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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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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過後,何梅和陸文彬原本打算學年輕人去度個蜜月,但正好趕上春節,何梅想在年初一去看看老太太後再出發,於是行程就往後推了幾天。

接著,大年三十這一天,何梅一個電話,把池硯連帶著裴問餘一起召回家吃飯。

何梅自從生病之後就不再操心公司的事情,醫生讓她學會放松心情,偶爾陶冶情操,何梅試過很多法子,都沒有效果。偶然有一次,陸文彬不在家,她自己進了廚房,弄了一碗番茄雞蛋面,一不留神吃完了,味道居然不錯。

遲來的新世界大門終於為何梅打開了一條縫——從此以後,前商界女強人迷上了做飯。

發展到現在,何梅已經能照著菜譜,勉勉強強折騰出一桌年夜飯了,但陸文彬舍不得讓她一個人在廚房,就一直陪著她。

池硯和裴問餘拎著大包小包上門吃飯的時候,楞是沒人給他們開門,池硯小聲嘀咕:“讓我們過來吃飯,這倆自己不會出去了吧?”

裴問餘拿了池硯手裏拎著的禮包,“池硯,給你媽打個電話。”

“不用。”池硯拍拍手,往羽絨服的口袋裏翻了翻,“我有鑰匙。”

裴問餘:“那請問你剛才裝模作樣的是在敲誰家的門?”

池硯一點也不覺得羞愧,伶牙俐齒地狡辯:“這不是為了烘托氛圍麽——上門吃飯,得走程序。你不是也非得買一堆有的沒的才肯來嗎?”

裴問餘:“我不一樣。”

池硯笑著問:“哪兒不一樣啊?”

裴問餘說不過他,理智地選擇閉嘴,“趕緊開門。”

池硯眨了眨眼睛,沖裴問餘飛了個吻,“好的!”

原本在廚房裏的陸文彬耳朵尖,隱隱聽見了一點敲門聲,他停了手裏的菜刀,側耳說:“我好像聽見敲門聲了,他們這麽早就來了?”

何梅正炸著糖醋熏魚,頭也沒擡地說了句:“不會,池硯有鑰匙。”

陸文彬不放心,他放下了菜板,說:“我還是去看看吧,別真的人來了,沒人迎,招待不周,那多不好意思。”

何梅不以為然,“就你窮講究,那是我兒子。”

陸文彬:“是啊,你兒子。你兒子第一次正式帶人上門過年,你不重視?”

不重視就不會在廚房裏從早忙活到晚了,真當陶冶情操啊。

裹著臉的砂紙被陸文彬一指頭戳破,何梅‘哼’了一聲,埋著頭依舊炸著她那鍋仿佛會開出金花的魚。

池硯推門而入時,正好與陸文彬碰了面對面,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營業架勢十足,“後爸新年好啊。”

陸文彬不知道池硯這個稱呼是在調戲自己還是怎麽著,辛虧何梅沒有聽見,否則又得開火,他哭笑不得地應了,“你也新年好——進來好好說話,別惹你媽。”

反觀池硯兩手空空,他身後的裴問餘看起來就可觀多了——簡直恨不得再多長兩只手,才能把門口堆著的東西搬進屋。

陸文彬趕緊過去幫忙,“叫你們來吃頓飯而已,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

池硯靠在玄關的壁櫃上,一雙閑得慌的手抱著胸,淡定地看著他們倆來來回回運輸物資,嘆了口氣,說:“我沒想買的,可小餘臉皮薄,手裏非得弄點東西才舒坦——我要是不攔著他,他能把整個超市都搬空了。”

瞧這話說的,裴問餘自己都不好意思聽下去,只能在百忙之中瞪了池硯一眼。

池硯樂呵呵地閉上嘴,換了另一套說辭,“這是傳統禮節。”

“破費了。”陸文彬拆了一箱牛奶,丟了一包給池硯,“傳統客氣。”

搬完東西,陸文彬鎖上門,他拍了拍裴問餘的肩,說:“行了,你別忙了,進屋坐,我給你倒杯水。”

“謝謝陸叔。”

裴問餘表情一絲不茍,因為剛進門,所以顯得拘謹。他經過走過玄關,經過池硯身邊的時候,被池硯用小指勾住了衣角。裴問餘眼角一跳,以為池硯要作妖,警惕地問:“幹什麽?”

