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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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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澈沒能見上溫十安最後一面,在他答應了所謂的交換條件後,他以永不入京為代價,求了溫十安活路。

臨走前,夏田壽拄著拐杖來送他,滄桑留在他掩飾不住的斑白鬢角裏,顧澈於心不忍地別開眼,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最終還是一個人去了南京,金陵大學校的校長為他辦了接風宴,見他未帶旁人,還笑問是不是愛人害羞,他不舍得帶來。

南京對他來說,總歸是個陌生的地方,他像個唐突的來客,驚擾了仲夏金陵,美景再難入眼。

偶然在報紙上看見黎元洪的消息,說他去了天津,做起了生意,因為自覺張勳覆辟一事愧對百姓,便再不涉政事。

段馮二位控制北京政府,卻拒絕恢覆中華民國國會和臨時約法,試圖進行獨裁統治。

顧澈有些恍惚,他們似乎一直在奮鬥,卻離共和越來越遙遠。

夏田壽時常寫信過來,講到北京的玉蘭花落了一地,講到今日夢到了過去種種,又講到他開始寫作新的文章。

顧澈一一回覆,總不忘提醒夏田壽註意身體。

白日裏他去教學生們上課,講到白居易孤身參奏被貶江州,有學生問他,心下認為白氏哪首詩詞當屬最佳。

他想了許久,想到古原荒草,想到楊女傾城,又想到山寺桃花,字句糾纏交融,最後只拼湊出一個人影。

他回答說,從無最愛,只在應景。

他扭過身寫下兩句詩。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此刻玄武湖的蓮花衰敗,秋天從南京掠過,滿目悲寂寥,只好下一場滂潑夜雨①,才方對得起這句“我有所念人。”

白氏取名居易,又字樂天,所求也不過如此,匆匆一生行過,回首頓覺,原來所愛所忠皆成遺憾,也只有句“我有所感事”,留給後人猜度。

一首詩,顧澈只寫到了這裏。

足夠了,半句懷古,嘆居易不易,半句喻今,悲思卿念卿。

南京城的秋天太悲涼,他並不喜歡,學生們倒很熱情,鼓動著他去看看昔日金陵的繁盛。

有天夜裏他走到了秦淮河邊,看到十裏秦淮燈火通明,江水繾綣東逝,忽然很想去喝一盅酒。

於是伴著樓臺亭榭裏的琴聲婉轉,他坐在搖櫓船裏駛過一場酒香夜色,夢裏是雪月花時②。

後來聽人說,靈谷寺的古木參天,暑時會有流螢漫天,他便時時去寺裏閑逛。

從秋天逛到了冬天,大雪紛飛時,他遇到一位住持,聽說他來看螢火蟲,便笑他來錯了時候。

顧澈拍了拍肩上的雪,說這雪景也美,值得一場風塵仆仆。

其實他並不在意時節,也不在意流螢,只是想給自己尋個留存期盼的去處,好讓日子還能繼續過下去。

他有時會想起那位在上海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阿蘭,盲眼的姑娘守著空室等她的青哥。

那時他曾對溫十安說,生活要有盼頭,便只好相信亡人仍在。

現在回憶起來,一時竟然不知生離和死別哪個更為難捱。

他和靈谷寺的住持一來二去成了好友,無事時就來陪住持打坐,住持手裏的念珠在誦經聲裏輕輕轉動,他就繼續盤那根桃木簪。

住持給過他一串念珠,他笑著婉拒,說自己已經習慣了。

住持常帶他接見香客,前來上香的人叫他顧師父,也有姑娘嗔怨他寡言少語。

他方才驚覺,自己似乎變了許多。

從前他最不怕與人周旋,如今見了人群反倒生出些不自在的感覺,好似那些繁華喧鬧如針,會紮在心口。

寺裏養了只貓——倒不是養,只是野貓游蕩至此,他們時常餵食,動物有靈,就在這裏安了家。

貓和他混得很熟,常來蹭他的褲腳。

住持打坐時分明閉著眼,卻好像能周曉周圍萬物生長,在野貓悄無聲息地靠近時,會提醒他,說她來了。

然後他的褲腳就會被一只小爪子輕輕地撓。

他低頭看了眼,繼續盤那支桃木簪。

住持說他身上有佛性,這很難得。

人皆有欲望所求,從無例外,而佛者所求,天下蒼生。

顧澈在貓想要撕咬褲腳時移開了腿,擡手拍了下這個不老實的小家夥。

他說佛法靜心,只能救己,不能救人。

這是溫十安告訴他的道理,若要康衢煙月,只能自己去造。

夏田壽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從逐漸混亂的字跡中就可見一斑,顧澈只知道他在寫一篇文章,還是自己幫忙取的名字。

