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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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付輪輪按時到了學校,除了黑眼圈重了一點外,其餘毫無異常,昨天晚上擡頭挺胸的氣勢仿佛只是短暫出現了片刻,一不留神,又重新披上了低眉順目的外衣。

假裝表面的心平氣和,就是忍著委屈,各退一步。

池硯無聲的嘆氣,被裴問餘捏著筆戳了一下腦袋,“走神了。”

“這題我已經會了。”

這是翅膀硬了要單飛啊。

裴問餘把筆塞給池硯,說:“還有三大題,給你二十分鐘,夠嗎?”

“……”池硯身子一晃,趴課桌上裝死:“小餘啊,你狠起來都沒師太什麽事——這不是要我命麽,我要是死了呀,我你千萬不要……哎喲!”

裴問餘非常不悅地掐起池硯的耳朵,“你胡說八道什麽!”

池硯嘿嘿一下,擡指摸了摸裴問餘的手背,低聲細語地說:“寶貝兒,我錯了。”

“錯哪兒了?”

“唔——嘴賤沒把門。”

池硯從善如流的回答,一點都不往自己臉上貼金。

逗一逗,罵一罵,再變著花樣地哄上一嘴,再趁機吃個豆腐,這些都成了他們枯燥學習中的調味劑,摻著蜜糖的那種。

裴問餘在大庭廣眾之下,拿池硯完全沒有辦法——嘴皮子耍不過他,打也不知從何下手。

只能毫無震懾力的威脅:“你給我等著。”

池硯:“好嘞。”

裴問餘:“……”

太氣人了。

時間已經入秋,太陽裹著微涼的秋風,能把人身上每一個炸起的毛孔撫平,池硯讓酷暑曬黑了一個度的皮膚,又悄悄白了回來。而裴問餘在學習之餘,對人體構造的研究到了魔障的程度,他瞞著池硯,從沈老板那兒借了一臺電腦,看完了收藏的素材。

日子井然有序地往前推進,沒有太多焦頭爛額,相反的,偶爾還會出現微末的驚喜——弄堂後場的桂花樹開了,香味飄滿了每家每戶。池硯和裴問宇下課回到家,看見房間書桌上,擺著一個細長花瓶,裏面是被精心修剪過的桂花枝,溫柔很順地和他們打招呼。

池硯摘了一朵桂花放進嘴裏,品了品味道,才對裴問餘說:“這花是小北摘的吧?我昨天才聽外婆念叨著想要桂花枝,小兔崽子速度可真快,都輪不上我拍馬屁了,他自己把老太太哄得高高興興。”

“嗯。”裴問餘也摘了一朵,學著池硯的樣子,在嘴裏嚼了嚼,笑著說:“他住進來以後,跟你外婆和張阿姨處得很好,反正比我有人緣。”

池硯不以為然:“外婆挺喜歡你的,你這麽大一只,老太太含蓄,不表現出來,但我看得出來——小餘,我們家裏人都喜歡你。”

池硯說這句話的時候,溫柔又專註,看得裴問餘心猿意馬。實際上,他在完整看完那片子之後,心就沒平下來過。

總覺得有將作為做之事,勾著他不知從何時起變得異常脆弱的意志力,他搖搖欲墜地走在鋼絲繩索上,都快影響學習了。

裴問餘捏著池硯的臉,狠狠親了一下,“嘴上說得好聽。”

池硯蹬圓眼睛,故作驚訝地說:“我在行動上也沒虧待你啊,你還想怎麽樣?”

“我可什麽都不敢想。”裴問餘放開了池硯的臉,轉身扒拉書包,四大皆空般地拿出各科習題,說:“靠這個參禪。”

池硯哈哈大笑:“你可拉倒吧。”

何梅最近在鄰區投標,晚上應酬完,覺得沒什麽事,本來想回公司,突然怎麽的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兒子,挺長時間沒見了,還怪想念的,於是開著車,拐回了自己弄堂。

晚上風特別大,所有路段限速,何梅的車整整在路上飄了三個小時才到,此時已過午夜。何梅踩著高跟鞋走到家門口,擡頭,看見自家兒子房間的燈還亮著。

陸文彬把行李給何梅,說:“你進去吧,早點睡,我在附近找個酒店,你什麽時候要回公司,打我電話,我來接你。”

何梅:“一起進去。”

“你兒子在家。”陸文彬也擡頭看了一眼,“看樣子還沒睡,讓他看見了……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弄的跟偷情似的。”何梅不理會陸文彬的說辭,打開門,把人拉進了屋:“他管天管地,難道還能吃了熊心豹子膽,管到他親媽頭上。”

“那你媽……”

“我媽早睡了。”

大概在找對象方面,這對母子一脈相承。

陸文彬無言以為,只能放棄掙紮,隨著何梅進了家。

本來就不是出遠門,帶的行李也不多,何梅稍微收拾了一下,準備睡覺,可屁股還沒挨著床板,腦子似乎被雷劈了一下,冒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池硯房間裏有幾個人?裴問餘在哪兒?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何梅簡直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地懷疑自己中了邪。但陸文彬卻發現了她微妙的情緒變化,“你怎麽了?”

