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明晟川的溝通時斷時續, 謝一言暫時找不出這件事的脈絡。但眼前，巴君所說的一切也對謝一言造成了動搖。如果是從前的她, 如果是千年前的謝一言是絕對不會動搖的，她就是那樣虔誠的謝氏的“打造物”。但是經過了一次轉世, 兩次半真半假的人生, 這世上顛覆她觀點的東西太多了, 她做不到心無旁騖, 做不到不受幹擾。

因為她明白，這件事並非不可能。

如果巴君說的都是真的，毫無疑問巴族人就是師出有名。可即使如此，巴族屠殺巫鹹國百姓也是她親眼見到的事實, 巴君有理由恨她，她也有責任保護自己的族人, 哪怕錯是借她的手鑄成，可謝氏婦孺無辜。

謝一言堅定了神色：“你要恨就恨我，這都是我一人所為, 你巴族的血染在我謝一言手上，與旁人無關。我只是不明白, 我好像也不是第一次落在你手裏，你為什麽不殺我。”

即便不是在夢裏，現實中也是敵暗我明, 巴君既然能知道她的身份，就有的是機會除去毫無防備的她。

“殺你？”巴君主笑了，“你告訴我, 怎麽殺你？”

謝一言一怔，沒想到對方會有此一問。難道還有什麽是她不知道的？

“有人分了一半的神體給你，殺了你，你照樣轉世，我還要背上弒神之名，再一次把你找出來，再一次控制你的靈力覺醒。殺你？讓你糊裏糊塗的消失，你以為是那麽簡單的事情？”

謝一言明了，不可否認對方說對了一部分，囚禁她是辦法之一，巴君主想搞死她確實要費一番工夫，可也並非不可能。但是有一件事她確實第一次聽說。

“分了一半神體？這是什麽意思？”

神女那一世修行了個七七八八，但並未到神的領域，直到轉世後發現自己修成了半神之體，撿回一命，還以為是剛好突破了什麽瓶頸，這還是第一次聽說自己的半神身份是別人給予的。

巴君主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你以為這是老天給你的禮物是不是？謝一言，除了比別人更會巫術，你我都是肉體凡胎，怎可能一躍成神？所謂神，是與人截然不同的上位生命體，靠人類自身的壽命即使沒日沒夜的修行也遠遠不足以達到，我三生都未能達到，你當年只有不到二十歲，若非有人相助，怎可能做到？”

巴君主的敵意似乎淡去了些，他的眼神穿透謝一言，看向遙遠的過去。當初他恨謝一言透頂，命人在謝水下游連夜打撈，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卻未有所獲。直到後來打聽道謝一言投河的當日，有人見到一位白衣翩然若仙之人帶走了她的屍身。那人身影與謝水上游神祠內謝水河神塑像極為相像。發現謝一言屍體的村人說，那姑娘當時的確是死了，這也所言不假。而且謝一言臨死時發出那樣的毒誓，殃及太廣，便是真的神族也容不下她，不可能讓她起死回生。

可事實上卻是，謝一言轉世了，他族的大法師告訴他，謝一言的靈魂沒有消散，反而被以神力穩固，痊愈後轉世。

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巴君主的心沈了下去，他親自帶人推平了謝水神祠，一把火將其化為灰燼——原來這就是謝氏的“神”，這天這神，這人世所供奉之物，居然真是站在怪物一邊的。

因為神體的保護，巴君幾次殺不了謝一言，只好用夢境困住她，控制她。聽到這裏，謝一言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盡管難以置信，她大概猜到是誰幫了自己——那確實是她不曾敢想過之人。

十五歲以前，謝一言幾乎沒有踏出過神殿，沒有見過任何外族人——世人皆以為如此，但是其實並不全對。為什麽謝一言比任何人更虔誠地相信神明的存在？因為她生來便能聆聽到神明的聲音，而她之所以能忍受十五年的孤獨，也並非她獨特，而是因為在她成長的

十五年閉塞的環境中，她並不孤獨。

到底是因為她能聽見神諭而成為神女，還是她成為神女所以能聽聞“神諭”，這些已經無從考證。在她的記憶力，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她一直認定那就是長老口中的謝氏守護神。盡管“神明”否認了，他說謝氏供奉的並不是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口中的“神”，他只是住在這裏，看著謝水流淌，百年千年，不知時間。而這百年千年裏，只有謝一言一人能聽見他，感受他，他心裏高興，便想多和她說話。

盡管未曾“相見”，但謝一言記得，在她年幼的時候，在她與世隔絕孤單成長的時候，他們在一起互相陪伴了很久，只是十五歲以後，當謝一言踏出神殿後，他便不見了。再後來她長大了，靈力越來越強，長老們的心思也越來越大，終於惹來了巴族入侵……後來的事太慘痛，以至於她幾乎都忘了，她以為那個人只是自己童年因太寂寞而產生的一場幻影，直到臨終前，墜入湍流後，她隱約看見了一個人，白色的衣衫，溫柔的五官，她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他了。

