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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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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池硯進來之前,豪言壯志地說要把滿院子的草全拔了,實際上只拔了兩根,就喊著腰酸背疼,徹底懶得動了。

雨後的草叢泥濘不堪,裴問餘和池硯的鞋子上、褲子上、手上全是不知道什麽玩意兒的臟東西。

池硯攤著雙手,想往裴問餘身上抹。裴問餘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定在一步之外,板著臉說:“你又欠收拾了是吧?別以為我不打你啊。”

“喲~”池硯把一手的泥漬擦在了裴問餘校服的衣袖上,然後賤嗖嗖地說:“你打我啊。”

“……”

裴問餘揪起一根半人高的長草,往池硯屁股上抽了兩下,“還想抽哪兒,說吧,我滿足你。”

池硯笑嘻嘻地躲開,順便又往裴問餘衣服上抹了兩下,也不知道什麽臭毛病,看上去似乎非常快樂。

裴問餘脫了外衣,只剩下一件白色背心,他把外衣兜頭蓋在池硯臉上,說:“池硯,給我把衣服洗了,你造的孽。”

“沒事兒,明天穿我的。”池硯笑嘻嘻地說:“咱倆誰跟誰啊。”

裴問餘問:“那你說,咱倆誰跟誰?”

池硯把裴問餘的衣服從臉上拿了下來,他舌尖抵著唇角,含著笑,卻不說話。

裴問餘想,池硯這人又皮又壞,卻拿捏著他的心,撓一下,酥一把,自己任憑他揉搓,也毫無反抗之心。

池硯捧著裴問餘的心,走到了前院的大門前,他在門口踟躕了片刻,回頭問裴問餘:“小餘,你家這門能打開嗎?”

“不知道。”裴問餘說:“十幾年沒回來過了,你要進去嗎?我沒有鑰匙。”

他在說話的時候,往後退了半步,這是一個無意識的舉動,他深藏在內心的恐懼和抗拒,連自己都不想承認,但是池硯知道,他看出來了。

池硯深吸一口氣,他握著門把手,心中清明一片——他想要驅逐困住裴問餘的童年夢魘,讓他徹底走出那片泥沼。

門沒有上鎖,經年的雨打風吹,把門鎖銹成了嘎嘣脆,一推就開,毫無人氣的腐朽味撲面而來,這房子最後的價值,也只剩下令人垂涎的拆遷款了。

屋裏面很暗,所有的發電設備都是壞的,池硯借著夕陽餘暉的最後一點光亮,走了進去。可是他走著走著,卻沒有聽見身後任何響動,池硯回頭,看見裴問餘垂著頭,一動不動的立在門口,並沒有打算進來。

“小餘?”

裴問餘聽見池硯叫他,便擡起頭,他苦笑著,說:“池硯,好好的晚飯不吃,你為什麽要來這兇宅逛呢?”

‘兇宅’連個字,讓原本還有些悶熱的房間,籠罩上了一層陰寒的涼意,池硯站在客廳正中間,腳尖碾了一把地板上的灰,問:“小餘,你有多久沒回來過了?”

“記不清了,十幾……十二年了吧。”裴問餘看著池硯所在的位置,木訥地吶吶自語:“你身後的沙發——我媽就是死在那兒的。”

池硯猛的一回頭,他想著當時的情景,好像看見沙發上坐著一個面容灰敗的女人,披頭散發,直勾勾地對著自己笑,池硯瞬間頭皮發麻,踉蹌著退了一步,撞在裴問餘的胸前。

裴問餘把池硯強熊扭轉過來,緊緊抱住他,“池硯,你心跳得很快,害怕嗎?”

池硯把臉埋在裴問餘的肩頸,喘著粗氣,沒有說話。

“別怕。”裴問餘說:“有我在呢。”

鬼屋該有的元素,這屋子裏全都有,池硯覺得自己還聽見了時鐘的‘嘀嗒’聲,後來發現,這是裴問餘戴的手表。

他平覆了一點心情,氣不順了拍了裴問餘一掌,說:“現在怎麽肯進來了?”