何梅想了想,說:“沒什麽——我睡不著,去看看池硯,怎麽這麽晚了還不睡。”

“可能在寫作業,高三學生都是這麽過來的。”陸文彬囑咐:“別分他的心。”

“好,我知道。”

為了讓自己顯得不那麽無中生有,何梅特地去廚房轉了一圈,熱了一杯牛奶,然後,堂而皇之地打開了池硯房間的門。

還好,裏面並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

一張不大的書桌,池硯和裴問餘各坐一邊,低著頭飛快地執筆刷題,他們倆好像在比賽。何梅剛一個腳踏進門,裴問餘就從題海中抽出,跟她隔空對視了一眼。

裴問餘吃驚,但沒有表露在面上,輕輕叫了一聲:“阿姨好。”

池硯雲裏霧裏地‘啊’了下,一轉臉,看見何梅,他不加掩藏地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差點蹦起來,“媽,你、你你、你怎麽來了?”

何梅淡定地表示:“路過,回來睡個覺。”

“哦。”池硯拍著胸口,非常不淡定地說:“媽,你想嚇死誰啊,這大半夜的,我還以為見了鬼!”

何梅臉上的神經好一頓抽,非常想把牛奶潑他臉上,“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還見鬼,我現在就能讓你去見鬼,你信不信。”

“信,我信。”池硯嬉皮笑臉的湊過去,端詳著親媽手裏還冒著熱氣的牛奶,“媽,這牛奶給我的嗎?”

“不是。”何梅高貴冷艷地閃避了親兒子的熊抱,站在‘幹兒子’面前,把牛奶杵到裴問餘嘴邊,“給你的,喝吧。”

裴問餘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阿姨。”

心放了下去,困勁換著上了頭,何梅打了一個哈欠,隨口說了句:“都早點睡覺,別仗著年輕,熬起來也跟不要命似的。”

池硯:“不敢睡啊,頭頂懸著三把劍,一閉上眼睛,吧唧掉來下,一身血肉模糊,嘖嘖。”

何梅恨不得一巴掌把這貨拍回肚子裏,“就你嘴貧,怎麽著,考不上大學,我還能把你拆了賣了?趕緊給我睡覺!”

池硯還想再說兩句提神,被裴問餘從後背扯了衣服,他乖乖地閉了嘴,端坐回說桌前。

“阿姨,我們做完手裏的題就睡覺了。”裴問餘頓了頓,又補充:“明天不用上課,休息一天。”

“這樣啊……那行,我不打擾你們了,專心寫。”

何梅沒多廢話,自覺退出了房間,順便把門也帶上。

對於裴問餘來說的無形壓力倏然消失,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條脊骨,差點軟到在床上,深秋的夜裏,硬是給他嚇出一身汗。

裴問餘喝了一口牛奶想壓壓驚,沒想到這牛奶比何梅本人還驚悚——甜得跟糖不要錢一樣,齁得人嘴裏發苦。

池硯撐著腦袋看裴問餘,似笑非笑地說:“喝完啊,我媽親自給你熱的。”

裴問餘:“你確定?”

那必須是胡說八道的,池硯早看出了他媽的目的,就是來打探消息,查看情況的,她能知道這房間裏還有其他人嗎?

池硯從裴問餘手裏接了牛奶,一口氣喝了半瓶。接著,後知後覺地味蕾覺醒,身體本能發出抗議,他‘噗’一聲,噴了一地板。

辛虧裴問餘閃得快,不然也得挨噴。

池硯無語地說:“我媽怎麽回事?這是我小時候的口味。”

裴問餘無言以對,“你小時候口味就這麽重了嗎?”

“那是啊。”一說到這兒,池硯還頗有點洋洋得意,“口味不重,能遇見你嗎?”

