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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繆世良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但裴問餘在找他的時候還是回了一趟家,意料之中奔了一場空。

拆遷款沒有下來,以繆世良最近不拿錢當錢的舉動來看,這錢不是他在黑作坊借的,就是從哪兒偷搶來的,但不論哪一種,裴問餘一定要把話跟他說明白。

小區附近的地下棋牌室沒找到人,裴問餘渾身大汗,叼著一根鹽水冰棍,蹲在路邊,開始懷疑他那位舅舅是不是被人滅口,扔進了臭水溝。

“喲,這不是阿良的帥哥外甥嗎?蹲在這兒幹什麽,等姐姐啊?”

這個聲音矯揉造作,生生把裴問餘惡心出一身雞皮疙瘩,他擡起眼睛,看見一個黃色短頭發女人,全身上下布料節省,扭著屁股,故作嫵媚的跟他搭訕。

裴問餘認出了這個女人——是繆世良的姘頭,一晚上一百,帶回家裏的那個。

這女人染著血紅的指甲油,身上噴著劣質的香水,軟體動物似的想要往裴問餘身上靠,被裴問餘閃身躲了。他頗為不適地揉著飽受摧殘的鼻子,說:“阿姨,你見過我舅舅嗎?”

阿姨嘴角抽了抽,識趣的靠邊站好,點了根煙,興致缺缺地說:“見過,昨天晚上還睡了一覺。”

“他現在在哪兒?”

“賭牌九去了吧……你找他啊?”

裴問餘‘嗯’了一聲。

這個女人看見裴問餘的樣子,突然又來勁了,她吐出煙霧,噴在裴問餘的臉上,擺出一副惡毒後媽的模樣,說:“叫一聲姐姐聽聽。”

裴問餘認為自己不是一個能屈能伸的料,但眼下這個情況,也不允許他掉頭就走,於是他不情不願了喊了一聲‘姐姐’。

“舒坦。”她夾著煙的手,往裴問餘身後的一條路指著,說:“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右拐,新興路17號二樓,有一間棋牌室,應該在那兒,要是沒有——那你這聲姐姐就白叫了。”

新興路一整排樓都是危房,尤其是這個17號,裴問餘站在大門前,懷疑自己可能被人耍了——一樓破門緊閉,二樓的窗戶用鐵絲勾著,稍微大一點的風都能把房子吹得搖搖欲墜,這幫賭鬼是覺得警察絕對不會來這種地方執法嗎?

這時,從危房隔壁的一間矮屋裏鉆出一個腦袋,邋裏邋遢的往床邊一靠,正宗混混的樣子。

混混大概是給樓上一群賭鬼望風的,從裴問餘過來的時候,他就盯著了:“幹什麽的?找誰啊?”

裴問餘:“繆世良。”

混混點了一根煙,吞雲吐霧了一番,才拽不拉幾地開口問:“找他幹什麽啊?”

這種人,如果在姜默的臺球廳,已經被裴問餘揍得喊爹了——太他媽欠了。

裴問餘要趕著晚飯點回到醫院,才壓下滿心不耐煩,盡量心平氣和地說:“他是我舅舅,我找他有事,家裏的事情。”

混混抽著煙,上下打量裴問餘,等到裴問餘的耐心快耗完,打算一腳踹開那破門,自己上去找人的時候,才開口說:“行,小弟弟,你等著,我給你去叫。”

小弟弟?

裴問餘按下自己蠢蠢欲動想要惹事的心,不跟這腦殘一般見識。

叫人叫了十五分鐘,終於把大爺請了下來——繆世良眼下烏青,腳步蹣跚,活像被妖鬼吸幹了精氣神的肉幹,耷拉著嘴角,對正在興頭上,卻被人拉下賭桌的行為非常不滿。

“操,誰這麽不長眼現在找我?老子贏的正是時候,回去要是輸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是。”混混把沒薅幹凈羊毛的蠢貨,暫且當成了上帝,於是諂媚地說:“他說是你侄子,我看他挺急的,萬一你家裏有事兒呢。”

