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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斬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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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鐘後,繆想北被順利推進ICU,池硯和裴問餘終於得以喘口氣,他們像打了一場兵荒馬亂的敗仗,誰也沒有精力再做多餘的事情,甚至顧不上自己。

裴問餘仰頭閉著眼睛坐在椅子上,緊緊握著池硯的手。

沒多久,何梅和陸文彬來了,原本以為能好好坐下來商量一下。但下一刻,裴問餘又讓小徐醫生召喚走了。

真是焦頭爛額。

池硯一天沒進食,嘴唇幹裂起皮,何梅看著親兒子這副模樣,心裏無端地煩躁起火。她借口去室外透氣,回來時,手裏拿著面包和水,看也不看地全扔給池硯,“趕緊吃!散德行給誰看啊。”

“媽。”池硯無奈地說:“我不餓。”

“愛吃不吃。”

池硯不想再惹何梅生氣了,所以,就算沒有胃口,也只能硬著頭皮吃。可吃了兩口,實在咽不下,一小塊面包噎在喉嚨間,不上不下,擠得池硯眼淚都快出來了。

陸文彬見狀,擰開了礦泉水,拍著池硯地背說,“慢點吃。”

“謝謝陸叔。”池硯喝著水,猶豫了下,問:“你們把繆世良怎麽樣了?”

陸文彬保持著淺笑,說:“你放心吧,沒怎麽樣,我們找到底片就出來了,沒有往他身上補一刀。”

“……”池硯哦了一聲,說:“陸叔,您可真幽默。”

陸文彬推推眼睛,含蓄地笑了笑。

重癥監護室的大門緊閉,沒人知道裏面什麽情況,裴問餘也一直沒有回來。池硯連吞帶咽,終於塞下了一整塊面包,準備起身去找裴問餘。

何梅好整以暇地站在玻璃窗前,等的就是這一刻,“池硯,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池硯剛邁出一半的腳僵在空氣中,倏地回頭看向何梅,眼中忐忑不安。

何梅從自己精致的手提包裏拿出一張銀行卡,笑著對池硯說:“我跟你算筆賬,咱們坐下來好好聊聊。”

池硯只想了片刻,就一屁股做回原位,“媽,怎麽算。”

“這張卡你有二十萬,不多,但也不算少,密碼是你的生日,這錢只要一出去,就能接裴問餘的燃眉之急。”

池硯眉頭輕輕一蹙,總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他問:“給我嗎?”

何梅頷首,說:“給你。不過,要錢好說,但我有條件。”

這是要發難,池硯早做好了心理建設——他想找何梅借錢,把各種後續都預想了一遍,反正結果都不怎麽樣,但是不論如何,先把錢弄到手,能答應就答應,答應不了的,糊弄過去再說。

“你說。”

何梅:“我在國外給你找了一所大學,軟件硬件條件都不錯,就是學費有點貴,他們不看高考分數,你去就給上——池硯,跟我出國。”

池硯一聽完就炸了,什麽狗屁糊弄瞬間被他置之腦後,“我……”

何梅倆拇指夾著一張卡,冷冷地擡起眼皮,“池硯,我給你五分鐘時間考慮,想好了再說。”

池硯從沒想過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親媽還有這副臉孔,這模樣像極了壓迫窮苦農民的惡地主,連陸文彬一時半會兒也難以適應,非常不忍直視。

何扒皮,有錢了不起啊!

池硯咬咬牙,心裏默念著以大局為重,但還是忍不住說:“媽,我高考考得不錯,在國內也能上很好的大學,何必跑到鳥不拉屎的大洋彼岸去給別人送錢,還不如給我。”

“為了不讓你繼續作妖!”

何梅的表態直白且不拖泥帶水,池硯的僥幸也像掛在樹葉上的晨露,讓太陽曬沒了。

他沈重地望著ICU大門,心頭突然湧上一股酸楚:“媽,小北在弄堂住了挺久,跟你不親嗎?就算養個寵物也會養出一點感情吧,你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裏面斷氣?媽,你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你少跟我打感情牌!”何梅深吸一口氣,吐出來的全是冷情的決絕,“這件事情,我幫是情分,不幫,也沒人能指責我什麽。他跟我有什麽關系啊?充其量就是個鄰居,裴問餘就更不用說了,但你不一樣池硯,你是我兒子,我必須管你!”