原來他真的不是謝氏的神明。

她從沒有想過，童年的摯友竟然為了救她甘願自殘神體……怪不得，怪不得她一身罪孽卻能平平安安的轉世重生，還能好好地活著。

謝一言擡頭：“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麽多年了，想要跟上你並不容易，我總要有些特別的手段，”巴君主笑道：“想不想知道你那位朋友如今在哪兒？”

謝一言掩藏住內心的緊張，故作平靜不答。

“神族失了神體，也不過就是個人，他如今跟你一樣，又不一樣，你得了神體，是半人半神，他失了神體，卻是不人不神，只能在人世間顛簸輪回。而他沒你這麽好命，沒有與生俱來的言靈的能力，失去神體，也不知道這會兒活成什麽樣子，啊，該不會已經死了，爛透了……”

“你住口！”盡管知道巴君並沒有言靈能力，她還是排斥聽到這些惡毒的言語。“你我之間的恩怨，沒必要扯進其他人。”

巴君主的眸子中似乎染上些笑意：“不錯，你我之間的事。”

他喜歡這個說法。

巴君主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笑容優雅：“從今往後，吵鬧的人都不在了，謝一言，這個世界又只剩下你我了。”

往後的時日他可以慢慢思考她的事，再不會有亂七八糟的人來打擾了。

葉君騰是被從化妝間拽走的。

他剛剛為了自己新MV的拍攝在荒郊野外過了三天三夜的野人生活，畫面裏的他有多光鮮亮麗，現實裏就折騰得多不像話，近距離觀察自然的代價就是融於自然，與風，與水：與風沙，與泥水。他好不容易回到城市，又馬上參加了電臺的宣傳，如果不靠厚厚的粉底，他簡直不能見人。

但是為了他親愛的大表哥的一個電話，他不得不“心甘情願”地被劫持出門，動用一切關系——葉家的關系，和以明晟川名義動用的明家關系，查出了洛氏大公子的度假別墅。

葉君騰覺得自己出外景這一個禮拜，世界大概是發生了什麽變化。明家和洛家向來沒什麽交情，兩個互看不順眼的存在，怎麽突然間明晟川就跟失散百年的王子尋找公主轉世似的找人，急得什麽似的，問他他又不說，拿到線索就再也不接電話了。

這種表哥……嘖，別要了吧。

葉君騰想著，翻個身，在車上又睡了過去。然後，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那麽久吧，甚至在睡夢裏要更少，總之就是，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明晟川就出現在他的保姆車裏了。

“哥，用不著這樣吧？”葉君騰覺得自己在做夢，而且夢裏還不被某人放過。他認真說道：“你一個人搞定多帥啊，帶上我會掩蓋你的光彩。”

明晟川不由分說地將他塞進自己車裏，一腳油門離開現場，直奔洛嘉繹西郊的別墅。

“待會兒如果見到洛嘉繹本人，你就纏住他，盡量引開他的註意力。”明晟川面無表情地道。

“……怎麽纏？”葉君騰嘴角抽搐了一下，雙手做了個扭曲的造型，“這樣？不對不對！你就算要做什麽，好歹給我通個氣兒，不然我不好配合。”

“我要在這裏找一樣東西。”

雖然只有短暫的聯系，但是謝一言告訴了他，施展這樣的咒術必然要有一個媒介，這個媒介可能是任何東西任何形式，而無論媒介有什麽變化，在夢境世界徹底封閉之前這段時間，咒術都算沒有完成，施咒人和媒介必然不能分開。之前她不敢輕舉妄動，就是怕謝瑤在航航身邊留有後招，如今已經知道航航並不是媒介體，那麽航航醒過來也就安全了。

謝瑤藏起來了，謝家是風水大家，真要藏匿一個人外行很難找到，那就只剩下一條線索——洛嘉繹。

此時的洛嘉繹如果正在和謝一言對峙，那麽他應該會在這個世界裏他最放心的地方安頓自己，比如這個別墅。只要他找到他人，就應該有本法喚醒謝一言。

帶著重重疑問，明晟川和葉君騰站在西郊別墅前。

大門應聲而開，即便在家中也穿著一絲不茍的洛氏少東從通往花園的小徑走來，對於這對表兄弟的造訪似乎有些意外。

“我還以為是管家看錯了，這可真是……稀客？二位，有何貴幹？”

看著一派悠閑的洛嘉繹，明晟川心裏一沈。

醒著的？

是他……猜錯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想多存點結果存不住，還是更了有壓力

努力完結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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