邊。在眾人註視下啃啄上頭懸掛的屍體和頭顱。
啪嗒啪嗒，時不時會有碎肉從天而降。
這些黑鴉也有了邪性，眼瞳彌著紅光，吃肉的時候也好像在凝視他們。
有的弟子想嚇唬他們，拔出劍對峙，黑鴉便用爪子勾起一塊碎屍肉，飛到那人頭上砸他。
幾聲尖叫響起，許多弟子已經嚇到腿軟了，而被攻擊的那些弟子更是氣得要沖出人群砍殺黑鴉。
隨行的長者們低聲呵斥，阻攔了下來。
“統統給我噤聲！已經同你們說過不下百次，在萬鬼城不要隨便發出聲響，不要回應他人，更不要輕易攻擊兇禽異獸！若做不到，盡早回去！丟人現眼都還是小事，不要平白丟了性命！”
能走到這兒的，基本都是宗門內數一數二的佼佼者，亦或是有些地位的親傳弟子。
誰都不肯輕易回頭，丟了自己的臉面。
被訓斥的那名弟子只好忍耐。
晉瑯的販劍總是不合時宜，他悄悄地湊近一身白衣的迴淵，輕輕扯人衣角。
“師……瀾方前輩，這萬鬼城瞧著著實可怕，還請前輩不要離開晉瑯。”
不少人側目過來，帶著鄙夷的神情。可看到晉瑯那天真的表情，厭惡和嫌棄的情緒又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山師一直都看不慣晉瑯的嬌氣，但他也無可奈何，尤其瞧見迴淵天尊又點頭回應，他簡直氣得胡須都要炸起來了。
矯揉造作！
他提著嗓子，大聲道：“你們要記住！此番游歷是為自身尋求機緣，不要一味想的依靠他人，”
山師這一番言論好像是在教導宗門弟子，但也不少人聽得出來，他話外是在告誡晉瑯。
晉瑯又何嘗不知呢，但他心情很好，尤其是在迴淵點頭之後，心情好得都止不住笑。
他便在這瘡痍之地一展笑顏，回首應道：“弟子謹遵山師教誨。”
胖頭魚山師胡須直翹。
這不過是一個小的插曲，隨後弟子們在附近整裝待發，等待城門開啟。
冥州萬鬼城只在每月初一，朔月之夜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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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連迴淵都覺得十分古怪的那種。
魔尊與他百年相鬥，從沒有露出像剛才那樣看似明朗的笑容。
但迴淵只覺得魔尊心懷詭計，登時緊了緊抱著晉瑯的手臂，如臨大敵。
站在對面的魔尊這麽一看, 才發現他自個兒的凡胎肉｜體與迴淵的身高差實在是有點誇張。
天尊白衣翩翩, 紅衣少年蓋著蓋頭, 像是坐在他手臂上, 頭部微傾，倚靠在迴淵肩頸。
魔尊瞇了瞇眼。
明明是他自己, 怎麽看起來這麽不爽。
尤其是迴淵與他拔劍相對，滿目無情。
瞧瞧, 就這反應，叫他怎麽不穿馬甲。
捆在玥兒身上的法束也被迴淵所毀，事態變化的太快，小姑娘坐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 才逐漸反應過來。
先是魔尊, 再是天尊, 臥槽！百年難得一見的大佬會首！
玥兒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害怕還是高興, 她只是克制不住的激動, 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視線在兩尊之間游走。
黑對白，萬古不變。然而一向清冷的迴淵天尊懷中還抱著一抹艷麗的赤色，異常醒目，更主要的是熱鬧非凡的嫁衣與一身潔白的道袍顏色相撞，格格不入, 卻又異常融合。玥兒瞧在眼裏, 只覺著這兩色結合透著股詭異的美感。