繆世良對於別人對他的這個態度非常滿意,嘴上不說話了,心裏卻想著:呸,能有什麽事兒,不是來要錢的,就是兒子死了。

這倆舅甥的關系著實不怎麽樣,站了半天,誰也不開個頭說話,混混杵在一邊,本來想看場家長裏短的八卦,結果看了場啞劇,非常沒有意思,興致缺缺地重新鉆回了矮屋裏。

“繆哥,你們聊,聊完了叫我,我給你開門。”

繆世良本來就覺得裴問餘能找到這兒來,沒什麽好事,再見他一言不發,更是來氣,心裏越發惦記著自己順風順水的牌九。

他抽完混混送的一根煙,嚼了嚼煙蒂,覺得不是味兒,呸一聲吐了,吐完問:“你找我到底什麽事兒啊,外甥?”

裴問餘就等著他開口,所以也不跟他廢話,單刀直入地說:“弄堂是不是要拆了。”

這是個肯定句,一點都不似疑問的語氣,這兔崽子是從哪裏知道的?

繆世良的臉部輪廓堪稱崎嶇,氣血不足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郁,隨後,轉瞬即逝地掛上了一個堪稱春風和煦的表情。

可他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再怎麽努力裝友善,裝出來的只有內心最醜陋的真實狀態。

裴問餘雖然對這個表情頗為不適,但他打定主意要知道一個答案,於是,油鹽不進地掛著一張冷峻的臉,等著他舅舅回答他的問題。

媽的。繆世良心裏罵著,但是他臉上不能崩,裝的累了,嘴角就半掛不掛的彎著,“你怎麽知道的?”

裴問餘說:“整個弄堂拆遷,是大事,不可能沒有風聲傳出來,你想瞞也瞞不住的。”

“沒想瞞。”繆世良說:“你不是學業緊張麽,我本來打算找個合適的時機再跟你說。”

裴問餘懶得跟他扯皮,直接問:“拆遷款有多少?錢呢?”

繆世良知道裴問餘直接,可沒想到這麽直接,他咬牙切齒地心想,果然他媽是來要錢的,還是大錢。

“你想要這筆錢?”

繆世良心裏想什麽裴問餘都知道,雖然態度裝的好,但其實什麽都寫在臉上,“外婆走之前,明說過把房子留給我媽,我不想要這筆錢,但我想給你兒子治病。”

繆世良終於掛不住,他冷笑一聲,說:“我也想給我兒子治病啊,再怎麽說,他也是老繆家的香火,你放心吧,拿到錢之後,我第一時間送他去手術。”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裴問餘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若有所思地盯著他這位舅舅半晌,才慢悠悠地開口說:“行——不過看你最近的樣子,不像是沒拿到錢啊,舅舅?”

“呵,哎呦……”繆世良沒接話茬,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通,沒摸到煙,回頭喊了混混:“小子,幫我去買包煙!”

天色快暗了,附近的居民開始陸續開竈做飯,一時間整條路香氣撲鼻,裴問餘在五花八門的佳肴中,聞到了紅燒豬蹄的味道,突然想起池硯早早就訂好了明天的午飯。

裴問餘看了一眼手表,想趁著菜場關門之前,去買個豬蹄。

“趕時間啊?趕時間可以先走。”繆世良指了指樓上:“我也有事。”

裴問餘典型的軟硬不吃,說:“不急,跟你聊完了再走。”

混混麻溜的買了一包煙回來,還是包軟殼中華,賤嗖嗖地說:“繆哥,煙錢記賬上了啊。”

“操!”