這話乍一聽有歧義,但仔細分析,好像是那麽回事,裴問餘心想,規規矩矩的小孩,誰會膽大包天地翻墻闖‘鬼屋’。

何梅在家,裴問餘就不在睡在池硯屋裏了,他看池硯捏著鼻子喝完了甜牛奶,憋著一臉壞笑回了自己房間。

這是他住進這個家近半年以來,為數不多的回房自己睡,居然一時半會兒還睡不著了。裴問餘翻了兩回身,又怕驚醒繆想北,只好平躺著,睜著眼睛,等天亮。

池硯也睡不著,他單純只是被那杯牛奶毒到失眠,嘴裏那股子甜到憂傷的味道一直揮散不去。東方天際剛剛微亮了一些,他才醞釀出一點睡意。

辛虧今天不上課。

池硯一覺睡到下午一點多,錯過了午飯,也沒有人去薅他起床。他饑腸轆轆地爬起來找吃的,下了樓,才發現,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地圍坐在一起,正在院子裏吹著秋天的西北風,嗑瓜子賞花。

秋冬交替之際,在大冷天裏,也不知道有哪門子花可以賞的。

池硯結結實實打了一個哆嗦,覺得自己餓出了體寒,他虛弱的靠在門框上,問:“有吃的嗎?”

老太太腳下滾著一只小北,一老一小差著好幾輩,不知道在玩什麽這麽其樂融融。聽見池硯說話,老太太笑瞇瞇地擡起頭,“小硯起床啦,飯菜都在廚房,你自己去看看,冷了的話就自己熱一熱。”

親外婆!

張阿姨整理幹凈一桌子瓜子殼,拍拍手,樂呵呵地說:“我來吧,小硯想吃什麽呀?我給你做。”

“不用了阿姨。”池硯轉身閃進廚房,說:“我自己弄一點就成,你繼續聊。”

飯菜挨個排列在竈臺上,還冒著熱氣,看上去特意給池硯留著的。池硯盛滿了一碗飯,毫不註意形象地品起了菜。

裴問餘找了一個借口,鉆進廚房,第一眼就看見這個場景——某人就是個活體大耗子。

耗子咽下嘴裏的東西,沖裴問餘‘吱’了一聲,吃飽喝足後,滿意地擦幹凈嘴,問:“小餘,我們下午去哪兒啊?”

“下午要出門?”

“出!”池硯說:“這段時間除了書就是題,我覺得對身心的健康發展不太有利,出門放松一下,唔——把小北也帶上,市郊好像新開了一個游樂場,咱們去看看。”

裴問餘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想自己玩就直說,別把鍋扔給小北。”

“嘖——”池硯嫌棄,“你這人可真沒勁。”

但架不住我喜歡。

池硯漱完口,洗好碗,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裴問餘的心口處,問:“到底去不去啊?”

“去。”裴問餘捏住那一根手指,輕輕摩挲,“約會嘛,這都不去,腦子有病。”

在屋外歡聲笑語的氣氛下,他們鼓著躁動的心跳,隱蔽又安靜地交換了一個綿長的吻。

剛才人多,池硯的眼睛沒敢在裴問餘身上多停留,這會兒才發現,裴問餘身上的衣服有點眼熟——是他第一次拉裴問餘去商場,耍著小聰明,送他的那件墨綠色衛衣。

“這件買了送你也沒見你穿過,挺合適的啊,賊帥。”池硯繞著裴問餘轉了一圈,最後掐著他的臉說:“當然了,就你這張臉,什麽都不穿,也帥。”

只要池硯樂意,什麽好話從他嘴裏說出來,都能加速變個味道。裴問餘被裏裏外外調戲了一通,可能因為身經百戰,臉皮也厚了,反正沒得到池硯預想的效果。

兩個人在廚房的門後面,你來我往打了好幾回合,裴問餘被上下其手吃了好幾輪豆腐,終於忍無可忍,他架著池硯把他抵在墻上,也不管蹭了半身白墻灰的衣服,湊著腦袋剛要黏過去,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老太太驚恐的呼聲:“小北!!”

裴問餘被炸地一個激靈,渾身毛孔跟著跳了起來,臉色刷地變白——這是他本能的應急反應。

老太太又喊了一句,帶著比上一句更害怕的情緒。池硯的反應比裴問餘快,馬上意識到了不對勁,拉著裴問餘的手奪門而出。

小北原本玩得好好的,突然不知怎麽了,開始流鼻血,而且越流越兇,根本止不住,沒幾分鐘人就暈了。

老太太的鞋上粘了零星血跡,她嚇壞了,何梅怕給老太太嚇出什麽好歹,強行餵了她幾顆速效救心丸,叮囑張阿姨看著。

裴問餘已經抱起小北,瘋了似的往外沖——他得攔一輛車,把人送到醫院。

“小餘!”何梅安頓好老太太,連鞋子也沒換,“你坐我的車,我送你們去醫院,快!”