迴淵單臂懷抱徒弟, 橫劍相對，身上冷得幾乎能掉冰渣。
就是這個模樣，魔尊每回見著，都會情不自禁販劍。
“天尊如此好興致，不在滄瀾宗閉關修煉，跑出來同本座搶人。”
實不相瞞，吃瓜第一人玥兒覺得這味兒有點酸。
而吃瓜第二人淩越海沈默著，思忖魔尊大人這是在吃哪門子的醋？
怎麽著？還能吃自己的醋？
迴淵只當他腦子秀逗。
在場四人，各懷心思。
氣氛劍拔弩張，雙方僵持不下。
若不是懷中抱著晉瑯，又顧忌玥兒在側，不願傷及無辜。迴淵這一劍恐怕早就捅在魔尊身上了。
迴淵出現的恰到好處，他已經完成了固魂，完全可以就這麽收手離開。但如此突兀又不合邏輯的行為難免會讓迴淵心生疑竇，魔尊思忖片刻，回頭就把屬下給賣了。
桀驁的黑衣酷哥魔尊喚回所有劍氣，兩袖孑然。他背覆身後，仰著下顎，面對迴淵，實際上卻在同他身後的淩越海說。
“淩越海，這就是你要給本座看的好戲？”
人在後面呆，鍋從天上來。
淩越海懵了：“？”
啊？？？
求生欲叫他迅速心領神會，馬上調整好角色角度，嗤笑道：“魔尊教訓的是，不過是區區兩位滄瀾宗的弟子被鬼王所虜，算不上什麽好戲。”
玥兒咬了咬牙，面色發紅，覺得這兩個人無恥至極！
他們分明就是在嘲笑她和晉瑯，在羞辱滄瀾宗！
可玥兒又想不明白，這位魔尊下屬淩越海，明明是跟小師弟一塊兒進來的…還幫著他倆對付鬼王，怎麽一轉眼就倒戈了？
這邏輯硬傷，解釋不通啊。
看著玥兒的表情，迴淵發寒的眸光，魔尊越品越不對味。
怎麽感覺話拋給淩越海，他好感度直接－100。
魔尊大人很頭疼。
算了，演個屁，他是魔修！做事要什麽邏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無聊透頂。”他沈下臉，拂袖而去，將魔尊那種陰晴不定，反覆無常的古怪性格展現得淋漓盡致。
沒有晉瑯，迴淵絕對會跟他打個你死我活，像他們從前每次見面那樣。但現下徒弟昏厥未醒，心思更多放在晉瑯身上。只是警惕地提防著這兩個魔修。
外面已是正午時分，艷陽高照，魔尊與淩越海一前一後走回橋面。
前頭的魔尊開口喚了他一聲：“淩越海。”
“屬下在！”淩越海忙道。
“把舌頭拔了。”
淩越海呼吸一緊，卻沒有反駁。
一是不敢反駁，二是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而且魔尊既已下令，他就只有照做這一條路可選。
忍著疼，淩越海一把拽出帶血的舌根，止不住的血從口腔一直掛滿了衣服，他正雙手捧著準備遞給魔尊，後者卻已經消失了蹤影，看都不帶看他一眼的。
啊這？
魔尊不收，意思是他可以繼續帶著舌頭嗎？
太好了！
淩越海高高興興地把舌頭又弄回嘴裏，口服丹藥，等傷勢痊愈。他可是魅魔，要是沒了舌頭，好多□□都幹不了，多虧啊。
嗯，淩越海如此一想，覺得自己賺大發了。
＊
迴淵懷抱晉瑯，帶著玥兒禦劍而歸，在回去途中，兩人也是一言不發。
一個不想說話，一個不敢說話。
玥兒一夜未歸，還丟了個小晉瑯。滄瀾宗的長老與弟子們在附近四處搜尋，其他宗門的弟子也來幫忙。但迴淵並不想惹別人註意，他將親自將玥兒送回屋，並囑咐她轉告葉棲竹及同行的同宗長老一些事情，隨後幹脆利落地帶走晉瑯。
魔…晉瑯睜眼的時候，眼前仍是紅簾，但他鼻端縈繞著迴淵獨屬的水意，身上還覺著暖烘烘的，不用動腦，他便猜到自己還在迴淵懷裏。
珠翠相撞，紅簾飄動，他的腦袋搖搖晃晃。
晉瑯半垂著眼簾，小幅度地轉了下腦袋，將正臉埋在迴淵肩頸處，鼻尖輕輕抽動，嗅著迴淵清泉冷冽的氣息。
這死小子的味道是真的好聞。
迴淵應該知道他醒了，沒說話，不曉得將他帶到何處，又動作了一會兒，將他放到某一處坐著。