繆世良又點了一根煙,又遞給裴問餘一根,被拒了,他心想:這外甥跟狗皮膏藥一樣,粘上了就輕易撕不下來,但現在錢沒到手,還不能跟他撕破臉——老太婆的房子算作遺產,雖然只是口頭立了個醫囑,但按照規定,如果對半分的話,再加上各種稅,最後拿到手裏的根本就沒幾個子兒。

所以現在,繆世良必須跟裴問餘在劍拔弩張的氛圍下,和平相處,等錢下來,全部拽在自己手裏之後,再他媽好好算賬。

“你剛才問什麽來著?”繆世良瞇著眼,吸了一口煙,大腦想了千八百個搪塞的理由,“哦,我最近的錢從哪兒來的是吧?借的,找朋友借的,他們也知道最近老房子要拆,我有錢能還,所以借的很痛快。”

裴問餘舌尖抵著虎牙,含著警告的意味說:“舅舅,你千萬別跟黑高利貸借錢,有錢用,沒命還的。”

繆世良扯著一張老幹皮,似笑非笑地說:“毛都沒長齊,就跟你舅舅說起教了?我睡過的女人比你見過的女人都多,這點道理我懂。”

裴問餘再也懶得跟他多一句廢話,轉身就要走。

繆世良叫住裴問餘是,從口袋裏掏出幾張人民幣,說:“錢花光了吧?來都來了,不拿點……不是,不給點什麽,我都不好意思。”

說的非常有道理,裴問餘沒一點心理負擔地拿了錢,數了數,正好十張。他敲了敲矮屋的門,混混探出頭,問:“怎麽了?”

裴問餘:“最近的菜場怎麽走?”

“啊?”混混莫名其妙,指著一個方向說:“就那兒,直走差不多三百米就到了。”

裴問餘頷首,說:“謝謝。”

混混搔著頭發,嘿嘿一笑,對繆世良說:“你這外甥還挺有禮貌。”

繆世良看著裴問餘離開的背影,表情又恢覆了平常的陰狠刻薄,他咬牙切齒地呸了一聲:“陰魂不散的拖油瓶,有一個算一個,要錢要的痛快,怎麽他媽的還不給老子去死!”

買好豬蹄,又倒了兩班車,等裴問餘回到醫院,天已經完全黑了。他盡量放輕動靜,打開病房的門,把豬蹄放進冰箱。

池硯說給裴問餘留床,就真的留了一半的床。裴問餘脫了鞋子和外套,悄悄地鉆了進去。池硯沒睡,順著裴問餘的動作翻了個身,手一摸,問:“怎麽不脫褲子?”

“……”裴問餘靜默片刻,說:“脫了會出事的,你手別亂動!”

“能出什麽……”

池硯一開始沒往那方面想,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臉色來了一個白裏透紅,他尷尬地幹咳一聲,轉移話題,問:“小餘,跟你舅舅聊的怎麽樣了?”

裴問餘摟著池硯,不讓他跑,他拉高被子,蓋住兩個人的頭,他們交頸窩在被窩裏,裴問餘的手掌捂著池硯腹部的傷口,說著悄悄話一般,言簡意賅地覆述了他跟繆世良的對話。

池硯聽完,蹙著眉問:“你信他?”

“不信。”裴問餘說:“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池硯松了一口氣,有些揶揄地說:“我還以為你傻白甜,他說什麽你信什麽。”

裴問餘苦笑:“我也沒有其他辦法,今天在我舅舅面前硬裝的底氣,其實也心虛——我外婆臨走前說是把房子給我媽,可是任何手續都沒有辦,房產證現在還在我舅舅手裏。”

池硯想,果然如此。

他們靠的太近,彼此呼吸相互交纏,混合著醫院的消毒水味,變成了另一種異樣的吸引,裴問餘看著池硯的眼睛,終於忍不住,溫柔又含蓄地親了池硯的額頭。

然後,就著這個姿勢,裴問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池硯,我不要他的錢,拆遷款我一分錢都不要,但小北的手術費,他必須給。”

“嗯。”池硯雙手捧著裴問餘的臉,無奈地說:“我幫你盯著我媽,拆遷款下來之後,我馬上告訴你。”

一天東奔西跑下來,再加上前一晚沒怎麽睡,裴問餘太累了,他摟著池硯,安心又滿足,拖著長音,說了一聲“好”之後,呼吸平穩,竟然馬上睡著了。

第二天,池硯杵在冰箱前,跟裏面的一整只豬蹄,大眼瞪小眼了片刻,慘不忍睹地問裴問餘:“這玩意兒怎麽吃?”