裴問餘臉色煞白,他僵直著被訂在原地,惶恐不安。

“沒事的。”池硯安慰他說:“市中心醫院離這兒不遠,十分鐘就能到,你別慌,徐醫生今天上班嗎?”

“不知道。”裴問餘在池硯的安撫下,找回了一點三魂七魄,這才澀著嗓子說:“徐醫生是主治腎內科的,可能不看流鼻血的事。”

陸文彬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他四平八穩地發動了車子,比在座所有人都冷靜穩重,“先過去,到了醫院再找醫生。”

何梅坐在副駕駛,他看不見後座的情況,偶爾偏頭過來詢問一下,小北很安靜,好像是熟睡的樣子,但怎麽都叫不醒。

池硯的手貼在裴問餘的後背靠心臟位置,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什麽都不說,靠著肢體動作,聊以寄慰。

到了醫院,陸文彬直接把人送進急診室,裴問餘放下小北,想去找徐醫生,被池硯攔住:“你在這兒陪著小北,我去找他。”

“好。”

徐醫生趕到急診的時候,小北已經醒了,除了浸濕半身衣服的血跡看上去比較嚇人之外,其餘的從外表看上去,都很正常。

虛驚一場——醫生判斷可能是因為天氣幹燥所導致的血管破裂,再加上小北體質特殊,凝血功能不比正常人,所以才來這麽一遭。

但裴問餘不放心,硬是讓徐醫生開了住院單。

等一切手續辦完,小北安安穩穩躺在病床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何梅因為不放心老太太,和陸文彬回去了,池硯沒跟他們一起走,他陪著裴問餘開單子、繳費、買日用品,上上下下地跑遍了整個住院部。

他們兩個坐在檢測室門口的長椅上等血檢報告,裴問餘安心地看著池硯,他無數次身處醫院,熟悉每個角落裏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無情,可這是頭一次,裴問餘沒有了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他有點想哭,表情憋得有些難看。

池硯以為他殫精竭慮過了頭,這會兒反彈要累到,心急地問:“小餘,你怎麽了?”

“沒什麽。”裴問餘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咱們的游樂場泡湯了。”

池硯:“是唄,我記著呢。”

“嗯。”裴問餘說:“我也記著,下次補給你。”

池硯微微一笑,頷首算是應了。

“這次住院檢查,得花不少錢啊,你身上還有錢嗎?我這兒……”

裴問餘:“沒關系,我有——暑假做家教賺的錢,我都存著了。”

本來打算存夠了買手機,這回也一起泡湯了。

池硯嘆氣,他想說的話含在嘴裏,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問了出來:“小北這情況,不需要跟你舅舅說一聲嗎?”

裴問餘:“不說了——說了也沒什麽用。我自己有錢先用著,每次一有事就去找他,搞得我好像就是為了錢。再說,我這個舅舅,能不見就不見。”

晚上的醫院沒有了白天的沸反盈天,等候廳太安靜了,小聲說著話都會有回音。裴問餘不想談論這位舅舅,一兩句話給帶過去了。

池硯不可置否,不再追問。

“我看驗血報告還得半個小時才能出來。”池硯看了一眼裴問餘的臉色,哄著說:“你累嗎?靠著我的肩睡會兒,到時間了我會叫你的。”

“好——”

裴問餘慢慢把頭斜靠到池硯的肩上。

池硯肩膀的寬度和厚度剛剛好,不多不少剛好能放下他,裴問餘踏實地閉上了眼睛。

繆想北在醫院住了小半個月,按照裴問餘的要求,全身上下全部檢查,該抽的血一罐不少,檢查結果,除了肌酐有點高,還有些貧血以外,其餘都在他正常範圍內。終於,在徐醫生的點頭許可下,開開心心出院了。

這一個插曲,對他們的生活節奏沒有太大影響,在重壓下的高三第一學期即將接近尾聲,學校喪心病狂的在過年前一個星期才放了他們的寒假。

行將就木的同學們,對於這個假期沒有任何期待,甚至個別未老先衰的男同志,發型逐漸向校長看齊。

春風中學對於高三學生群體有一個傳統——在高考前,專門挑一個時間,去隔壁市最靈驗的寺廟燒香拜佛,許個乘風破浪的美願。

考慮到大年初一人多香火旺,師太怕菩薩看不見這幫小雞崽子,所以挑了一個淡季,組織全班同學來了一場一天兩夜的團建。

臘月二十五,學校門口集合出發。

這個時間點,池硯的生日,也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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