池硯把手裏的牛奶塞給裴問餘,嬉皮笑臉地說:“別喝水了,喝奶吧——太涼了,我喝不下,你喝。”

“……”裴問餘:“嬌生慣養啊。”

他嘴上雖然這麽說,看上去嫌棄得不行,但行為還是非常依賴習慣,於是,裴問餘叼著吸管就把牛奶喝了幹凈。

陸文彬:“……”

他看不懂現在年輕人打情罵俏的招數,轉身就要往廚房走。

自打進了門,池硯精貴的鼻子就跟彌漫在屋裏的酸甜氣味對上了暗號,嘴裏立馬犯起了饞,他看見餐廳滿桌子的菜,詫異地說:“陸叔,誰在廚房做飯?都這個時候了,還能請到阿姨嗎?”

陸文彬無語:“那是你媽。”

池硯更加活見鬼了,“我媽……在做飯?”

“你有意見嗎?”何梅端著熏魚,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廚房。

這哪敢有意見。池硯不想在這種大好的日子被掃地出門,立刻溜須拍馬,“沒有!媽,什麽時候吃飯啊?我沒吃午飯,就留著肚子等你把我餵飽。”

何梅看見這三條男性直凸凸地站在客廳就氣不打一處來,她不太優雅地放下菜盤,說:“你們光在這兒杵著,挨到明天也吃不上這頓飯——真沒點眼力見。”

話裏的意思簡單明了,但池硯紋絲不動。陸文彬想動,不過裴問餘動作比他快,“阿姨,我來幫你。”

裴問餘脫了呢大衣扔給池硯,頭也不回地跟著何梅進了廚房。陸文彬稍微提著點心,他問池硯:“這倆單獨處一塊兒沒關系嗎?”

“沒關系,最差就是把廚房燒了,咱們出去吃一頓唄。”池硯推著陸文彬朝客廳走,“後爸,小餘給你弄了一餅普洱,你愛喝嗎?”

陸文彬一言難盡地看著池硯,“我說……你能換個稱呼嗎?要麽把後字去了,要麽直接按照原來的喊。你現在這樣後來後去的,我是應還是不應?”

池硯拿了茶幾上的一顆糖,放嘴裏滾了兩遭,覺得難吃,又吐了,他微蹙著眉,說:“我跟我那位親爸已經十幾年沒見了,電話也沒打過一個,‘爸’這個稱呼我一時半會兒還不太容易直接說出口,你先受累忍忍。”

“忍著了。”陸文彬委婉又溫和地說:“那在你還沒習慣這個稱呼之前,還是繼續叫我叔吧,聽著順耳。”

池硯笑著點點頭,“成!”

陸文彬對品茶有一些門道,他頗有章法地泡出了一壺茶,池硯聞著香,喝起來也還成,於是就著瓜子一直喝到晚飯上桌。

大魚大肉十幾個菜推起來的年夜飯著實把池硯驚了一跳,他依舊不敢置信:“媽,這全是你做的?”

何梅入了席,把筷子遞給池硯,眼皮也不掀地說:“不是,你下巴底下那三盤不是我弄的。”

池硯倏地轉向裴問餘。

裴問餘拿著飲料和酒,問:“喝什麽?”