裴問餘:“這玩意兒不是你點的嗎?”

四體不勤的池硯,非常理直氣壯地說:“我點的熟的啊,紅燒!”

裴問餘抱起小北,伸手從冰箱裏拎出豬蹄,說:“我現在去徐醫生那兒給你把豬蹄弄熟,紅燒是不可能了,湊活吃清蒸吧。”

愛誰誰,只要是肉就行,池硯對裴問餘飛了個吻,愉快地說:“賢惠。”

等醫生查完房,裴問餘還沒回來,閑著無聊的池硯,腳底下似乎按了輪子,‘滋溜’就滾到了樓上,在樓道口就聞到了豬蹄的肉香味。

池硯:“熟了嗎?”

裴問餘一直蹲在電磁爐旁等著,聞言回頭,手忙腳亂地扶住池硯,說:“你怎麽上來了?這麽不消停。”

“香啊。”池硯說:“我怕我的豬蹄還沒下樓,就被吃煩清湯寡水的人搶劫了。”

裴問餘:“電磁爐不好掌握火候,沒有爐竈做出來的味道好,等你出院了,我再給你好好做一頓。”

池硯想了想,問:“下次能紅燒嗎?”

裴問餘伸手搓了一把池硯的後腦勺,池硯躲不開,揮著手轉了一個圈,裴問餘嚇了一跳,拎住池硯的後領,說:“別碰了!”

半個小時之後,頂著無數期盼的豬蹄終於出鍋,雖然裴問餘謙虛的表示可能一般,但賣相和香味足以秒殺一片食堂,池硯垂涎欲滴。

裴問餘盛出一碗留給徐醫生,其他的連鍋端到了池硯的病房。

他們在回病房的電梯裏,遇上了一位喜得孫子的奶奶,打著電話跟那邊的兒子嚷嚷:“奶少?給你老婆吃豬蹄啊,下奶!”

池硯:“……”

裴問餘端著一鍋豬蹄,笑了一路。

姜百青和林胖子這倆貨,踩著飯點,聞著菜香,一分鐘不差,兩手空空的來到病房——一鍋豬蹄四個人吃,池硯略微不滿地說:“你倆來幹嘛來的?作業做完了?”

“沒呢?”林胖子滿嘴油:“師太聯合英語、物理老師布置了一堆作業,做不完啊。”

池硯:“那你們到我這兒來幹嘛?閑得慌啊。”

“來你這兒散散心。”姜百青說:“你什麽時候出院?”

“明天吧,上午辦好出院手續,就能出院了。”

“這麽快啊。”林康咽下最後一塊肉說:“明天周一,我們不能來接了啊。”

池硯說:“沒事,有我媽呢——再說,要你們這麽多人幹嘛,還要讓我擺桌出院酒席啊。”

“真好。”林康羨慕地說:“能暫時遠離師太魔爪,我現在做夢都能哭。”

“好什麽好。”裴問餘把桌上的鍋碗瓢盆收拾好,挨著池硯坐下,說:“等回去以後有他水深火熱的,李老師能這麽痛快放過他?”

林康欣慰地說:“這倒是。”

池硯:“……”

“哎,聽說了沒?”姜百青故神秘兮兮地也挨著池硯坐下,小聲地說:“光頭被人揍了——光著身子從弄堂裏爬出來,渾身是血,不知道哪條腿被打斷了,我操,簡直慘不忍睹。”

姜百青描述時候的樣子,仿佛自己身臨其境。

池硯的心跟著重跳了一下,眼皮一抖,問:“你看見了?”

“沒,我哥說的——光頭那王八蛋,多的是人想要他命,不過我估計是趙頭幹的。”

裴問餘神色如常地聽著,眼神卻不動聲色地閃了一下,池硯看見了,他想象著一個血肉橫飛的畫面,心裏卻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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