全程晉瑯就像個人偶，動也不動，直到眼前紅簾被迴淵掀起，才順勢擡上眼簾，隔著珠簾墜玉，與白衣天尊四目相視。
前一刻還滿身寒霜，與他持劍相對的迴淵現下望著他，眉目竟算得上溫和。
果然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迴淵這會兒又比他高了，還不是一星半點。晉瑯頭只擡了一小會兒頭，就覺得這重重的珠翠壓得他脖子發酸。
白衣師尊這邊將蓋頭全撩了起來，就像是民間嫁娶時新郎官掀起新娘蓋頭的俗禮那般，只不過動作完全沒有新婚郎君的暧昧情意。
他只是隨意丟到床榻另一側。
晉瑯才瞧清楚他現在坐在一張紅木的雙人大榻上邊兒。
迴淵並沒有把他帶回崖柏峰，而是帶到了一個新的地方。
屋子四面通透，光照充足，比他和葉棲竹同住的那一間屋子大出許多。
白衣天尊伸手撫到晉瑯腦後，正準備為徒弟取下這一頭珠翠鳳冠，但向前來的時候不經意碰到了晉瑯足尖，後者猛地抽了口冷氣。
動作稍頓，迴淵收回手，轉而從腰間取了枚丹藥遞給他，隨後半蹲下身，親手握住晉瑯腳踝，為他褪去鞋襪。
晉瑯完全沒想到迴淵身為天尊，竟能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不自覺地縮了縮腿，喊道：“師尊！”
“把藥吃了。”迴淵的動作強硬，不容拒絕。
他兩鬢長發垂在臂邊白袖外側，骨節分明的手輕易就握住晉瑯大半個腳掌。
一雙大手完全展開，少年的腳在他手中，顯得還挺小。
血淋淋的。
十裏紅毯，可進不可出。
進無事，出蝕骨。
玥兒拿身子和手給晉瑯擋花，手上背上全是傷，回去的時候迴淵也給了顆藥，現下估計已經在屋裏休息了。
再觀晉瑯。
背著玥兒走出來，鞋底都被腐蝕的幹凈，腳底板全是血，連一塊好皮都不剩。
人魚的魚尾非常敏感，化作雙足，那是極其怕疼的。尤其這還是個細皮嫩肉還沒吃過什麽苦的新身體，同魔尊那個鋼造鐵打千錘百煉的本體完全不一樣。
迴淵捏著腳踝毫無避諱，絲毫不怕腳底的汙血沾到自己身上，細心且耐心地給他清理傷口。
晉瑯服下藥，感覺腳底發癢，傷勢開始痊愈，迴淵在傷口徹底愈合之前，迅速撕下了黏在腳底的一塊小碎步。
臥槽！迴淵你他媽真狠啊！
晉瑯當然沒喊出口，他只是瞪大了眼，全身疼得發顫。
滿頭珠玉隨著他身軀顫抖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迴淵見狀，沈了沈眸，覆手在他腳面附近，釋放柔軟的水意，緩解疼痛。
這感覺就跟打一棒槌再給根糖沒啥兩樣。
少年眼底已經凝聚一層薄薄的水霧，眼眶發紅，遲遲不肯讓它落下。
他深深地吸口氣，硬是把這眼淚給憋了回去。
哭出來有損他猛男形象。
猛男面對如此情形，經驗不足，他只能借助腦子裏記著的淩越海沖分秘籍知識，看看如何處理。
然而淩越海沖分秘籍卻說：“適當利用對方的同情心，若氣氛達到暧昧階段，可考慮發生肢體接觸。［附：龍－陽十八式｜春－宮十八式］”
…。
算了。
求人不如求己。
晉瑯吸了吸鼻子，估摸是疼得太厲害，說話都染上了些鼻音。
“師尊，我們這是在哪？”
“臨鎮。”
臨鎮是大部隊駐紮休息的鎮子名字。
晉瑯左右看了看，覺得疑惑，就繼續問：“我們還在臨鎮？這是客棧嗎？”
迴淵散了他足上的痛意，施了一計凈水決，洗凈手與衣袍上殘留的血水與汙漬，站起身來。
“鎮上別院。”
“鎮上別院？”晉瑯聲音淡淡地重覆了一嘴。
好多事想問，但所有問題撞在一塊，撞得他腦袋亂糟糟的。
他又懶得一一細問，最後只問了個問題：“您怎麽會在這兒？”
白衣尊者居高臨下，一雙清眸淡淡凝望著他，只說道：“你用了發帶中的法力。”
