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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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問餘完全不在意自己如何把姜百青嚇了個半死,他把兩袋衣服放在玄關的櫃臺上,倒了杯熱水,重新回到床邊。裴問餘拿著水杯輕輕貼了貼池硯的臉頰,問:“渴嗎?”

池硯偏了偏頭,把臉埋在枕頭裏,啞著嗓子說:“渴,不喝。”

“為什麽?”

“誰知道酒店的熱水壺裏邊都煮過什麽玩意兒——反正不喝,打死也不喝!”

“精貴。”

裴問餘由著他,把水杯擱在了床頭。

五星級酒店貴就貴在基礎的配套設施齊全,冰箱裏各種飲料酒水一應俱全,裴問餘挑了一罐池硯經常喝的汽水,打開後,親自送到他嘴邊。

池硯邊喝邊問:“青哥走了?”

“應該走了吧。”裴問餘說:“你想找他進來聊聊天嗎?”

“算了,讓他進來再罵我一頓嗎?”池硯淡淡地抿著下唇,碾著舌尖品著嘴裏的甜味,“你剛剛把他嚇夠嗆吧?”

裴問餘枕著池硯的腿,舒舒服服地蹭了蹭,說:“他早就心裏有數了,再說,有他哥這層肉墊緩沖著,到我這兒,不至於——畢竟他們才是一家人。”

池硯默不作聲地喝著手裏的汽水,直到一瓶見底,也沒說話。裴問餘覺得不對,擡起眼皮,看了看他,問:“池硯,你怎麽了?”

“沒什麽。”池硯輕輕一笑,擡手把空瓶丟進垃圾桶,說:“累了。”

“哦……回家嗎?”

池硯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在不知不覺中少了一半,他問裴問餘:“現在幾點了?”

“快十二點半了。”

“不回了!”池硯果斷拉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難得出門開個房,不物盡其用就太可惜了。”

“你想怎麽用?”裴問餘笑了笑,說:“那我的被子呢?”

“你要什麽被子?”池硯很不要臉地沖裴問餘吹了一聲口哨,流裏流氣地說:“你啊——就晾著吧,涼快。”

然後,裴問餘在下一刻就讓池硯見識了什麽是真正的深藏不露的流氓。

兩個人就這樣卸下了作為學生的負擔,沒羞沒臊地在酒店過了一夜,第二天準時退房。池硯一晚上沒怎麽睡,所以精神不太好,離開酒店時哈欠連天,於是,實在懶得多挪一步。裴問餘沒辦法,只能把出租車招到了酒店大門口。

池硯爭分奪秒地在車上睡了一會兒,到了弄堂口,被裴問餘喊醒,一下車,他看見了一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車停在逼庂的新劃車位裏。

池硯一楞,說:“我媽來了?”

裴問餘也怔了怔,可能是因為夜不歸宿後遺留的做賊心虛,他沒由來地慌了神。池硯看了看他,笑著打趣:“小餘,你怎麽了?怕什麽?”

有這麽明顯嗎?

裴問餘摸了摸臉,虛晃晃地幹咳了聲,說:“我……不知道。”

池硯說:“她兒子早被你拐到西伯利亞了,現在害怕,晚了吧?”

話音剛落,裴問餘下意識地拉住了池硯的手,“什麽意思?你打算跟你媽媽攤牌了?”

池硯在裴問餘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許中,沈默了——他想攤牌,可是時機不對,現在的自己,還沒有底氣跟親媽叫板。

在池硯無休止的沈默中,商務車駕駛座的車窗緩緩落下,陸文彬坐在裏面,溫文爾雅地跟他們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池硯掙開裴問餘的手,笑著對陸文彬說:“陸叔,你怎麽不進去?”

