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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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每天一張張卷子、一場場考試中有條不紊地往前走著,過了谷雨,春季最後一個節氣也就過了。這個城市在連續下了一個星期的雨後,終於迎來了持續的晴陽天,溫度也不再起起伏伏,維持在一個平穩的狀態,年少氣盛的同學們陸續換上了短袖。

可是學校就是不讓他們這群茍延殘喘的預備役考生安穩學習,非得搞出些幺蛾子。

當師太在下晚自習之前,踩著四方步從容不迫地走進教室,池硯的右眼皮就直跳:“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姜百青:“你在她面前從來就沒好過。”

果然,怕什麽來什麽。

師太拿著一份紅頭文件,聲情並茂地念了一遍,然後給一臉懵逼的在座同學們簡單做了總結:“每天早上抽十五分鐘鍛煉身體,繞著操場跑,男生1000米女生800米,為了不占用咱班的早自習時間,每位同學請提前半小時到學校,要簽到的。”

提前半小時是什麽概念?每天得少睡半個小時,這對一直處在睡眠嚴重不足的大部分人來說,是個致命打擊——晚上也不可能因為這半個小時而提早睡,該做的作業還是得完成。

這命令還是上面有關部門直接下達的——起因是他們隔壁區的一所重點高中裏的某個重點班的某位學生,在考試時突然上氣不接下氣,然後暈倒,被緊急送去醫院,醫生給的結果是:體質太差,缺乏鍛煉。

雖然不知道這裏面的因果關系,但這事讓教育部門知道了,他們做了一場面向高中生的體能測試,除了一些體育特長生外,大部分人的體能測試都是不過關的——正值花季的人,跑個步比中老年人上個樓還喘得厲害。

秉承著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不能學了知識垮了身體,除了在知識的海洋中遨游之外,有空還必須得上個陸地蹦跶幾下。

本來學校打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便地糊弄一下這個事情,但有關部分發了通知,會隨時抽查,查出來濫竽充數的,優秀學校評選也不用想了。學校沒辦法,不能得罪領導,學習時間也不允許浪費,所以最後只能委屈小羊羔們了。

林康像一條被浪拍打上岸的魚,撲騰來撲騰去只能翻著肚皮,垂死掙紮:“要了命了,還不如跟師太一對一考試呢。”

池硯想了那個畫面,一言難盡地說:“你口味真重。”

晚自習結束以後,裴問餘馬上就走了,走之前扔了一張紙條給池硯。池硯取完自行車之後才趁著沒人打開來看。

【晚上不過去了,小北在家,我得先回去,你也早點回家。】

有頭有尾,有因有果。

池硯把紙條折好放進書包裏,正好看見林康垂頭喪氣地過來。池硯搭著他的肩,問:“林康,明天早上你起得來嗎?要不我去喊你。”

林康:“好。”

第二天,池硯有負重托,他睡過頭了。林康在他家樓下吃著鹹大餅裹油條,喊了他第五遍,才把池硯從夢裏喊回來。

池硯用火箭般的速度從床上彈起來,穿好衣服,刷完牙洗完臉,林康已經等不及他,撂下一句話走了。

“池硯啊,辛虧我家後院外面的野狗顯靈,叫了幾聲,真的,指望你還不如指望野狗。”

池硯:“……”

小胖子跟姜百青混久了,還真混出了一身王八蛋的氣息,關鍵是這個王八蛋餵飽了自己也沒等一下池硯。

“趕不上簽到了,我先走了!”

池硯:“死胖子,你這樣子擱在過去肯定第一個叛變組織,不管是見色還是圖利——你怎麽跟姜百青好的沒學會,盡學了他的爛德行。”

林康嘿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是,我得先過去給曉燕買瓶水。”

果然是見色忘義的家夥。

池硯匆匆塞了幾口早飯,也投胎似的趕著出門,可還沒跨出門一分鐘又折了回來——他把還冒著熱氣的小籠包和雞蛋餅挑挑揀揀,裝進了打包盒,還倒了一杯熱豆漿。

營養豐富。

裴問餘本來就是學校離家遠,得早起一個小時,現在因為這個破事,又得提早三十分鐘。最近繆想北身體好了些,各項指標都趨於正常,所以醫生建議出院,回家養著。但是,他那個家要是能養病,老虎都能讓人當家貓養。

那位垃圾舅舅最近不知上哪兒發財去了,錢給得痛快,人也是一個月見不了幾次。裴問餘倒是很樂意,他眼不見為凈,可是繆想北出院就不一樣了——他不可能把一個生病的小孩一個人放在家裏。

