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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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硯一整天都在恭候姜百青的大駕,直到他的主治醫生做完一臺手術,查完他的病房,天黑透了,還沒等到姜百青的一根頭發絲,池硯開始懷疑是不是姜百青在逗他玩。

時間過得很快,池硯捧著手機,反覆無數次地點著裴問餘的頭像,在添加好友的界面上流連忘返一晚上,最終敗在瞌睡蟲的魔爪下,他迷迷糊糊地做著夢,睡了過去,等再一次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難得清閑幾天的池硯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時間怎麽過得這麽快’的錯覺了,於是,他等不來姜百青的請帖,開始等壯壯的早飯。

因為身體和胃都恢覆的不錯,池硯已經可以進少量流食了,本來他不打算麻煩別人送,隨便吃點外賣湊活也能過,但田壯壯不肯,死活非要給他親自送點熱乎的……粥。

池硯百無聊賴地躺在病床上,偶爾看看手機,一切風平浪靜,又重新放回原處,周而覆始,直到他快餓出幻覺,這才聽到有人在敲他的病房門。

不可能是田壯壯,這貨身上沒有安裝敲門的手,池硯正在費勁扒拉的把身上醜且寬的病號服換成自己的衣服,沒多想,低著頭說:“進,門沒鎖。”

病房的門應聲開了,然後,裴問餘走了進來。

池硯逆著光站在窗前,他看不太真切裴問餘臉,於是下意識揉了揉眼睛,裴問餘幾乎微不可見地對著他頷首,池硯大驚——這不是他餓出來的幻覺。

可這他媽也太狼狽了!

池硯穿著寬大的病號服,褲子時不時地往下掉,頭發沒梳,胡子也蓄了好幾天,而且大早上的,他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洗把臉,整個人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大寫的不修邊幅。池硯原本糊了好幾層膠的臉,難得紅了一次,他聳了聳鼻尖,掩著自己的著急忙慌,說:“你、你怎麽來了?”

裴問餘舉手投足間比反倒比池硯鎮定不少,他進門口走了幾步,停在病床前,沒再靠近池硯,從衣兜裏拿出一張紅色喜帖遞給池硯,說:“青哥有事來不了,我替他來送給你。”

池硯一手拽著松開就走光的褲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接了請帖,說:“謝謝。”

裴問餘抿著唇,說:“不客氣。”

他們倆之間非得這麽說話嗎?

池硯翻著請帖,卻沒多餘心思看裏面龍飛鳳舞的手寫內容,他挺難過的,可是又無能為力——他赤手空拳,該怎麽打碎隔在他們中間的那一層堅硬又刺人的玻璃板。

再深的執念都會被時間填平,可能會有遺憾,但成年後,也許就沒那麽多少年時的念念不忘了吧。

如果裴問餘也是這樣……

突如其來的一把刀戳穿池硯的心窩,及時阻止了他繼續往下自虐。池硯心率不齊地籲了口氣,打起精神看請帖上的字。

這字不用猜就知道是姜百青的傑作,還是非常趕時間的傑作。

“元……元什麽玩意兒大酒店?”

裴問餘:“元僑大酒店。”

請帖上只寫了酒店的名字,沒寫具體地址,池硯又仔細看了一遍,說:“這酒店新建的嗎?以前沒聽說過,在哪兒?”

裴問餘看著池硯,語調平穩地說:“這是原來的新僑酒店翻新重建的,他們為了提高星級,裝修和設施都豪華了不少,前年剛剛完工。”

池硯一楞:“新僑酒店……”

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什麽,眼神在空氣中短暫觸碰片刻,又匆匆收了回來。池硯動作不自然的收回請帖,把它放在病床的桌板上。

好了,交代的事情辦完了,裴問餘是不是要走了?池硯覺得不能這麽讓裴問餘走,可他用在名利場上滴水不漏的心思在此刻卻發揮不出優勢,楞是想不出招。

池硯洩了氣,幹脆直接了當地用腳勾了把椅子過來,對裴問餘說:“趕時間嗎?要不坐會兒?”