池硯:“我喝酒。”

裴問餘覺得自己多餘一問,池硯的胃剛養起來,裴問餘不想給他喝酒。可面前這兩位長輩不知道。陸文彬開了紅酒,在裴問餘地直視下,給池硯斟了半杯。

池硯得意洋洋地朝虎視眈眈地裴問餘揚起嘴角,“反正我不開車。”

裴問餘:“……”

那你晚上也用不著睡了。

晚飯氣氛很和諧,何梅解開了心結,接受了這段關系,雖然偶爾還是會有些許擰巴,但還好,問題不大,至少面對面坐著時能吃得下飯,還能順便聊聊天。

聊天話題是關於池硯最近新接的一個項目展開——某房地產商新拍下一塊地,奇思妙想,以老弄堂作為噱頭,開發別墅小區。

甲方爸爸給池硯提出的要求差點讓他當場笑出聲,“以老弄堂氛圍為主,但形式要高端。這句話每個字我都認識,但合起來我聽不懂啊。”

裴問餘盛了一碗魚湯,輕輕放在池硯面前,“這段時間沒日沒夜的就是在忙這個?”

“嗯。”池硯喝著湯,唏噓:“以前的人吧簡單粗暴,就知道拆,拆光了以後就開始撫今追昔,緬懷過去,建了一座座所謂的老巷老弄堂,可今非昔比,再精致也是東施效顰,瞎折騰什麽呢。”

何梅沒想到池硯如今思想覺悟這麽深,她打趣道:“看不出來啊,你情懷這麽深?”

池硯喝完了湯,嚼著口裏的鮮味,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說:“能不深嗎?我意難平啊。”

何梅倒是奇了怪了,“我從小在那裏長大都沒有這麽多感觸,你哪兒來的意難平?”

“那話說起來可長了,媽,你真想聽啊?”

池硯夾了一筷子冬筍放在裴問餘的碗裏,他們倆輕輕對視一眼,皆是笑而不語。

在座的各位不是空氣,何梅看懂了,但他堅決不上套,面不改色地吞了一口白米飯。眼看池硯分分鐘能把親媽惹毛,陸文彬及時出場,當了一味中和劑。

“小餘,我聽說你最早的戶口也在弄堂?”

“對,後來才挪出來的。”裴問餘波瀾不驚地扔了一枚炸彈,“我小時候就跟池硯見過了。”

陸文彬:“……”

捅婁子了,繞著山路走了一大圈,一朝回到起步前。

“哦?”何梅倒是沒別的情緒,反倒是頗為意外——這一茬她並不知道。

裴問餘放下筷子,他以最真誠的態度,盡可能還原地描述了自己當時的生活環境和後來的故事。

聽完之後,何梅頓時百感交集,她匆匆喝了口水,掩飾自己的局促——她不知道這段往事,只當他們倆是在上學的時候搞上的,所以拆了一手,她當時以為,這種感情不僅見不光,而且不堪一擊。

可沒想到追溯起來,根基竟然如此深。

何梅:“你……你當時就……就有了那種心思?”

“對。”裴問餘坦誠布公:“像我這樣的人,又在當時那鐘處境,沒法不動心思的。”

池硯往裴問餘身邊靠了靠,笑著說:“多好啊。媽,你看,我只用了幾顆糖,就換來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看我都不吃虧。”

何梅無言以對地看著自己兒子這熊樣,忍不住嘲諷道:“也是,就你十七八歲那個我看了都嫌煩的階段,鬼才看得上你。”

裴問餘忍不住說:“阿姨,池硯挺好的。”

池硯:“是啊,我也覺得我不錯,那會兒玉樹臨風,也是人見人愛啊。”

裴問餘:“……”

收回剛才說的話還來得及嗎?

“你那是……算了。”何梅揉了揉不太消停的眼角。她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起身回了房間,等再出來時,手裏捏著個紅包。

紅包喜氣洋洋,並且從直觀的厚度上看,數量不少。

何梅把紅包給了裴問餘,說:“給你的。”

“這……”從進門淡定到現在的裴問餘終於慌了。他伸著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謹慎地向池硯求助。

池硯也被他媽從天而降的神來一筆給驚住了,他先看了陸文彬,發現這位新鮮後爸正目不斜視地品著酒,沒給半點有用的信號,池硯只能硬著頭皮自己上。

他打著趣說道:“媽,你這什麽意思啊?給新上門的媳婦見面禮嗎?”