陸文彬蹙著眉,深深地看著裴問餘,而後又不找痕跡地把目光轉向池硯,笑著說:“你媽有事情跟你說,我……我不方便參與。你們快點進去吧,她等你們很久了。”

一句‘她等你們很久了’含蓄表達了很多意思,都不能細想。

池硯和裴問餘對視一眼,說:“走吧。”

廳堂的門開著,但屋裏卻很安靜,原本該在這個時間段洗菜做飯的張阿姨不在,老太太也不在,正中央的沙發上,只坐著何梅一個人。

池硯看著何梅,他從來沒在親媽身上見過如此沈重的不茍言笑。池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一定不是好事,他本能的向後退一步,不小心踩了裴問餘的腳。

“媽。”池硯不輕不重地喊了一聲。

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何梅一口沒喝,可能在出神想事情,聽見池硯叫她,微微擡起眼皮。

何梅沒有看池硯,卻一直盯著他身後的裴問餘。

那眼神讓裴問餘如芒刺背,他直覺何梅肯定知道了什麽,正等著他們回來發難。裴問餘強迫自己鎮定,硬著頭皮叫了聲:“阿姨……”

“嗯。”

何梅輕輕應了一句,然後,她像是終於想起了自己泡的茶,端起來抿了一小口,但是味道太差了,何梅蹙著眉,連水帶杯,扔進了垃圾桶。

何梅閉著眼,重重地長出一口氣,等再次睜開眼睛,她搖身一變,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抽刀斬亂麻的獨裁者,不再拖泥帶水,“小餘,可能池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拆遷款已經下來了,在你舅舅那兒。小北還等著錢做手術,我覺得你現在應該找你舅舅商量一下這筆錢該怎麽分,不然這麽拖著,容易……人財兩空。”

人財兩空這個詞在裴問餘聽來非常刺耳,但他現在來不及細究其中到底是什麽意思,裴問看看了看池硯,又問何梅:“錢下來了?阿姨,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在你們高考前,沒多久——雖說你外婆在過世前口頭承諾把房子給你母親,但畢竟沒有辦手續,這筆錢按照規定你能拿至少一半。你現在去找他還來得及,走吧。”

何梅在很開門見山的趕裴問餘走。

裴問餘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很擔心,很想抱一抱池硯,卻只能像一根棒槌一樣杵著,四肢完全脫離大腦控制。

池硯看著裴問餘左右為難的樣子,有些不忍,他拉著裴問餘的衣擺,兩人往門口退了一步。池硯壓著聲,低低地說:“小餘,你先去找你舅舅,眼下小北的事情要緊,其他的事我們以後再說。”

裴問餘忽然有點迷茫,他問:“池硯,你跟我一起去嗎?”

“不了……”池硯悄悄擡了擡眼睛,卻不敢跟何梅對視,“不了,我……我媽可能有事跟我說,我跟她談談……晚上再找你。”

裴問餘還想說什麽,卻被何梅硬生生截斷。

“池硯,跟我上樓!”

他們兩個連暗度陳倉的步驟也跳過了,大刺刺地在何梅面前上演著‘依依不舍’,這一幕就像一根長針,直戳何梅的眼眸,讓她忍無可忍。

池硯送了裴問餘出門,用很輕松的語氣對了說了一句不要擔心。

可其實,他自己心裏也沒有底。等池硯重新回到屋裏,神色覆雜地望向二樓的房間,腳步猶豫不決。

他跟裴問餘的關系,何梅肯定知道了,不然以何梅的性格,沒有什麽事情能讓她表現得這麽失態。

可她是怎麽知道的?

當下的池硯沒辦法抽絲剝繭地去分析事情的來龍去脈——知道就知道吧,知道了也好,省得自己不知道該怎麽說,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遲早的事情,早早攤在明面上說開了,未必是件壞事。

況且,何梅並不討厭裴問餘。

池硯對於凡事不往壞處想的好心態,在此時此刻發揮了極好的作用,他抱著坦白從寬的態度,從容地上了樓。

房門沒鎖,池硯推門而入的時候,何梅正在看老照片,一本厚厚的相冊,母子倆的合照屈指可數,尤其是在池硯長大以後,一張也沒有。

何梅看著迎光而入的池硯,他身量修長,已經比自己高出了不少,好像是一個出去也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可是何梅看著看著,眼睛泛酸,心裏忽然生出某種無根的悲涼來,她手指輕撫著照片裏兒子還稚嫩的臉,說:“這麽多年來,是我作為母親的失職,我應該多關心你,而不是隨意地把你往哪邊一扔,長歪了都不知道。”

池硯原本想好好跟她聊聊,沒想到親媽一開口,就往死穴裏戳:“媽,我長得挺好的,哪裏歪了?”