“好。”

裴問餘應聲點頭,他放下一直拎在手裏的保溫盒,往椅子上一坐,八風不動。

池硯盯著那包裹嚴實的精致保溫盒,後知後覺地問:“這是什麽?”

裴問餘從保溫袋裏拿出三個疊在一起的飯盒,他擰開最上面那層,一陣熱氣撒歡而出,接著池硯聞到了一股子淡淡的粥米香。

池硯伸著脖子往裏瞧,又一不小心對上了裴問餘眼睛,那眼神還帶著點若有似無的關切。池硯晃神,他一度懷疑這是自己感覺良好的錯覺。

裴問餘看見了池硯的反應,暗暗嘆了氣,效果達到預期後,他適當結束了這一輪試探,“吃飯了嗎?”

池硯局促地說:“沒有。”

裴問餘又問:“能吃嗎?”

“應該能。”池硯覺得這樣端著太累了,沒幾兩重的骨頭架不住他在裴問餘面前裝模作樣,於是懶懶地往床沿一坐,然後松松垮垮地趴在小桌板上說:“不過吃不了多少。”

裴問餘頷首,他業務熟練地從另一個小包裏拿出個勺,剛準備把粥盛到小碗裏,護士進來了。

忽從床上驚坐起,池硯一拍腦袋,說:“我操,忘了!”

護士大姐看著他倆的架勢,面無表情地說:“今天早上要做胃鏡你忘了嗎?這麽大人了能不能遵點醫囑?吃過沒有?”

池硯忙擺手:“沒有沒有沒有,還沒來得及吃。”

護士大姐細眉一挑,語氣緩和了些:“行了,護士臺拿好單子現在就過去,不用排隊,馬上能輪到你。”

池硯恭恭敬敬地送走護士,轉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裴問餘說:“那什麽……我忘了待會兒要做胃鏡,這飯可能吃不了了……”

裴問餘聽完後沒說什麽,他妥帖地把飯盒蓋了回去,又原封不動地重新包裝好,原本橫沖直撞的熱氣被攏了回去,安安分分地暖著那碗粥。

仔細做完這一切,裴問餘擡頭對池硯說:“回來再吃。”

池硯感覺自己沒聽懂,“什、什麽意思?”

裴問餘想了想,說:“你自己一個人過去嗎?”

池硯反問:“你要陪我嗎?”

裴問餘:“還早,我還有點時間……”

話還沒說完,池硯耗子似的‘呲溜’鉆進廁所,隔著門說:“你等會兒,我馬上就好!”

裴問餘在池硯進去後就再也繃不住了,他後腿半步,背靠在墻上,輕喘著,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裴問餘在疲憊和欣喜的兩個極端裏輪流蹦極,手心滿是冷汗,他擡眼,看見池硯從磨砂玻璃內透出來的模糊剪影,終於無聲的笑了。

是他,太好了。

等池硯著急忙慌的收拾完自己,確保沒有哪兒不對勁,這才出去。打開門,他看見的是依舊沈穩內斂的裴問餘站在走廊等著自己。

池硯一笑,說:“走吧。”

排隊等著做胃鏡的人烏泱泱一大群堵在取號口和檢查室的門口,池硯看到這種場景就頭疼,他往後退了一步,十分不想往裏擠。

裴問餘知道他有這個毛病,於是很自然了拿了他手裏的預約單,說:“我給你取號,你去人少的地方坐一會兒,別過去擠了。”

池硯遲疑片刻,終於熬不過人群潔癖,點頭對裴問餘說:“好。”

醫院就沒有人少的地方,池硯找了一個空氣稍微流通的窗戶口,他吹著冷風,半靠著墻,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裴問餘的一舉一動。

裴問餘今天穿了一身某牌子的休閑連帽運動套裝,這牌子的價格非常親民,款型也很常見。池硯知道裴問餘不註重穿衣搭配,只要舒服就行,但很多衣服,只要穿在裴問餘身上,檔次瞬間往上翻了翻。

就比如現在排著隊,還有不少小姑娘含羞帶怯地往他身邊擠,努力找點存在感。

池硯拿出手機,對著裴問餘的背影一頓猛拍,然後心滿意足地自賞了起來。

等裴問餘取完號回來,看到的就是這麽一副場景,“你笑什麽呢?”