少年聞言，低下頭去，看腕上系著的金色發帶，點了點頭：“這樣。”
若是迴淵從感知到他使用法力的那一刻起便開始往這趕，那這速度還比他本體速度快上許多。要知道滄瀾宗可沒有直通鬼域的傳送陣。
晉瑯心裏還算是挺開心的，但這身子困乏又缺水，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蔫兒著，顯得不是很有精神。
白衣天尊見狀，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抱著人向後院走去。
“師尊？”晉瑯伸手拽住迴淵的腰帶，滿臉疑惑。
直到看見後院的一個小水池。
……
迴淵你他媽是不是有那個打坑挖池的特殊癖好，為什麽走哪兒挖到哪兒？
但一想到最終原因是因為自己，這個槽，他怎麽也吐不下去。
誰會不喜歡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呢。
晉瑯被他緩緩放入水中。
身上的紅霞霓裳也隨著水流翻拂，金色魚尾在院中綻出了綺麗的花影。
他翻過身，手扶著池岸，想扒拉掉頭上這頂厚重的鳳冠。
迴淵也來幫忙。
鳳冠在他手中化做齏粉，他的人魚小徒弟沒了重物束縛，應該會精神些才是。
但迴淵觀察了一會兒，卻瞧著少年始終是那副蔫了吧唧的模樣，魚尾巴在水裏不輕不重地擺動，撲騰不出多餘的動靜。
迴淵眉峰緊了緊，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正在為這件事著急。他思忖半晌，忽然走到池邊，輕輕喚了一句：“晉瑯。”
小人魚應聲，慢吞吞地回過頭，卻倏然一怔。
世間寒霜訟雪，應當僅有迴淵獨有。
就連指尖也都沁著初雪消融流淌山溪水澗那種料峭的涼意。
這股涼意在晉瑯的口中被含化，仿若在花蕊上游走了一圈似的，帶著絲絲花甜氣味，滑過晉瑯喉腔的水意，沁入心肺。
他以前就在想，迴淵身上的水意，似乎會隨迴淵本人心情而變化。
迴淵給他的水意不少，味道大多是正常的寒霜化雪，這會兒的花甜卻好像是頭一次喝到。
莫非……迴淵本身心境也產生了什麽變化？
想到這兒，晉瑯像一尾貪食的小魚，對迴淵的手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他吐出指尖，這裏嗅一嗅，那裏聞一聞，汲取完指尖盈盈水意，就努力湊到上頭，張口咬住迴淵的手腕。
好像想試試能不能品出更多味道。
腕部乃命門之一，一般輕易不向他人展示，晉瑯這一口，包夾著他宣誓主權，逾越二人關系的私心。
然而迴淵就是塊木頭。
他沒能領會徒兒的意思，卻也沒做出任何退避的動作。
晉瑯咬得不重，很快松開口，學著淩越海沖分秘籍記載的茶言茶語，給迴淵裝模作樣的道歉。
“對不住，師尊……您疼……”晉瑯一頓，話卡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媽的，他咬得也算用勁兒，但迴淵這白膚纖手，壓根沒留下半點痕跡。
這不行啊！
他又張口咬了上去。
反覆被咬的迴淵：？
這下他使勁兒磨了一下，致力要留下圈牙印。可松開嘴一看，迴淵手腕上的痕跡還是淺淺的，連皮外傷都算不上，頂多半柱香的時間就能消失。
大乘期皮糙肉厚，竟恐怖如斯！
晉瑯擰著眉沈思，萬萬沒想到淩越海沖分秘籍能在這個地方給翻車。
該怎麽辦？現場翻一下更新版本，看看有沒有新的宣誓主權的法子？
魔尊大腦飛速轉動，在迴淵準備開口問話之前，幹脆捧著人手腕直接舔了一口。
迴淵渾身一僵。
□□。
此乃淩越海最擅長的技能之一。