何梅對上死豬不拍開水燙的兒子,收起了煽情路線,她把相冊扔床上,拿出手機給池硯看,“我昨天晚上收到一條新僑酒店的扣款通知,我記得我把那張卡給你了——你昨天晚上和誰開房了?”

池硯愕然,一時半會兒沒回答上來。

手機屏暗了下去,何梅沒管,她隨手把手機扔在桌上,說:“我真沒想到,高中畢業第一天你就給我搞這種事情,開房……還夜不歸宿,你們一晚上都幹什麽了?”

話音未落,何梅突然自嘲似地勾了勾唇角,她定定地看著池硯,說:“你們做安全措施了嗎?你們這種……”

“媽!”池硯喝住何梅繼續往下說,他臉色非常不好,“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接二連三地重錘出擊打得池硯措不及防,他擡起頭,看見自己母親永遠精致的頭發已經蓬松淩亂,妝也沒化,憔悴的根本不像原來的她。

池硯的嗓子眼仿佛讓人掐住了,說的每一句話都能消耗掉他一半的力氣,他啞著嗓子問:“媽,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別人告訴我的。”

池硯眼皮一跳,問:“誰?”

房間的書桌上放著一只嶄新的文件袋,裏面裝著厚厚一沓東西,從形狀來看,像是打印出來的照片,何梅把文件袋給池硯,“繆世良——你自己看吧。”

那一天,何梅送池硯進了考場以後,接到陸文彬的電話。

陸文彬語氣少有的嚴肅,他沒在電話裏具體說是什麽事情,只讓何梅趕緊回去。

“陸文彬給我打電話,說收到一份寄給我的快遞,我讓他幫我簽收,打開看看,他打開了,跟我說,這事他處理不了,必須我親自回去,我回去之後,看到這些——”

照片的時間線是從今年年初開始的,拍的都是他和裴問餘在一起時候的情景,照片的角度非常隱蔽且微妙,所有五官和肢體動作都清晰明了。

池硯覺得自己小瞧繆世良了,沒想到這種酒池肉林裏泡出來的爛鬼,攝影技術居然不錯,重點抓得一目了然,真是牛逼大發了。

其實這些照片讓不知情的人看,都是男生間很正常的打打鬧鬧,並沒有太出格的行為,但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再看,味道就不一樣了。

池硯一張張往下翻,有些被記錄下來的點點滴滴,連他自己都不記得。看著看著,忽然,池硯拽著照片的手指一緊,他瞳孔微縮,定定地看著呈現在他面前這一份佳作。

那是他和裴問餘坐在學校墻沿上,肆無忌憚接吻的畫面。

也就是這張照片,徹底擊碎了何梅的僥幸。

何梅原本想好好地跟池硯談這件事,可她實在沒力氣裝出和顏悅色的模樣,“你們兩個……多久了?”

“不好說。”池硯把照片整齊疊好,原封不動地放回文件袋,“媽,這些照片,你還要嗎?”

何梅面無表情地把照片收了回來,“不好說是什麽意思?”

該怎麽表達呢?也許是從六歲那年的春節開始的,但說出來好像很矯情。池硯搖搖頭,並沒有回答何梅的話,轉問她:“媽,繆世良給你寄這些,不只是想讓你看看吧?他還要你幹什麽?”

何梅:“這你就不用管了,我都處理好了。”

“哦。”池硯應了一聲,問:“那現在我該做什麽?”

“回你自己的房間待著,不許出來,不準出去。”

池硯平靜地說:“媽,這恐怕不行。”

何梅冷笑一聲:“池硯,你準備跟我演苦情戲嗎?我不吃這一套!”