“我用不著你管!”

瓷磚墻上掛著禁止喧嘩的警示牌,可被母子倆當成了空氣,劍拔弩張的氣氛一觸即發。池硯雙目通紅,不是被眼淚激的,而是被憤怒逼的。

何梅在池硯那句話裏聽出了一點焦慮的恨,她心裏忽然長出一個拿著針的容嬤嬤,不停地往裏面戳,太疼了。可無論如何,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誰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忍忍就過去了。

何梅換了一個口吻,耐著性子說:“我可以對裴問餘好,甚至能把他當成我另一個兒子,但是前提是你們倆的關系正常——池硯,我絕對不允許你和他繼續攪在一起。”

池硯快瘋了:“又是不正常,我們到底有什麽不正常?”

“池硯!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前十八年過得太順了,非得給自己挖點坑跳?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殺人不見血的舌頭,能把你一輩子埋在坑裏見不得光!”

池硯壓著喉嚨裏的憤怒,低吼著:“我管得著他們嗎?我為了誰活著,啊?他們跟我有半毛錢關系!”

“我管得著!”何梅亂了最後一點得體,上前半步,看著池硯的眼睛,放緩了口氣,說:“我見過太多的人,懷揣著自以為是的多情,一頭熱地紮進自己給自己挖的火坑裏,最後屍骨無存,什麽都沒有了,還落得滿身冷嘲熱諷,你知不知道那樣子有多難看?我不想你變成這樣,池硯,我是為你好!”

池硯僵硬著嘴角,生生把淚意逼了回去,他反覆咀嚼著那句‘為了你好’,而後自嘲地挑眉,“為了我好?媽,你看你現在這樣子是為了我好嗎?你把我逼到這個地步,有一大部分是為了你自己吧。”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沒有在繼續下去的必要了,何梅揉著酸脹的眉心,說:“隨你怎麽想吧,錢還要嗎?”

池硯說:“你給我嗎?”

何梅的眼睛冷冷一撇,剛準備開口,陸文彬卻在身後輕輕拽了她的衣角。何梅楞了片刻,她忘了時間,再拖下去,裴問餘該來了。

“你先回家。”何梅把卡重新放回包中,她不等池硯拒絕,強硬地說:“池硯,不要再跟我擡杠了,你在這兒多待一秒,就是多浪費一秒鐘時間——只要你聽話,這錢就是裴問餘的,小北明天就能坐上去省醫院的車。”

“媽,你可真行!”

“是啊,誰讓我有錢呢。”嘴角勾著一個看不見的幅度,卻沒有了咄咄逼人的嚴厲,甚至還帶著點哀求,“池硯,你的外婆一直在家等你,她年紀很大了,別讓她操心了。”

把柄就是死穴,池硯身上有太多死穴,讓何梅一捏一個準。當她態度良好地搬出了外婆當擋箭牌,池硯再也無計可施,只能憤憤不平地轉身離開。

異常慘烈的母子決裂大戲終於以池硯的退一步落幕,何梅看似贏得了最終的勝利,卻也是遍體鱗傷,她疲憊的軟坐在長椅上,閉眼沈默不語。

陸文彬一直站在何梅的立場看這件事,他了解何梅,所以也心疼她。

“你這又是何必呢,把自己立得這麽十惡不赦,其實早就想好要做的事情了吧?”

何梅微微偏了些頭,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嗯?”

陸文彬說:“你手裏這張卡這幾天才備好的錢吧,別以為我不知道。”

何梅苦笑:“當老巫婆的感覺真不怎麽樣,皺紋都多了好幾條,我老了吧?”