所以,裴問餘沒辦法,他只能一大清早帶著小北起床,去找姜默,在臺球廳室待一天。可是臺球室畢竟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一直在那兒也不是長久之計,沒辦法,姜默給沈平初打了電話,沒具體說小北的詳細情況,只交代了小孩子身體不好,小心照顧幾天,然後讓裴問餘直接把人送到了‘我的貓’。

沈老板非常有眼力見,該問的不該問的,一句多嘴的都沒有。

裴問餘辦完了事,慢悠悠地走到學校,時間依舊非常早,沒多少人,但他不想進去——一個站占著整個操場跑步,實在顯得傻不啦嘰。

他踱步到自行車棚,本想閉目養神,等該等的人來,沒想到又讓他看見那位光頭。

光頭依舊帶著小菜鳥,一大清早還不忘兢兢業業創造業績。

學生們都沒來上課,車棚裏只有稀稀拉拉地停著幾輛自行車,小菜鳥已經淪為光頭最忠實小老弟——拿著根木棍,杵在一旁,戰戰兢兢地給他望風。

本來望得好好的,冷不丁看見裴問餘,差點嚇尿。

“鉗子……給我鉗子!”光頭暴躁地壓著聲音怒喊,“你他媽……”

“大……大、哥,有……有、人……”

光頭:“有他媽什麽——”

這位大哥擡頭的時候一眼就看見裴問餘,不過再怎麽著,社會經驗比菜鳥多一點,楞過頭之後馬上穩住了場子。

“喲,小餘啊,今兒怎麽這麽早?”

裴問餘也不看他,直徑走過去欣賞那輛被他們卸掉一個輪子的自行車,“嘖,聽說趙頭開始做正經生意了,你怎麽還在這兒偷雞摸狗?”

光頭:“他的正經生意用不上我們這種小學文化水平的人,能怎麽辦,混口飯吃。”

裴問餘一聽這話,心下就明白了——這二百五打打殺殺噴臟話在行,可跟人談生意賠笑臉不行,肚子裏的墨水和修養比他的頭發還少。

所以要麽是趙頭踹了他,要麽是這光頭背著他私底下幹的勾當。

光頭見裴問餘不說話,以為他也看上偷雞摸狗的贓款。他臉上掛著假笑,略顯親昵地掛住裴問餘的脖子,“開門第一單生意被你撞上了,五五分,誰也不吃虧。”

裴問餘把光頭那只帶著鹹菜味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扒拉下來,嫌棄地彈了彈粘在校服上的酸餿味,沒點頭也沒搖頭。

他們就這樣耗著,等時間一點點過去。光頭被耗得滿頭是汗,終於熬不下去。

“你給我一成,其他全歸你!”

裴問餘:“我不要。”

光頭咬牙切齒:“那你想怎麽著!”

裴問餘看時間差不多了,懶得繼續跟這個光頭掰扯,正好小保安吃好早飯開開心心來學校上班,路過車棚,一眼盯著這群人——來來回回都是老熟人。

小保安怒吼:“幹什麽呢!!!”

菜鳥‘哇啊’扔了棍,拔腿就跑。

“操!”光頭噴著臟話,怒氣不爭,甩下手裏的車軲轆,也要跑。

裴問餘當然不會讓他跑的這麽順利——他略微伸腳使了個絆子,差點讓光頭撲個狗吃屎。

光頭穩住身形,滿面通紅,‘我操你媽’四個字在空中飄蕩。裴問餘聽進了耳朵,心下不爽,狠狠一腳踹在光頭的屁股上。

這下真糊了一臉地上新鮮的狗屎。

“下次再這麽嘴巴裏噴屎,我就給你腦子開瓢。”

光頭來不及跟裴問餘大戰幾百回合,小保安氣勢洶洶已經快沖到面前,再不跑來不及,最主要的是,他打不過裴問餘。

“你給我等著!”

光頭只能咬牙切齒丟下這麽一句毫無力度的威脅,狼狽而逃。

小保安熱血上頭,撒腿就追,毫不猶豫。裴問餘沒有管他,因為池硯跟他在後面也來了。

池硯喘著粗氣,在裴問餘身上上下下摸了一通,邊摸邊說:“我大老遠就聽見那個傻逼嗷嗷叫喚,你沒事吧?他有沒有找你麻煩,我操,下次別讓我見著他!”