“我再不進來,你都快嚇哭了吧?池硯,我還以為你上哪兒偷吃了熊膽,膽子撐得比天還大。”裴問餘揶揄地說:“裝什麽孤膽英雄,勇闖兇宅啊,腿嚇軟了吧,叫一聲哥哥,我背你出去。”

池硯送了一個不太含蓄的白眼給裴問餘,“你能別張口閉口就是兇宅嗎?”

“本來就是。”

池硯往沙發的位置鞠了一躬,嘴裏叨叨了一句不知道是什麽的話,裴問餘沒聽清,問:“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池硯說:“這裏太悶了,咱們找個涼快的地方坐坐。”

“池硯。”裴問餘抓住池硯的手,近乎是哀求地說:“我們走吧,我不想……不想呆在這裏。”

“為什麽?”池硯直視裴問餘的眼睛,可裴問餘卻避開了他的註視,“小餘,你媽媽虐待你,你怕她,你恨她嗎?”

裴問餘自打進了這個房子之後,五臟六腑就好像又重新回到了十二年前,在暗無天日的掙紮裏,他把恐懼的記憶分門別類的藏在氣球裏。現在,池硯拿著針,毫不留情的捅破了它們,血淋淋地攤在裴問餘的面前,讓他避無可避。

“你根本就不懂!”裴問餘的眼睛漸漸蒙上了血色,像一頭被丟棄的狼狗,嗚咽著,孤立無援。

“她拿著棍子打我,打得皮開肉綻!我把家裏所有的刀都藏了起來,我怕她殺了我!我被困在這個屋子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只能喊她,喊媽媽!可是她瘋了、瘋了一樣,我叫得越慘,她打的越兇!”裴問餘絕望的說:“池硯——我很疼。”

那個時候,池硯是聽見過的,沒有固定時間,早上、中午,甚至半夜,在這個地方,充斥著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慘叫。

裴問餘進入了一個應激狀態,生理性的眼淚隨著那時的痛苦被生生逼了出來,順著下顎,滴在池硯的手背上。

滾燙的。

“小餘……小餘,裴問餘!”池硯喊著裴問餘,貼著他的耳朵,一聲聲喚著他的名字。

裴問餘顫抖著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抱緊池硯,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減輕他一點痛苦,給他聊勝於無的藉慰。

池硯說:“對不起,那個時候,我應該留下來,陪著你。”

裴問餘擁抱池硯的力度又大了一些,他所有的悲愴都噎在喉嚨裏,說不出話,只能無助地搖頭。

池硯拍著裴問餘的後背,順著他後腦勺的頭發,像哄孩子似的,輕柔地問:“小餘,那她死了,你解脫了嗎?”

“池硯!”裴問餘終於崩潰了,他不願意承認內心的渴望,哭得壓抑又痛苦,“我想她了。”

即便她冷漠虐打,即便她撒手離開,裴問餘怨過恨過,可親手剖開之後才發現,裏面僅剩下的,只有對母親最單純的思念。

“我媽其實對我很好,她以前不是這樣的,自從沾、沾上那個東西之後……可即便如此,她清醒的時候會給我煮面,給我講故事,會想著存錢給我買幾件衣服,會心疼我身上的傷,為我哭,替我難過。池硯,我不怪她,她只是命不好,如果她活的很好,她會是個好媽媽。”

童年的流動裏,有深藏的恐懼和被遺忘了的溫柔。

裴問餘把這十幾年的委屈全嚎了出來,邊哭邊說,時不時抽兩下。池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無法切身實際地用言語安慰他。

所以只能哄著他,說:“別哭啦,我給你吃糖。”

裴問餘終於哭累了,他閉了會兒眼睛,把哭得酸軟的眼皮重新摁了回去,揉揉鼻子,又重新恢覆了之前的模樣,除了眼睛有點紅,看著怪可憐的。

他伸出手心,還帶著一點哭腔,啞著嗓子問池硯:“糖呢?”