“沒有啊。”陸文彬蹭了蹭何梅的臉,說:“還是和以前一樣漂亮。”

“別哄我了。”何梅嘆了聲氣,收起流露片刻的脆弱,“文彬,你去陪著池硯,把他送回家,小餘該出來了,我要跟他聊聊。”

陸文彬心下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跟何梅說了。

“要不改天吧,改天再聊。你把錢給他以後,讓他緩緩,這孩子也不容易,給他逼到這份上,我怕他再做什麽過激的事情,今天要不是我們及時趕到,他沒準真的……真的就毀了。”

何梅腦子裏一直繃著的神經斷了,她沈默半晌,終於不忍地頷首,說:“好,你先去吧,我知道了。”

池硯渾渾噩噩地回到家,一路上沒說話,陸文彬偶爾跟他說兩句,池硯也不搭腔,閉著眼靠在窗戶上,也不知道誰沒睡著。

從陸文彬的角度看過去,池硯歪頭閉著眼睛的模樣跟何梅太像了。

母子倆吵歸吵,可畢竟是連著血脈的,打斷骨頭連著筋的感情,真的是三言兩語能抹幹凈的嗎?

陸文彬有些擔心,但他又不知道怎麽跟池硯說。

到了弄堂,池硯一語不發的下車,陸文彬叫住了他:“池硯……”

這次池硯回頭了,他微微攏著眉,帶著疑惑地表情看著車裏的人。可陸文彬心思千回百轉了一番,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只是輕輕地笑著說:“你回去好好睡個覺,別想那麽多。”

池硯略微失望地點點頭,走進了弄堂深處。

小院大門虛掩著沒有關,池硯推開門,看見老太太端著一把藤椅,坐在廳堂門口,只點了一盞昏黃的小燈,眼巴巴地等著自己回家。

“小硯,回來啦……哎喲……”

老太太看見池硯,拄起拐想站起來,可是沒站穩,搖搖晃晃又跌坐了回去。

“外婆,你小心點。”池硯趕忙迎上去,心驚膽戰地把老太太扶穩坐好,“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我吃了藥睡不著。”老太太笑著說:“感覺好幾天都沒見著你啦,想等等你——吃飯了沒有呀?”

池硯忍了一晚上的委屈,終於在老太太這句詢問中奔潰了。他鼻子酸楚,淚水眼瞧著要落出來,池硯急忙蹲下身體,把臉埋在外婆腿上,甕聲甕氣地說:“沒吃。”

老太太一聽,著急忙慌地說:“餓嗎?我讓張阿姨去做。”

“不餓,張阿姨睡了,不要麻煩她了。”

老太太輕柔地摸著池硯的頭發,問:“怎麽啦?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池硯搖搖頭。

“唉……”老太太嘆氣,她始終慈眉善目,不忍心逼問池硯來龍去脈,“我知道出事啦,你從來沒這樣子過。外婆不問啦,但是有困難要跟外婆說呀,唔……我也好久沒見著小餘了,你們是不是缺錢了呀?我的錢都在你媽那兒,要不要我給她打個電話?”

池硯哽咽著,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嗚鳴。

“沒事外婆,我沒事,就是太累了,這幾天太累了。”

老太太說:“累就去睡,睡一覺就好了,要外婆陪著嗎?”

池硯擡起臉,失笑:“外婆,我都多大了,還需要您陪啊?”

老太太擡手抹掉池硯臉上還沒來得及消失的淚痕,心疼地說:“也沒有多大嘛,才十八對不對?還是個孩子,還哭鼻子,你小時候哭都是我哄睡著的呢。”

滿是老繭的手落在臉上,池硯終於有些放松了,他點點頭,說:“嗯,我都記得呢。”

“沒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天大的事,發生了總會有個結果,人這一生到頭,都在等這個結果,所以啊,小硯,還沒到這個地步。”

“外婆……”

其實老太太說的這些話池硯每太聽懂,也許這是老一輩人的哲理,在他看來太遙遠了,但這話對於池硯來說,居然產生了某種神奇的安撫效果,跟何梅吵了一天的盛怒腦細胞,下一秒進入了昏昏欲睡狀態。

池硯在上樓回房之前,先把老太太安撫好,之後鎖上門,他倒頭就睡。

醫院那邊,裴問餘一直沒機會跟何梅正面接觸,他太忙了,各科室跑,聯系醫生,簽字交錢,等他好不容易空出一點時間,才發現,何梅不見了,池硯也不見蹤影。

正在裴問餘慌不擇路的時候,他又被ICU的醫生捏著脖子領走了。

繆想北的狀態一直不太好,醫生告訴裴問餘,就算做了手術,存活率也不高,術後並發癥太多,費用也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這些裴問餘都知道,但總歸有一線希望,他就想試試。