這也就是個調侃,順便安撫裴問餘心驚肉跳的小心臟,池硯沒奢望何梅會搭理他,可是下一秒,親媽居然默認了。

何梅:“在我初三那年的暑假,我記得那段時間天氣特別熱,正好家裏附近新開了一個游泳池,那會兒游泳池多新奇啊,我拉著你媽非要去游泳。歡……歡歡不會水,可她還是陪我去了。不過那游泳池人多得跟下餃子似的,我進去一看,頓時沒了興趣,可出都出來了,總得幹點什麽再回家吧。然後我就拉著她繞了挺遠的路,找到郊外的一個人造水庫游野泳。那會兒人年輕,膽子也大,再加上水庫周圍不少人,我覺得沒有安全隱患,可是歡歡一直提心吊膽地在岸上盯著我,直到……直到我溺水。”

聽到這兒,池硯蹙著眉打岔,“媽,你比我還欠。”

何梅輕笑了聲,沒有理池硯,繼續說道:“歡歡是第一個發現的,她在岸上喊了一聲,然後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她……她就是個旱鴨子。幸好我離岸邊不遠,她整個人泡在水裏,一只手抓著條小樹幹,另一只緊緊拽著我的胳膊,我到現在還記得那種感覺。”

“我欠你媽一條命,現在還給你一個兒子,算是扯平了。”何梅看著裴問餘,語氣平靜,目光卻深遠,“收下吧。”

裴問餘慢慢接住了紅包,他捏著紙殼的一角,指尖泛著白,“我媽……”

何梅說:“你媽那會兒也是人見人愛。”

裴問餘這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咽了下去,“謝謝阿姨。”

晚飯過後還不散場,何梅沒有要他們倆離開的意思,池硯也不好意思自己提,畢竟紅包都收了,面子得給足啊。

池硯在外婆的屋子裏待了一會兒,可能是有什麽話要說,他沒讓裴問餘一起。

從屋子裏出來之後,池硯驚訝地看著其餘三個人排排坐在沙發上,聚精會神地盯著電視看春晚。

池硯非得往裴問餘身邊擠,擠下之後問:“好看嗎?”

裴問餘:“不知道。”

沒辦法,池硯動彈不得,只能剝著橘子陪他們看。中途的時候,他給裴問餘打過幾次暗號,都被無視了。

直到臨近午夜,載歌載舞的春晚還在熱火朝天的繼續,池硯打了無數個哈欠之後,何梅終於開了尊口,“你們倆還不回去?”

池硯眼睛一亮,問:“可以走了?”

何梅反問:“要不住這兒?”

池硯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種蘿蔔似的拔也拔不出來。他與裴問餘面面相窺,各自醞釀著措辭。

小品不知道演了什麽梗,樂倒了一片人,何梅面不改色地繼續說:“正好明天一起去看看你外婆。”

聽到這話,裴問餘突然摁出了池硯的手,瞬間把池硯摁老實了。池硯無奈地看了裴問餘一眼,有氣無力地妥協,“好,住這兒——我們睡哪兒?”

何梅終於轉過了頭,像是聽不懂似的,“你們?”

池硯笑了笑,指著陸文彬對何梅說,“媽,你跟陸叔分房睡?”

何梅當場就想把這兔崽子打回娘胎。

陸文彬眼疾手快地壓下何梅,皮笑肉不笑地出來做了最後的圓場,“你們倆去客臥,房間早就是收拾好了,走吧,睡覺去吧!”

池硯:“好嘞,晚安媽、陸叔,你們也早點睡,這破春晚有什麽好看的。”

進了房間,池硯立馬就把門鎖上了。還沒來得及開燈,房間內一片漆黑,裴問餘就著幽閉私密的環境感慨,“池硯,你可真欠收拾。”

這話有歧義,池硯自動把它轉換成另一種意思,他揚著笑轉身,迫不及待地掛在裴問餘身上,壓著聲音說:“咱們輕點。”

裴問餘抱著池硯,眉眼舒展,似懂非懂地問:“怎麽?”