見他有反應，晉瑯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在他腕上慢慢吸，歡歡喜喜汲取水意。
行吧，沒法宣誓主權，就耍一耍流氓。
魔尊自個兒也是頭一回同別人親密接觸，幹的這些事兒，具體細節全靠淩越海沖分秘籍傾情指點。
饒是舉動逾越至此，也沒能讓迴淵這個七竅不通的天尊大人意識到自家的人魚徒兒正在耍流氓。
他以為這是小人魚汲水的一種方式，還刻意壓下了心頭如被羽毛撩撫，那若有似無，難以言狀的存在。
然後繼續放縱著晉瑯的輕薄。
晉瑯從手腕咬到手肘，都沒能在上頭留下一個超過半柱香的牙印，倒是迴淵背脊微微發麻，總感覺很奇怪。
其他的師徒，也會像這般親密嗎？
晉瑯還準備繼續向上啃呢，卻被從天而降的飛鶴傳音攪了這一刻的寧靜。
那個胖頭一樣的魚老家夥跟不要錢似的連發了七八封飛鶴傳音，請迴淵天尊露面相見。估計是為了玥兒回去之後，將她與晉瑯的一夜奇遇告訴了山師。
迴淵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輕輕點了點晉瑯額頭，“著衣，隨為師一道去。”
晉瑯挎下臉，扭頭沈入水裏，憤憤磨牙。
山，師！
老子下一個就拔了你的舌頭！
玥兒回去之後，依照迴淵的吩咐，將這件事告知了山師以及幾位長老和葉棲竹。葉棲竹作為首席弟子，擁有掌門令牌，在宗門內代理掌門處理了大大小小許多事宜，長老們共商大事的時候，若掌門允許，葉棲竹也是可以參與其中的。
為避人耳目，迴淵戴了面紗鬥笠，換上身較為質樸的白衣，同晉瑯一塊兒返回客棧。
“迴……”山師等一眾長老與葉棲竹和當事人玥兒一道要向迴淵作揖，迴淵擡手攔下，他微微側首，示意此處人多眼雜，隔墻有耳。
山師在附近設下隔斷結界。
“聽玥兒說，她昨日被一名自稱為雲滇派的女弟子帶到殘橋，設計陷害，在鬼王境醒後與鬼王鬥了一會兒，便見小師弟和一個陌生修士也出現在了鬼王境。”葉棲竹仔細詢問晉瑯，“小師弟，你又是為何會出現在鬼王境？還有那名陌生修士，他是何人？”
陌生修士？後邊他以本尊形態出現，淩越海便已經掉了馬，怎的玥兒沒提？
還有迴淵，似乎也沒有解釋說明的打算？
晉瑯思忖片刻，說道：“昨兒後半夜，一個假扮成師姐模樣的假面鬼引我去殘橋。”
“路過？”
啊，這？是不是路過的太巧了？
常年背鍋的魔尊大人丟起鍋來也不手軟，他非常冷靜且肯定地回答：“是的，那位前輩自稱是路過此處。見我被假面鬼欺淩，覺著十分有趣，便同我一道進了鬼王境。”
邏輯有些硬，但莫說魔修，許多散仙做起事來也是全憑心意，想到什麽就是什麽，這樣的修士，所思所想，斷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不過有一事。”晉瑯主動提到，“假面鬼說是受人之托，專門為了我而來……晉瑯從未得罪過別人，甚至也未於滄瀾宗以外的弟子有過多的交談，為何，目標偏偏是我？”
其實可以懷疑的對象還有兩個，大貓秋白和他的飼主蕭閆莊。但這兩個小輩，一個服了他的血蓮，生死行蹤都掌握在他手上，另一個是性格懦弱的蕭閆莊，怕是沒那個膽子跑來招惹他。
而且他倆人的作案時間並不符合。
難不成是委托別人辦事？
魔尊想著，這件事還得交由淩越海查去。
“許是上回棲竹無意間向外言明了你的身份。”葉棲竹有些自責，“你是天尊弟子，有多少修士覬覦你的位置不說，那些懼怕天尊威勢的魔修或妖修，都……”
葉棲竹沒繼續說，但也無須挑明了，大家也都知道。
做迴淵天尊的弟子，不僅會被天下萬眾羨慕嫉妒，更會成為眾矢之的，遭受各類魔修妖修的陷害攻擊都是有可能的。