池硯冷不丁被噎得一晃,做賊心虛地藏好手機,“沒什麽,咳……你取完號了?我排多少?”

裴問餘把取的號和檢查單一齊交給池硯,說:“前面還有兩個人,應該挺快的,我們過去吧。”

池硯:“好。”

他們倆就算排著隊,也沒往人堆裏擠,池硯雙手插著褲兜,看似無所事事地盯著滾動的電子屏發呆,裴問餘一人隔絕人群,擋著所有人有意無意的視線。

這時,一個彪形大漢從隔壁間的檢查室出來,表情不太好,左右不看地沖著人群跑了出去,裴問餘的後背被這位大漢撞了,他一下沒頂住,直接地壓向池硯。

池硯看似黏在電子屏的眼睛好像生了另一通視線,他眼疾手快地扶住裴問餘的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使的力道像貓撓人似的,反正架不住人。於是,他們兩個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穩穩地貼在了一起。

裴問餘身上木質香水的尾調瞬間縈繞了池硯。池硯舒服地瞇起眼睛,他語調裏帶著笑,假模假式地說:“小心。”

時隔十年,再次受到這種針對性攻擊,裴問餘差點沒抗住,他身體一僵,當場就想把這個不要臉皮的始作俑者叼走。

檢查室又出來一人,池硯排著隊,再過一個人就輪到他了。裴問餘低頭,看著若無其事的池硯,見他眼尾掛著若有似無的水波,好像故意勾著自己,要主動和他耳鬢廝磨。

裴問餘想,那我就成全你。

“怎麽十年了都沒長點個子?”

“嗯?”池硯一臉懵地擡起頭,他萬萬沒想到裴問餘會哪壺不開提哪壺地掐著這條線,於是沒好氣地說:“差不多得了,還想怎麽著啊?”

池硯高中畢業後身高就沒有力爭上游的勁頭,一直停留在脫鞋一米八的水平,關於這件事,他把黑鍋全扣在了北歐的風水上。不過,玩笑歸玩笑,池硯沒在這方便在意過,因為夠用就成。

直到再次遇見裴問餘,直到他們倆重新站在一塊兒,這才發現,身高的差距,的確有點多。

池硯問:“小餘,你有多高了?”

裴問餘冷不丁又聽見池硯這麽叫他,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強行穩了神,說:“一八七。”

“漂亮。”池硯皮笑肉不笑地揶揄道:“用的什麽牌子鈣片?推薦一下。”

裴問餘:“大學的時候為了轉移註意力,加入了籃球社,社團裏的人都高,我只能每天晚上一杯牛奶,堅持了兩年——不過,你就算現在每天吞一頭牛也不管用了。”

池硯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啼笑皆非,“去你的。”

兩個人保持著自然的體態,想到什麽聊什麽,仿佛身體的距離近了,隔著十年的光陰也能少了些。

當肢體和心都慢慢放松下來,人也不再拘謹。

時間差不多了,裴問餘說:“池硯,要我扶著你過去嗎?”

池硯半仰著頭,掃了裴問餘一眼,逗笑著說:“謝謝不用,就兩三步的路,我還沒七老八十到著份上,留著以後再扶吧。”

“好,以後再扶。”

裴問餘應著,側了身讓池硯走,這時,他眼角看到一個頭發銀白的老太太,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池硯,阿婆是怎麽沒的?”

池硯知道裴問餘說的是誰,他偏過頭,微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裴問餘看不見池硯眼睛裏的光了,他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

正當裴問餘準備拿什麽東西蓋過這個唐突的對話時,池硯卻慢慢地開口回答了:“深夜突發急性心梗,第二天才被人發現。誰都沒有見到她最後一面,走得孤零零的……她應該會怨我們。”

醫院走廊的人多,但冷,池硯好像在發抖,裴問餘想去握著他的手,暖一暖他的心,可是這麽做不合適。

裴問餘只能很克制地把手放在池硯肩頭,對他說:“不會的,人一生到頭,在那個時候,看得最明白——阿婆溫柔敦厚,對所有人都是關懷備至餓,不是會怨人的性格,空了多去看看她就成。”

池硯沈著頭,微微頷首:“嗯,你說得對。”

裴問餘想了想,問:“阿婆葬在哪兒?”