池硯從裴問餘褲兜裏拿了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他的嘴裏,說:“這兒呢,吃吧。”

“這是我的。”

“先借著!”池硯說:“這次沒買,下次補上。”

裴問餘吃著糖,心緒緩了一些,就是哭得兇,有點頭暈眼花,“池硯,還不走嗎?”

池硯往屋外看了一眼,說:“還沒做好飯呢,再待會兒。”

“你怎麽這麽喜歡這兒?”

池硯笑而不語,他指著樓梯口的一個破窗戶,問:“我那會兒,就是趴在那裏吧?”

“對,是那兒。”

裴問餘牽著池硯的手走過去,來窗戶底下坐好,說:“那天,我剛被打完,就坐在這兒,又冷又餓,然後,你就出現了。”

池硯挨著裴問餘坐下,手肘撐著身後的臺階,看著窗外旋繞飛行的麻雀,說:“我媽那時候也天天揍我,雖然她的揍,在本質上跟你媽不一樣,但打在身上還是疼。她揍完之後就後悔了,買玩具哄我,哄兩下,我就不怪她了,但是下一次,她該揍還是會揍,絕不留情。”

裴問餘悶悶地‘嗯’了一聲。

池硯笑了笑,繼續說:“你離開之後,沒想著回來嗎?”

“想過。”裴問餘的聲音還是有些沙啞,他咳了一聲,順了順嗓子,說:“可我不知道路,我到弄堂之後,從來沒有出去過。我想回來,又害怕回來。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想找你,就問舅舅,弄堂怎麽走?他跟我說,弄堂早就沒人了,因為家裏死過人,街坊鄰居都搬走了,這房子也低價賣了。”

裴問餘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說:“我當時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慶幸。”

“但兩個人只要有緣分,總還會遇到的。”

池硯掰著裴問餘的手指,輕淡淡地說。

“池硯——”裴問餘問:“你為什麽帶我回來這裏?”

池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拿出一張照片,遞給裴問餘。裴問餘一時不敢接,因為照片上那個笑靨如花的女孩,讓他陌生又親近。

“你媽。”池硯又指著另一個女孩說:“這個是我媽。”

裴問餘:“啊?什麽?”

“啊什麽啊。”池硯無奈地說:“她們倆年齡相仿,又住對門對面,認識也正常,就是沒想到關系這麽好。”

“有多好?”

由於‘閨蜜’這個詞近幾年風評被害,所以不太好形容,池硯想了想,說:“好得能穿一條裙子了。”

這形容,夠貼切了。

裴問餘拿著照片,仔仔細細地看著裏面所有的細節。

“拿著吧,我特意從我媽那兒要過來送你的。”池硯說:“我媽媽一直記著她,所以她也會對你好的,你放心住過來,住多久都行。”

裴問餘身上的膿瘡毒瘤被池硯以最粗暴的方式摘了下來,這個沈屙雖然疼痛難愈,但終究還是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陽光下,至少不用在捂著,讓它越爛越深了。也許總有一天他會坦然的面對這件事情。

只要身邊的人在,一切風雨無懼。

照片沒有收起來,裴問餘翻來覆去地看,看著看著,他覺得不太對,問池硯:“你媽為什麽親她?”

“運動會跑步比賽結束,你媽最後一名,哭了,我媽說親一下哄她呢。”

池硯剛說完,本來看著照片的眼睛,‘呲溜’滑到了裴問餘的臉上,漸漸掛上了挑逗的笑,他捏捏裴問餘的耳垂,說:“你也哭的怪可憐的,要我哄哄你嗎?”

裴問餘定力十足地拍掉了池硯不安分的手,高深莫測地看著他。

“你看我幹什麽?”

裴問餘:“你昨天晚上說有話跟我說,說完了嗎?”