這或許也是天尊遲遲沒有收徒的原因之一。
“若真是如此，晉瑯日後可就危險了。”晉瑯自顧自的言道，回頭對自家師尊展以笑顏，“還望師尊多多垂憐。”
倒是從沒見過哪家的弟子能這麽不要臉的。
就連玥兒都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向自家師尊這麽撒嬌，她沒想到晉瑯能如此直白，如此自然，還真是……十分的討人喜歡……
嗚！不愧是她最喜歡的可愛小師弟！
山師卻完全看不慣晉瑯的茶言茶語，而且他認為的天尊乃天下之尊，即便他有幸成為迴淵天尊獨徒，也不該叫迴淵天尊如此操心，更不該將天尊視為一人獨有。
他正欲出言教訓晉瑯，就聽見迴淵天尊淡淡地應了聲：“嗯。”
……？？？
眾目愕然。
尤其是山師，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
晉瑯那般任性妄為的要求，天尊不僅不惱，甚至還應允了？！
山師完全無法理解。他轉去看向晉瑯，眉頭深鎖，不由地懷疑這個少年是不是對做了什麽手腳，為何如此多的人願意順著他。
說到最後，迴淵自稱為天尊舊友，以照看舊友親徒為由，加入他們本次尋找機緣的外圍隊伍。
這可把葉棲竹玥兒這倆小輩高興壞了。
同行隊伍有大佬加入，這無論遇到任何危險，都絕對穩了啊！
晉瑯想了想，心說難怪迴淵沒把他抓回崖柏峰，原來已經打定了主意讓他在外頭多游歷游歷，尋找機緣。
其實鬼王境本身也算是一個奇遇，只不過這一會情況緊迫，他和玥兒誰都沒能從鬼王境中發掘與自身有關的機緣。
天色又降了下來，此番會談到此結束。
迴淵既已置辦了小院，自然不會再讓晉瑯與葉棲竹同住，他身體力行對晉瑯的垂憐。
可晉瑯剛還沒能邁出客棧大門，就被同宗的師兄師姐們圍成一個圈。還有師姐笑著打趣他：“小師弟要不晚上就別出門了，免得又似昨日，和小師妹一塊兒喝了酒就醉倒在橋廊下，急得咱們尋了好半天！”
啊？
感情玥兒昨天對外說的是這番說辭，說他倆醉倒在橋廊下邊，睡了一宿？
……真有你的。
“咦？這位是？”赤水峰一名弟子註意到晉瑯身後不遠處跟著一位鬥笠白衣的修士，忍不住問了一嘴。
眾人視線便紛紛聚集在迴淵身上。
此時葉棲竹適時出來攪和，遙遙喊了一聲：“瀾方前輩！”
瀾方正是迴淵告知他們的化名。聽見這個名字，晉瑯心中微動。
葉棲竹走到迴淵身邊，畢恭畢敬地行禮，“您現在就要帶小師弟出去嗎？”
旁側兩名弟子見狀，不住問：“大師兄，這位前輩是誰，怎麽從沒見過呀？”
“您說小師弟要同這位前輩一塊兒出去？”
葉棲竹便向眾人解釋道：“這位瀾方前輩乃天尊舊友，昨日聽聞小師弟也來尋求機遇，自是要照應一番的。哦，已經征得山師等一眾長老的同意了。”
迴淵天尊的舊友？！有些弟子悄悄打量著頭戴鬥笠的高大男子。
幾乎所有人都認知都十分統一，他們沒有一人認為迴淵天尊本人會出現在這兒，無論晉瑯是何身份，那位已喻晞如天神般高高早上的天尊，也不會為他與俗世扯上關系。
明明這並不是迴淵本意，卻架不住俗世觀念堆砌，將他越捧越高。
既是舊友，那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前輩也該是高階修士，少說元嬰，高則大乘，有他單獨照應，不說旁的，待遇基本跟百宗論劍的前十名相差無幾。
這可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啊……
赤水峰的三師哥即是羨慕也是遺憾：“那小師弟要同我們分開行動嗎？”
晉瑯搖搖頭，笑說：“晚上與前輩同游，白日回來，還是會與師兄師姐們一道兒的。”
“那就成！”