“媽,我腦子沒病,不會跟你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池硯無奈:“但是我要去找小餘,他還有小北,兩頭顧不過來,我得幫他。”

何梅疲憊地捂著臉,“你能幫他什麽呢?他身後一屁股的爛攤子,自己根本收拾不了,你也沒能耐幫他解決。池硯,你們年紀小,還都太天真了。”

話裏有話,池硯的心一提,“什麽意思?”

“你真以為他能從他舅舅手裏面拿到錢?”

池硯:“那錢本來就有他的份,為什麽他拿不到?好,就算繆世良不肯把錢給小餘,那他總不能不顧自己的兒子吧!”

何梅聽完池硯的話,輕輕地唉聲,說:“他想顧,也得能拿得出錢。”

六月的天氣突然變得潮濕悶熱,裴問餘從弄堂出來之後,沒來得及等車,一路狂奔,在短短半天的時間裏,找遍了繆世良可能會去的所有賭場和地下棋牌室,一無所獲,等裴問餘好不容易停下來,能喘口氣,才發現,自己整件衣服都濕透了。

裴問餘在街邊買了一瓶水,當頭澆下,冷靜了一點,但火燒火燎的焦急沒有消減半分,他擔心池硯那邊的情況,又解決不了燃眉之急,裴問餘頭一次那麽無助。

“欸,那小子,這麽巧!”

裴問餘正煩著,聽見有人叫他,擡起頭一看,覺得這人眼熟,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那男人見裴問餘不認識他,很不在意地撩起劉海,把自己胡子拉碴的臉露出來,說:“我啊!你上回去新興路找繆世良,我給你喊的人。”

“哦。”

裴問餘想起來了,是那位給棋牌室望風的混混。

混混見裴問餘不理他,也不自找沒趣,獨自進了小賣部,買了一包煙,出來之後,他見裴問餘要走,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小子,你是不是又找繆世良啊?”

裴問餘剛邁出去的腳一頓,收了回來,轉身問他:“你知道他在哪兒?”

“哦,這倒不知道,不過我前幾天見過他。”混混點了一根煙,吸了幾口,繼續說:“咱們那個棋牌室有放高利貸的,專門坑那種急用錢賭,腦子又不靈光的傻逼,你舅舅就是其中一個——唉,全是套路,說了你也不懂。”

“嗯。”裴問餘有求於人,表現得很謙虛,“說點我能聽懂的。”

混混可能是坐街道門口,跟大爺大媽們嘮習慣了,說什麽都是一副說三道四的模樣,就差拿一把瓜子突顯氣氛,“反正就是繆世良跟那幫人借了一筆錢,具體多少我不知道,應該不會少,他還不出啊,雪球就越滾越大。那幫人也找他很久了,前段時間人找著了,暴打了一頓,差點沒把他打死,然後放話說給他一個月的時間,再不還錢,就弄死他全家!”

裴問餘冷笑一聲。

“欸你別笑啊,那些人真做得出來——不過像繆世良那樣的人應該不在乎全家不全家吧,我看他只在乎自己的命。”

混混邊說,邊分給裴問餘一根煙,裴問餘沒接,問:“然後呢?”

“你這人可真沒意思!”混混把煙轉手塞進自己嘴裏,接著說:“然後沒想到繆世良一個月之後真的來還錢了,就兩天前,他進屋半個小時,出來就跟那夥人勾肩搭背、有說有笑,相處不要太好哦!”

說到這兒,混混胳膊肘輕輕戳了戳裴問餘,“小弟弟,你舅舅最近在哪兒發財啊?透露透露也給我一個機會唄……”

裴問餘臉色很不好,混混調侃完忽然禁聲不再往下說,轉而正經起來,“怎麽了?繆世良不會去搶銀行了吧?你是不知道,跟那夥人借錢的,都是豎著進去橫著出來,不套出兩套房都對不起他們往年的業績——哎呀,我是看跟你投緣才跟你說這些的,你……”

裴問餘聽到這兒,心猛然一驚,好像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裴問餘倏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往公寓走。

被冷落混混憤憤不平地吐了煙頭,“小兔崽子!真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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