“沒呢。”池硯搖頭,說:“還沒開始。”

“要說趕緊說,時間不早了。”

池硯把裴問餘手裏的照片翻了一個面,放在地上幹凈處,故作墨跡地樣子,“其實吧,這些話——我們倆晚上在被窩裏也能說,悄悄地說。”

裴問餘剛平覆下去的小心臟,又開始不安分了,他重新抓住池硯的手,註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現在這裏沒有別人,就我們倆,跟被窩裏也差不多了。”

“嗯。”池硯親昵地在裴問餘的手背上蹭了蹭,不太在意地問他:“小餘,光頭是你打的嗎?”

裴問餘坦然承認:“是我。”

池硯:“為了我啊?”

“不然呢。”裴問餘目光灼灼,以一種不容人忽視的態度,說:“為了你——我那天看見你躺在床上,想著你渾身是血的樣子,就沒想這麽便宜他。可還是因為你,我又覺得,得對自己好一點,所以只能這樣。”

裴問餘一番話,把池硯整個胸腔填滿,本來輕飄飄的一個人,響應地心引力的號召,‘吧唧’一下,砸在裴問餘的懷裏。

池硯被他接了滿懷。

“他那是活該,便宜他了。”池硯說:“你以後跟人打架,能不能帶上我?”

裴問餘捏著池硯的下巴,有點舍不得放開,“不打了,以後得好好學習,要給你這條鹹魚補課,爭取學富五車,讓……”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池硯一嘴巴堵住了。

親不像親,啃不像啃的。

池硯這位純情少男,在這方面完全不得要領,裴問餘木頭似地杵在那裏,任他瞎鬧。

“小餘,你給點反應啊。”

裴問餘的手,從池硯的下顎,移到了他的後腦勺,在柔軟的頭發上摩挲了兩下,小心翼翼地問:“池硯,你想好了嗎?”

“想好了。”池硯感受著後腦勺的掌心溫度,舒適地半闔著越發勾人的桃花眼,懶懶地說:“這要是繼續沒名沒分的,我以後再吃了虧,你以什麽名義給我出頭啊。”

裴問餘艱澀地問:“什麽名義?”

池硯說:“我男朋友。”

裴問餘托著池硯的後腦勺,把他帶向了自己。

跟上次的一觸即放不同,這是一個純情又有欲念的吻,唇齒交纏間,彼此都想更加急切的深入對方。池硯吻著裴問餘,他心中突然出現一面鏡子,裏面一無所有、波瀾不驚,可他卻透過鏡子裏的自己,看見了渴望和欲望。

夕陽遮住最後一絲餘波,悄悄躲了起來,今晚的月亮特別好,月輝照著兩個人的臉,把纏綿悱惻的吻也印的皎潔如玉。

他們在毫無嫌隙的交纏中,開出了一朵名叫真心的花。

裴問餘在漫長的接吻中慢慢占據主導位置,池硯被他壓在身下,溫柔索取。雖然池硯被身後的臺階硌得慌,但他還挺享受這種奇妙的感覺——裴問餘的舌是軟的,雖然急切,但充滿愛意。

突然,一陣酥麻的電擊感竄遍池硯全身,裴問餘的手已經從池硯衣服的下擺鉆了進去。

“小、小餘……”

池硯喊裴問餘名字的時候,不小心咬到了他的舌尖。

“嘶……”

兩個人終於從甜膩的親吻中,暫時脫離了出來,池硯捧著裴問餘的臉,問:“咬著你了?你摸我幹什麽?”

“你說我幹什麽?”

裴問餘單手托住池硯的要,俯身作勢又要吻,然後池硯的手機非常不合時宜地響了。

“操!”

這一下,堪比急剎車,裴問餘懊惱地把頭埋在池硯頸間,一聲不吭地喘著粗氣。

池硯拿起手機,一看是親媽來電,嚇了一跳,他來不及把氣喘平,就接了起來:“媽?”

“幹嘛呢?你倆上哪兒去了?趕緊回來吃飯。”

池硯:“好,馬上來了。”

池硯掛了電話之後,把裴問餘從自己身上揪了下來,看見他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於是在他嘴角親了一下,笑著說:“走吧,吃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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