要是一天到晚都見不著小師弟，他們會傷心的！
又說了會兒話，在葉棲竹的幫襯下，好不容易離開客棧那個紛紛擾擾的是非之地，晉瑯與迴淵天尊肩並著肩，在大道上一路並行。
笙歌四起。
臨鎮的夜比白日熱鬧。
一白一金，迴淵的身高在一眾修士中算鶴立雞群，而晉瑯姣好的面容在這長街中亦是同理。
不惹人矚目，還挺難的。
二人一塊走上座親水的大橋，時間不湊巧，正好是橋底下載著歌女的船只從拱心處慢悠悠劃過去，橋上瞧熱鬧的人將橋占得滿滿當當。
迴淵以水鑄了面肉眼瞧不見的結界，隔斷了他們與人群。
即便是擋去了周遭的擁擠，他們依舊上下難行，晉瑯與迴淵被卡在橋頂圍欄邊，被迫看了一場歌舞盛宴。
憑欄而立，晉瑯這會兒站在迴淵身邊，先是看了會兒橋下歌女精彩的表演，聽周邊人熱絡的捧場，覺得有些吵。
他不自覺地向迴淵近了近，似乎靠的更近些，身邊這位冰雕子能擋去雜音。
個子不太高，晉瑯得仰著頭才能同迴淵對視，但他擡起眼的時候，視線被鬥笠外圈的白紗遮蔽得幹幹凈凈。
迴淵就像是一本游記中記載的某族小姑娘，出閣之前，臉上都得籠一層紗，唯有新婚當夜，夫君才能瞧清面容。
他看過那本游記嗎？
薄紗之下，迴淵會是怎樣的神情？
晉瑯猜，他看過。
面紗下還是那張萬年冰山，也不會變。
但瞳子說不定會淬上滿江的澄光，化去許多寒意。
想看。
這個念頭剛閃過，晉瑯就已經擡起手，手指勾起紗沿。
他輕輕撩起一半來，然後接著自己個子不高的優勢，從紗帷底下鉆了進去。
行舟遙歌曲調悠揚、女兒家用溫婉柔美的訴盡情腸。
一切遮蔽在白紗之外。
鬥笠之下藏著兩人。
不請自入的少年眼瞳倒映著師尊斜著眸子睨他的側臉。
晉瑯咧嘴笑了起來，張嘴就說胡話：“燭火太亮了，徒兒眼睛疼。”
毛病一大堆，一會兒腿疼，一會兒眼睛疼，全因迴淵慣著他。
“不得口出誑言。”
不痛不癢的訓斥，倒也沒有生氣的意思。
常年販劍的魔尊大人得到回應，竟覺著滿心愉悅。
迴淵同他想的一般，眼底寒冰融去大半，也不同他想的那樣，眸中泛起橙光。許是這層薄紗攔了不少燭輝，才叫晉瑯欣賞不到這樣的美景。
隔著薄紗眺望江舟明火，歌女也朦朧，舞女也朦朧，連光都是淡淡的。
但晉瑯覺得都無所謂，他如今眼中只裝得下他這位眉眼如星，淡雅如霜的俊俏師尊。
迴淵一劍動天下，他這容貌，也當稱是世間無雙。
晉瑯想到了一件事兒。
他不由問起今日商談時，玥兒沒說出口的那些細節。
“師尊，徒兒有一件事弄不明白。”可能是習慣成自然，也或許是晉瑯面對迴淵，下意識地軟言軟語，“您同玥兒小師姐為何不將鬼王境遇見魔尊一事告知山師他們？”
迴淵瞳中倒映著他的身影。
晉瑯抿唇，隨意諏了個借口說：“徒兒那時候還有些意識，隱約聽見了些聲音。”
也能說得過去。
迴淵不疑有他，只是頓了一會兒，薄唇微啟。
“若提了，此事容易怪責於他。”
聞言，晉瑯一怔：“師尊認為這事兒與魔尊無關？”
“不一定無關，但只要說出口，就一定與他有關。”
此話一出，魔尊心緒覆雜。迴淵說得確實沒錯，任何事情只要與魔尊扯上關系，鍋落誰家，毫無懸念。
作為背鍋俠之首，他早習慣了所有的不公，猜疑，嫉妒與憎惡。也不止一次聽聞他人惡念傾註，將所有莫須有的罪名全扣在自己身上。
他不在意，也懶得管，天下眾口悠悠，就算是全殺了個邊，地府裏也少不了罵他的嘴。
只是沒想到，竟能從迴淵口中聽見一句公道話。
迴淵至純至善，即便是懷疑對象是窮兇極惡的大魔頭，也會保持公正客觀，在得到事實真相之前，不會隨意揣測。
晉瑯不禁問了一嘴：“敢問師尊，您是如何看待魔尊的？”
換做迴淵沈默。
半晌，天尊才緩緩開口，說了八個字。
“有他無我，無他無我。”
他們註定為敵，不死不休。