“裝什麽純。”池硯聞著裴問餘身上的味道,頗為享受地撩火,“刺激啊。”

裴問餘把池硯壓在墻上親著,心想:是挺刺激的。

春風市有兩個墓園,其中一個占地面積非常大,老太太就長眠在這裏。大年初一是傳統祭祖日子,墓園在這一天格外熱鬧,饒是起了個大早,池硯他們到達墓園時,還是差點沒找到停車位。

老太太的墓碑上沾了點灰,池硯仔仔細細地擦了幹凈,他想說的話已經在前一天晚上關上門說完了,這會兒神秘兮兮地揚著眉,推了推裴問餘。

裴問餘給老太太倒了杯茶,恭恭敬敬地鞠了躬。老太太生前對他很好,裴問餘至今還記得他匆匆離開弄堂前,老太太看他的神情,那是他從未感受到過的隔輩慈愛。

想到這裏,裴問餘忽然百感交集,他一聲阿婆哽在喉嚨間,可是卻組織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何梅看不下去了,“行了,你們看也看過了,茶葉倒過了,該幹嘛就幹嘛去吧!挺好的一天,非得哭一頓才開心,外婆都懶得看你們了。”

池硯訕訕地說:“沒想哭。”

何梅翻了個白眼,沒繼續往下揭穿,“你們先走吧,我再跟老太太說幾句。”

池硯:“好。”

此墓園用一雙腿走,起碼要花一上午才能走遍。裴問餘帶著池硯走離何梅的視線範圍後,拐進了一條小道,池硯原本沒問,可這路越走越偏,他擡頭看了眼刺目的驕陽,忍不住說:“小餘,我們去哪兒?”

裴問餘:“小北……小北也在這裏。”

池硯腳下一頓,茫然地看著前方。

裴問餘拉起池硯的手,小心繞過地上的青苔,“小北應該挺想你的,他走之前偶爾會叫你的名字,我一直惦記著這事,可沒機會帶你過來,今天正好。”

所以說,墓園這種地方怎麽可能讓人心情愉悅——這裏躺著的魂,不認識的算陌生人,認識的全都是故人。

小北的墓在一顆茂密的柏樹下,遮陰擋雨,方方正正,也挺好的。池硯看著照片裏的小北,笑容燦爛,好像一生都沒有經歷過病痛的模樣。

可池硯看見了,還是心疼的。

池硯從衣兜裏拿了幾顆糖,放在墓碑前,喃喃低語:“你哥沒跟我說今天過來看你,不然就給你帶一塊蛋糕了,不過這糖味道也不錯,你先湊活湊活,下次再給你帶些好的。”

“對不起啊小北。”池硯找了個臺階坐下,嘆了聲氣,“沒……沒來得及看看你,挺遺憾的。我也很想你啊,不過,都這麽多年了,你應該長大了吧?”

裴問餘靠著池硯坐下,他迎著陽光笑了笑,“十年了,如果真有投胎轉世,是個上房揭瓦的年紀。”

“挺好的。”池硯說:“有幸再活一世,身體健康就行。”

裴問餘拍了拍褲腿上的土灰,回想了下,說:“我那段時間渾渾噩噩,小北的後事全是姜哥和沈老板幫著操辦的。後來沈老板對我說,他們給小北選了個風水極好的位置——喏,就是這兒。再投胎的話,運氣不會差。”

池硯眨了眨眼,“哥,封建迷信不可取啊。”

“是嗎?”裴問餘不以為然:“我挺相信的。”

池硯:“嗯?”