裴問餘被上下其手摸得舒坦過頭,抓住池硯的手,笑著說:“我沒事,他還能把我這麽樣啊,卸了一車軲轆,我話沒說兩句就跑了,你為了這種弱雞給我出頭,那就太大材小用了。”

“喲,小詞兒一套一套的。”池硯把小籠包等早餐一股腦全塞給裴問餘:“賞你了,馬屁拍得我通體舒暢——我們先去簽到吧,剛剛路過校門口,主任已經站著了,你跑完再吃。”

裴問餘:“好。”

他們在那裏耽誤了不少功夫,學生們已經陸陸續續開始跑了,小保安勇追偷車賊還沒光榮凱旋,教導處主任形單影只,面色更加不善。好在池硯和裴問餘踩著點踏進學校,沒有機會被作為典型,拎出來當場示眾。

姜百青已經跑完了,一千米對他來說不算事,但林康不行,還沒跑兩步就氣喘如牛,後半程基本是走,還是被姜百青拖著走。給女神買的礦泉水全上供給了自己,還補不足流出來的汗。

裴問餘跟池硯並肩跑在學校的跑道上,泛著青春年少特有的明媚燦爛。看在裴問餘的眼裏,清晨的陽光好像不存在,他的眼睛,目光所到之處全是池硯,只有池硯,耀眼奪目地閃著屬於他的光亮和熱度,照著他在心底黑暗的泥濘裏,盛開了一朵明艷的花。

他就是自己的太陽,小時候播撒了一顆種子。

終於發芽,開花。

池硯終於無法忽視身邊人的目光,厚臉皮快要蓋不住溢出來的紅,幸虧有長跑運動當他的擋箭牌,他不自在的對裴問餘說:“小餘,你能不能別這麽看著我?看路啊大哥。”

操場上的所有人在裴問餘的眼睛裏自動排隊消失,氣氛似乎水到渠成、恰當好處。他曬著兩個太陽,能聽見自己肺部溢滿的粗重呼吸,還有心中呼之欲出的情愫告白。

裴問餘說:“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會知道你家門口之前有一棵樹嗎?”

池硯停下了步子。

“為什麽?”

裴問餘用手掌拖著池硯的背,帶著他繼續往前跑。

“因為我以前看見過。”

“看見過?”池硯喘著氣,呼吸供不上大腦運轉思考,“你去過那裏,到過我家嗎?”

裴問餘輕輕搖頭:“不,我不是去過那兒,我是……”

他的話還沒機會說完全,姜百青那殺千刀的從天而降,打斷了兩人即將到來的‘敘舊’。裴問餘難得一次和池硯想法一致——都想把這貨拎起來,頭朝下,當蘿蔔種了。

姜百青架著死狗一樣的林康,說:“池硯!過來幫個忙,我拖不動這個胖子,他快不行了,去校醫室看看。”

池硯:“……”

胖子的運動量直接翻了一倍,林康吐著舌頭,看上去真的奄奄一息,池硯憋在嘴裏的臟話迫不得已吞了回去,無奈地對裴問餘說:“沒說完的話留著,下次再說,別咽下去了啊!不然我真跟你絕交。”

裴問餘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喝著豆漿轉身走去教室。

“怎麽了?你們倆在說什麽?”

池硯掀起眼皮,給了姜百青一個不太友好的眼神,“關你屁事,趕緊走!”

待裴問餘走遠,本來死魚一樣的林康突然睜開了眼鏡,活蹦亂跳,啥事沒有。

池硯:“你大爺的!你不是快死了嗎?”

姜百青:“本來是快死了,可臨死之前趙曉燕來了一趟,給這胖子打了好大一罐雞血,好麽,滿血覆活,還要什麽醫生。”

池硯無語,知覺姜百青來這麽一出應該是有話跟他說,“那你們喊我過來幹什麽?有事說事啊,把小餘支開,想背著他做什麽啊?”

陽光愈發熱烈地普照著整個操場,姜百青把池硯拉倒角落的遮陰處,用一種想要密謀炸掉學校的神秘猥瑣勁,壓著聲音和身體,對池硯說:“下周六小餘生日了,你知道嗎?”

這個池硯還真不知道。

姜百青揣著高傲的優越感繼續說:“他以前也不把自己的生日當回事,這次不一樣,小餘十八了,我們得給他好好慶祝一下,你想想怎麽弄才能給他一個驚喜。”

池硯一聽這話就上了心,但嘴皮子還是癢得要擠兌姜百青一句:“你小心驚喜變驚嚇。”

“能閉上您的烏鴉嘴嗎?”

蹲地上久了退有點麻,池硯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一邊往教學樓走,一邊說:“驚喜麽——行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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