但若無魔尊，亦不會有他迴淵。
這八字落在魔尊耳中，竟叫他險些將拳攥出鮮血，才將滿心的歡喜盡數壓下。
冥州萬鬼城，百裏之地，鬼氣沖天。
路過任何飛禽走獸都有可能被沾惹鬼氣而變得狂暴兇殘，極具攻擊性。若及時拔除鬼氣，養一養，還能恢覆如初。但若長期被鬼氣襲裹，一旦心智完全被邪鬼入侵，也是回天乏術。
此行兇險萬分，故而才會有這麽多的長老一塊陪同。
轉眼修整結束，大部隊再度前進。這會兒晉瑯不用蹭葉棲竹的車了，他理直氣壯地坐在化名為瀾方前輩的師尊劍身上，享受來自迴淵的特殊照顧。
又走了七八日，冥州萬鬼城近在眼前。
距離還有數十裏地的時候，別宗陸陸續續有弟子受到了鬼氣影響，被強制遣送回臨鎮修養。而滄瀾宗全員無事，各個活蹦亂跳，絲毫不受鬼氣影響。
與其說他們修為高，心志堅定，倒不如說是滄瀾宗家大業大，這些弟子都帶著許多護身的法器。就連晉瑯都被迴淵臨時又塞了幾個護身的法寶。
抵擋鬼氣，小事一樁。
冥州萬鬼城的城門口掛著數不盡的黑色長旗與燈籠，周遭風聲蕭蕭，時不時還能聽見各種鬼哭狼嚎，其中還夾雜著各類鳥獸的叫聲，光是聽著就覺得背脊發涼。
整座萬鬼城被濃密的鬼氣纏繞著，烏雲蔽日，死氣沈沈。
城門頂部懸掛著巨大的‘冥州’二字。
木質的城門外側更是觸目驚心。
門面上留有許多武器攻擊留下的痕跡，還帶著許多血痕。
弟子們走進才發現城門上邊高掛的根本不是旗幟和燈籠，而是被風幹的各種人與動物的屍體和頭顱。
此時眾人頭上掠過一陣黑影，他們紛紛擡頭，發現是許多比人還大的黑鴉振翅而過，停在了城門上邊。在眾人註視下啃啄上頭懸掛的屍體和頭顱。
啪嗒啪嗒，時不時會有碎肉從天而降。
這些黑鴉也有了邪性，眼瞳彌著紅光，吃肉的時候也好像在凝視他們。
有的弟子想嚇唬他們，拔出劍對峙，黑鴉便用爪子勾起一塊碎屍肉，飛到那人頭上砸他。
幾聲尖叫響起，許多弟子已經嚇到腿軟了，而被攻擊的那些弟子更是氣得要沖出人群砍殺黑鴉。
隨行的長者們低聲呵斥，阻攔了下來。
“統統給我噤聲！已經同你們說過不下百次，在萬鬼城不要隨便發出聲響，不要回應他人，更不要輕易攻擊兇禽異獸！若做不到，盡早回去！丟人現眼都還是小事，不要平白丟了性命！”
能走到這兒的，基本都是宗門內數一數二的佼佼者，亦或是有些地位的親傳弟子。
誰都不肯輕易回頭，丟了自己的臉面。
被訓斥的那名弟子只好忍耐。
晉瑯的販劍總是不合時宜，他悄悄地湊近一身白衣的迴淵，輕輕扯人衣角。
“師……瀾方前輩，這萬鬼城瞧著著實可怕，還請前輩不要離開晉瑯。”
不少人側目過來，帶著鄙夷的神情。可看到晉瑯那天真的表情，厭惡和嫌棄的情緒又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山師一直都看不慣晉瑯的嬌氣，但他也無可奈何，尤其瞧見迴淵天尊又點頭回應，他簡直氣得胡須都要炸起來了。
矯揉造作！
他提著嗓子，大聲道：“你們要記住！此番游歷是為自身尋求機緣，不要一味想的依靠他人，”
山師這一番言論好像是在教導宗門弟子，但也不少人聽得出來，他話外是在告誡晉瑯。
晉瑯又何嘗不知呢，但他心情很好，尤其是在迴淵點頭之後，心情好得都止不住笑。
他便在這瘡痍之地一展笑顏，回首應道：“弟子謹遵山師教誨。”
胖頭魚山師胡須直翹。
這不過是一個小的插曲，隨後弟子們在附近整裝待發，等待城門開啟。
冥州萬鬼城只在每月初一，朔月之夜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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