池硯:“北郊的墓園,我親自送回來的。”

當池硯說完這句話,大概有半分鐘沒得到裴問餘的回應,他擡頭卻看見裴問餘蹙眉的樣子,心裏一怔,說:“小餘,怎麽了?”

裴問餘眉心很快松了開來,他頓了頓,說:“小北也在那兒。”

聽到話的這一刻,池硯身上的麻筋好像被人從正中間掐住,一時間感知全失,想走卻擡不起來腳,池硯倏地捏緊裴問餘的手腕,說:“小北他……”

池硯說的話才起了個頭,檢查室的門開了,電子屏不斷滾動著池硯的名字,裴問餘輕輕推了推他的背,說:“進去吧,我在這裏等你。”

進去之後,池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做的檢查、怎麽回答醫生的問題,器械捅進咽喉的時候他也感覺不到反胃和惡心。池硯拿著檢查報告,直到裴問餘提醒,才後知後覺地回過了最初那一陣心悸。

池硯跟著裴問餘,找到住院部的主治醫生,醫生就著檢查報告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戒煙、戒酒、戒夜宵。

裴問餘聽得比池硯還認真。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去病房的路上,池硯終於沒忍過那難以言喻的心煩意亂,他還是不敢置信:“為什麽?小餘,那是省兒童醫院啊,有最好的醫生,是手術不成功嗎?還是……”

還是錢不夠?難道他聽了何梅的話,何梅卻沒有如約履行自己的承諾?

不可能,在這個方面池硯是相信何梅的,他媽媽不是這樣的人。

走廊的穿堂風很冷,裴問餘見池硯抖得厲害,他往前走了一步,輕輕抱住池硯,安慰著他,說:“池硯,醫生不是神仙,不管到哪個醫院,都沒有拿到免死金牌。手術很成功,是小北的體質差,抵抗力不好,術後感染嚴重,熬不過,他……太痛苦了,池硯,我不忍心。”

“可是……可是我們……”

池硯牙關緊咬,指尖被掐的泛白,話裏裝的全是不甘心。

我們的十年,算什麽?

裴問餘抱著池硯,舍不得松開手,他緩緩順著池硯後腦勺柔軟的頭發,說:“池硯,我沒事,都過去了——你呢?”

都過去了,可是我呢?池硯想,我可能沒那麽好過。

池硯酸澀地說:“小餘,我……”

他想把話說下去,奈何現實狀況不允許——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氣氛,讓走廊盡頭的一個什東西給瓷得稀碎。

那個東西半身躲在墻板後頭,賊頭賊腦地探著半個烏龜腦袋,受點驚嚇就能縮回去。‘東西’發現池硯不再看他,於是用極盡誇張的肢體動作,試圖再一次吸引池硯的註意。

……

又是田壯壯。

池硯說不出話來,尷尬的把自己杵成一根通天棒槌。裴問餘摟著池硯,見他不說話,低頭,浴室順著池硯的目光,裴問餘也看見了正在擠眉弄眼的田壯壯。

田壯壯時靈時不靈的無線信號,冷不丁接收到陌生設備的連線請求,‘咻’一下斷了網,腦袋立馬縮回了殼裏,再也不肯出來。

池硯和裴問餘面面相窺,十分無言以對。

裴問餘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松開了池硯,中途順手平了平池硯褶皺的衣袖,接著說:“我早上還有個會要開,得過去了。”

池硯:“嗯?現在嗎?”

快十一點了,這是開哪門子北極圈的會。

裴問餘從善如流地說:“公司例會,雖然比較懶散,但制定了章程,還是要做做樣子。”

“哦……”池硯自己做老板,知道整肅作風的重要性,表示理解,“你帶的保溫碗還在病房,要不你先等會兒,我過去拿給你。”

裴問餘:“不用了,你回去把粥喝完,東西先放你這兒,下次見面再還給我。”

池硯笑著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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