裴問餘:“人在無信念支撐的時候,總會找點怪力亂神的東西來熬過幾段焦慮恐慌的日子,包括我。”

池硯不可置否,“效果如何。”

“不錯。”裴問餘笑著說:“至少沒瘋。”

池硯突然往後跳了一截,指著裴問餘嘖嘖作響,“不啊,我看你是瘋了。”

裴問餘作勢要去抓,讓池硯溜了。

看完故人後臨近飯點,裴問餘找到了車,他左右看了看,問:“池硯,你媽呢?”

池硯已經鉆進了車裏,他解了圍巾,舒舒服服地伸了個腰,“不用管他們了,看完外婆後他們直接去機場——多大年齡的人結個婚,都得度蜜月啊。”

裴問餘若有所思:“那咱倆要不要也度一個?”

池硯:“那得先結個婚啊。”

裴問餘故作驚訝:“你現在是在催我買戒指嗎?”

“為什麽非得你買?”池硯指著自己,說:“我買也行啊!”

裴問餘點點頭,“嗯,行,那我等著了啊——池硯,別讓我等太久。”

好像又掉坑裏了,池硯啼笑皆非,“開車,找個地方吃飯!買戒指前得先填飽肚子。”

裴問餘握著方向盤平穩起步,他偏頭看了眼池硯,柔聲說:“你先睡一覺,我……我再帶你去過地方。”

他心裏有事,池硯一早就看不來了,不過既然還不想說出來,池硯也沒多問,他閉上眼睛,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好,到地方了你叫我一聲。”

昨天晚上池硯沒怎麽睡,此時此刻閉上眼睛可以說倒頭就著。裴問餘把他叫醒,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

池硯:“你開得夠遠啊,我們現在在哪兒?”

裴問餘沒有明說,買了一個含蓄的關子,“你跟我來。”

後來,池硯跟著裴問餘往裏走了好一段路,才發現,這裏也是個墓園。

這墓園比他們上午去的那個小,也冷清不少,幾乎沒多少人。裴問餘走在前面,緊緊牽著池硯的手,溫聲提醒:“這兒年久失修,路不好走,你小心一點。”

池硯失笑:“沒事,我這麽大人了還能摔了嗎?”

裴問餘點點頭,沒再說什麽。池硯就這麽無聲地跟著裴問餘,他看著周圍的環境,已經隱隱猜到他此行的目的了。

當他們站在寂靜墓園的其中一個墓碑前,裴問餘無聲地嘆了聲氣。這裏周圍雜草叢生,似乎很久沒來過人了,墓碑上有個女人的照片,也已經看不清臉了。

裴問餘動手清除了雜草,他裹著冬日裏的暖陽,衣冠楚楚地站在這個女人的墓碑前,不知對誰說:“我很久沒來了。”

池硯擡手掃走了裴問餘大衣上的草屑,“這是你媽媽?”

裴問餘:“嗯,我媽。”

池硯仔細辨認著碑上的照片,可時間太久遠了,那照片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霧,隔絕著世間的情愁。池硯有些好奇,“小餘,你跟你媽媽長得像嗎?”

裴問餘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記不清了,我連她的模樣也記不太起來了。”

池硯蹲下了身,視線與墓碑平行,他一手撐著下巴,唉聲道:“可惜啊,我是拿不到見面紅包了。”

話音剛落,池硯聽到裴問餘笑了,池硯嘖了聲,挑著眉眼問:“笑什麽,數錢數的開心嗎?”

裴問餘:“開心啊,第一次有人送我這麽大的紅包,數了好幾遍。”

池硯讓太陽曬得舒服,心裏也泛著暖意,他瞇著眼睛笑得開心。忽然,他眼前讓一片從天而降的紅色遮住了視線。池硯努力對準焦距,仔細看著眼前的紅包,“這……”

裴問餘:“見面禮。”

池硯猛地擡起頭,定定地看著裴問餘。

裴問餘說:“你不是委屈沒有嗎?我給你補上。”

此刻池硯眼中的心上人,就是個迎光而生的奇跡,他眼眸璨璨,恣意滌蕩,把自己迷得五迷三道,恨不得永遠溺死在他身上。

裴問餘含著笑意,明知故問:“怎麽了,感動啊?”