等一切安排妥當,又觀察了一天,沒有任何異常,第二天下午,繆想北被順利擡上了前往省兒童醫院的救護車。

在裴問餘上救護車之前,何梅找到了他。

這是所有事情發生後,裴問餘第一次獨自與何梅面對面。

何梅如約把銀行卡交給裴問餘,“拿著吧,裏面一共二十萬,快用完了我還會往裏面打錢,你放心,供應得上。”

這錢裴問餘不敢接,他心驚膽戰地推手,“阿姨,這錢我不……”

何梅:“你別客氣了,不要,那你打算怎麽辦?身無分文地去省兒童醫院一日游還是到那兒喝西北風?你面子重,但不要再折騰小北了……小餘,認命吧。”

太現實了,裴問餘舉著手,無可奈何地接下這張卡,“池硯……池硯知道嗎?”

“知道。”何梅紅唇微張,輕而易舉地說:“這張卡的密碼,是他的生日。”

裴問餘身體猛的一震,手指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灼痛感,好像手裏捏著的不是一張銀行卡,而是一個即將被引爆的炸彈。

這一天還是來了,他知道這筆錢對他和池硯來說意味著什麽,一種巨大的落差,把他們隔得越來越遠。

裴問餘想把錢扔了,可是現在,他扔不了,認命嗎?

裴問餘避開何梅的目光,微弱地發著聲音,問:“池硯他現在在哪兒?”

“池硯他過不來,你別等他了,小餘,他不會來的。”

何梅眼疾嘴快的掐斷了裴問餘想說的話,順帶著還要捏死他虛無的妄想,裴問餘迷茫地看著何梅,想問又不敢問。

該來的遲早會來,該說的早晚得說,何梅不想再對裴問餘迂回了,一刀兩斷總比藕斷絲連來得讓人放心。所以,她必須得在裴問餘離開之前,把事情解決好。

何梅把肩頭的長發撩到肩後,露出一股淩厲的氣質,她看著裴問餘,說:“你是不是想說,他有手有腳,怎麽就過不來?可是小餘,池硯跟你不一樣,能困住他的東西有很多,他有家人有牽掛——老太太端著一碗飯守在他門口,跟著他一起不吃不喝。池硯就算再糊塗,也不會拿自己外婆的身體開玩笑,可是你有什麽呢?”

何梅的話針針見血,紮得裴問餘滿口血腥味。

我有什麽?裴問餘無力反駁,他現在好像連池硯都要沒有了。

裴問餘雙拳緊握,何梅的話接連不斷地繼續往他耳朵灌輸。

“你們現在年紀還小,被那些所謂的情愛遮住了本質的不合適——小餘,你遇事偏執又過激,多少次了,你的出發點都是因為池硯嗎?上次你為了他把光頭弄得半死不活,這次你又為了他差點變成一個殺人犯!”

裴問餘渾身發抖,卻無法反駁。

何梅言辭犀利,句句誅心,但他說得對,裴問餘本質就是這樣一個人,看上去克制隱忍,但只要知道他,懟著一個弱點摁,必定百試不爽。

“你在動手前想過他嗎?如果想過,你這是至他與何地呢?裴問餘,你想拉著他和你一起陪葬,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愛?”

“我不是!”

裴問餘只能在這種母親的狂轟濫炸下發出微弱地抗議。

但是沒用,何梅根本不聽,“是不是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們從本根上就不是一路人。”

裴問餘後知後覺地委屈了,怎麽能這麽說呢?可是他又能怎麽辦,裴問餘無助地看著何梅,說:“阿姨,我改。”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何梅耐著性子說:“所以我求你高擡貴手,放了我兒子,也給自己留條體面的路走。”

說到這兒,時間已經不多了,救護車的準備工作已經全部做好,司機和車上的醫護人員催著裴問餘上車。

何梅還在跟裴問餘針鋒相對,直到護士把裴問餘拉走,她強撐的一口氣這才松了出來。

一時間何梅覺得自己整個人的壓力都輕了不少。可就在這個時候,剛坐上救護車的裴問餘,在車門還沒關閉前,突然用手卡住了門,他堪堪撐開一條縫,用何梅從沒聽過、見過的堅定,告訴她:“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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