《遙遠的共和,眼前的共和》

最後一封信似乎是夏田壽的好友寫來的,端正秀麗的楷字,附上了夏田壽臨走前寫的一句詩。

“倘見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紅塵。”

字跡癲狂潦草,顧澈廢了很大的勁才辨認出來了。

信上說,那篇力求共和的文章呈上政府,夏田壽卻被連人帶紙地趕出來。

顧澈沒能見到那篇夏田壽說的“至誠之作”,文章被夏田壽親手燒掉了,並以這條垂老之軀葬送紙上共和。

而為反對假共和,孫中山等人在南方發動護法戰爭,一路北伐而上,可軍隊內部尚且分崩離析,議和派和主戰派兩相爭鬥,護法之程艱難而痛苦。

顧澈看完信時,學生們恰好朗讀完文章,有人輕聲問:“先生怎麽哭了?”

他抹了把臉,一手的濕潤。

信上點墨不敢再看,擡頭看見窗外又飄起了雪,他悲戚:“我哭國人愚昧,哭前路難行,哭這世道不公,忠骨難安。”

溫十安靜心時練字的習慣仍然還在,在這些時候幾乎到達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宣紙張張,筆墨頓頓,情思脈脈,從唐到宋的詩篇,都有幸經歷這場幾萬裏的對和。

溫十安的手腕腫了起來,因為長久地寫字和北京有史以來最為幹冷的天,他的手腕又紅又腫,夜裏常常會疼得難以入睡,即便如此,他仍要每天研磨寫字,一直到疼得手腕不能動彈分毫為止。

或許不是南京的秋悲涼,也或許不是北京的冬凜人。

總之這場無妄的情意讓兩個城市黯然失色,從此秋是槿花風,冬是寒衾賬③。

溫鐸之隔絕了他和外界的一切交流,將他從一個溫府帶進了另一個溫府。

他寫字時,溫鐸之就坐在窗邊,用一把秀氣鋒利的刀削水果,時不時擡眼看他,刀輕輕在手上轉了個圈,又被塞回刀鞘裏。

“我記得你從前很會寫行書?”溫鐸之冷不丁問。

“阿哥記錯了,行體蒼勁灑脫,我寫不來。”溫十安垂著眼,不為所動。

溫鐸之思索了下,忽而揚起一個笑,走到他身邊道:“是,我記錯了,他從前說你的行書自成一脈,不入正統。”

溫鐸之似乎很喜歡用這些從前的事來諷刺他。

溫十安並不搭理他,只是見他心情似乎很好,福至心靈地問:“南方要敗了,是嗎?”

孫中山帶領的南方政黨和段馮開戰以來,幾經波折,溫鐸之打了幾次仗,從他游刃有餘的神色裏大約也能知道南方的形勢不利。

“或許吧。”

溫鐸之似乎對勝負並不關心,溫十安知道,他只是熱衷於一些刺激性的事物,比如戰場上碰撞的兵器聲,子彈射出時迸發的火藥味,還有綿延的鮮血。

溫鐸之拿起他寫的字看了看,忽然問道:“你認識一位夏先生吧。”

溫十安沒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他倒是個有趣的人。”溫鐸之的神色說不上來是諷刺還是戲弄,總之讓人並不舒服,“去總統府叫囂維護共和,挨了頓打,就暈在大街上了。”

溫十安扣在桌上的手暗暗收緊,眉頭緊皺,“你想說什麽。”

“別急嘛,我知道夏先生是你朋友,特意請了醫生去照顧,是他自己不願求醫,自怨自艾的,幾天前就撒手人寰了。”溫鐸之笑了起來,伸手抓了一縷溫十安的頭發,在指尖纏繞,“我這人心善,叫人寫了封信,如實告訴你的顧少爺了,也不知他收到後會是什麽心情。”

話說完,他手下陡然用力,扯住溫十安的頭發,湊近道:“當你不能戰勝它,就該融入它,懂嗎,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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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科普】

①夜雨:白居易有詩《夜雨》,其中佳句“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②顧澈聽琴飲酒,夢到雪月花時:此意象出自白居易《寄殷協律》,“琴詩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

③秋是槿花風,冬是寒衾帳:此意象分別取自

白居易《元九後詠所懷 》“零落桐葉雨,蕭條槿花風。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閑中。”

白居易《冬至夜懷湘靈》“艷質無由見,寒衾不可親。何堪最長夜,俱作獨眠人。”

皆為思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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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裏出現最多的就是白居易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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