池硯吸了吸鼻子,墊著手裏的紅包,答非所問:“有多少啊?夠不夠我哭一頓。”

裴問餘哈哈一笑,點了點頭:“哭吧,管夠。”

蹲久了腿麻,池硯站起來的時候沒穩住身,晃晃悠悠地跌進裴問餘的懷抱。正人君子裴問餘沒趁機吃個豆腐,他把池硯扶住,說:“池硯,你站好。”

池硯不明所以,站得筆直。

裴問餘深吸一口氣,牽起池硯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媽,給你介紹一下,他叫池硯,是我的伴侶。”

池硯聞言,微微睜大了眼睛。

裴問餘:“媽,咱倆之間緣分不夠,總共也沒幾年,你對我還不怎麽樣……以你的性格,清醒的時候是不是挺心疼我的?不過沒關系,我現在過得挺好的,以後也會一直好。”

說到這兒,裴問餘突然笑了聲,“今天過年,日子不錯,我帶他過來看看你,不是炫耀,沒別的意思。媽,你高興嗎?反正我挺高興的。紅包我替你給了,傳家寶我也送了,他是我的人,也是我們家裏人。以後再來,我都會帶著他,你要有心裏準備。”

池硯杵了裴問餘一胳膊:“什麽心裏準備?我沒這麽嚇人。”

裴問餘深深地看著池硯,不合時宜地特別想親他,但地方實在不好,裴問餘忍住了。

兩個人又再墓碑前站了片刻,裴問餘想了想,應該沒什麽要補充了,他摟住池硯,對著繆歡說:“以前沒跟你好好聊過,頭一次跟你說這麽多話。應該……沒什麽要補充了,就這樣。媽,您好好歇著,下次見。”

回去的路上,池硯若有所思,裴問餘一邊心思開著車,另一邊心思繞著池硯,“池硯,你怎麽了?”

“沒事。”池硯說,“想著去哪兒吃飯呢。”

裴問餘:“你腦子裏還能有些別的嗎?”

池硯流氓兮兮地挑著司機的下巴,輕佻地說:“還有你啊。”

裴問餘目視前方、紋絲不動,“我在開車,你要想往別的方向發展,我們可以回家繼續。”

池硯訕訕地收了手,他看著窗外掠過的景,突然說:“小餘,咱們什麽時候有空了,給你媽媽搬個家吧。”

裴問餘有些意外,“怎麽突然想到這個了?”

池硯:“我看那兒人少,環境也不好,她一個人在那裏,冷冷清清,怪寂寞的。”

裴問餘張了張嘴,思量片刻,最終笑著答應:“好,我都聽你的。”

車慢慢駛入市中心,他們今天晚上約了群裏一幫人吃飯,不過時間還早,不用太著急趕過去。

池硯看著蕭條的街道,偏頭問:“我們現在去哪兒?回家嗎?”

裴問餘:“去茶館坐坐吧,我請你喝茶。”

“舒服啊。”池硯在不大的空間伸了個懶腰,像只貓似的,就差發出點什麽聲音。

裴問餘勾著唇角,“池硯,過幾天,只剩咱倆了,我給你補過個生日吧。”

池硯楞了:“嗯?怎麽了?”

“也沒怎麽。”裴問餘說:“我一直記著呢,驚喜是給不了了,但還是要有個儀式感。”

“好啊。”池硯喜笑顏開,“我是不是還能收到個禮物?”

裴問餘:“能啊,你現在有什麽願望嗎?我爭取替你實現。”

池硯眼前一亮,突然躍了一個身位,重重地在裴問餘臉頰親了一口,他的話輕輕柔柔地落入裴問餘的耳裏。

裴問餘聽見了,也收下了。

願此後良人在側,吃喝玩樂。

好願望啊,從今往後,只有滿心歡喜,期待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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