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木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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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後。

初夏。

陸小鳳風塵仆仆趕到京城時,天已近黃昏。

夕陽在天際邊紅彤彤一片,似血瑰麗。他心中輕嘆。是有多久沒來京城了?

太子登基後,他就離開京城去了江南。江湖上大大小小事依然層出不窮,他還是那個愛管閑事的陸大俠。但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他的確在刻意避開京城及京城裏的人和事。

直到萬不得已,他才會來京城,辦完事就走,決不多留,似乎京城也成了他的傷心之地。

他擡眼望向蒼茫天際,當年的那幕隨著時光流逝沒有褪去反而越發清晰起來。

大雨裏,一襲白影靜立,身上十來處傷口鮮紅不斷溢出,雨水一打,綻開在白衣上,猶如血花。但白影恍若未覺,一動不動。

他望向雨中人,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他想上前但身子卻像有千鈞重,一步都邁不開。百官都聚在廊下,屏聲靜氣地望著白衣人。聚了幾十個人的廊下靜得有點可怕。

就這樣過了很久,直到太子上前才將白衣人從雨裏帶了回來。他渾身濕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瞥過自己的眼神也沒有什麽特別。

但錯身那一瞬,一股極為濃重的哀傷淹沒了自己和周圍的人。他幾乎想拔腿就跑,立即離開這個另人窒息的地方……

他想著長嘆一聲,葉孤城,你啊……

王府的門房恭敬而小心:"陸大俠,久仰。只是王爺入宮了,不在府內。"

陸小鳳摸摸胡子,徑自往裏走:"我有要緊事。我等他。"

禦書房。

皇帝端坐禦案前。大臣們立在階下將要事一一奏稟。

安排好西洋使節第三次來訪的事情後,大臣們開始討論李尚書的提議,遠航西洋之西。

"成祖皇帝當年到達的最遠處船隊也探過了,有珍禽異獸不假,但到底是荒涼之地。再往下走,臣以為恐怕會空耗錢糧啊。"

"王大人此言差矣。重啟海務,助力商貿繁榮的確是先帝的初衷。但天下之大,各國散列,雖眼下看來是到了天盡頭,但海角之西說不定大有天地。新收集的西洋海圖也可為旁證。"

"那又如何?海角已是很遠,要再往下走船隊恐怕得更加龐大,補給處也頗難尋覓。"

"我朝已向沿海路諸國租用了些地面用以補給。只是再添幾處而已,這不是問題。"

"不是問題?花費就是大事。一動一立,況且前途未蔔,這,花費的錢糧可不是小數……"

"臣以為眼光宜長遠些,成祖皇帝當年並非為了貿易而遠航。而如今我輩也不該如此急功近利……"

皇帝靜靜地聽,直到大臣們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齊刷刷地望向他時他才出聲。

他的聲音清冽平和:"花費是會不少。但要不是成祖皇帝當年拓路,我爹也不會想到用這個法子生錢。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想的遠點沒有壞處。這樣吧,這次船隊到達西洋諸國後分一支出來繼續探路。朕也很想知道,西洋之西,又是哪裏。李大人,此事你全權安排,所需的東西你圈出預算朕要再好好看看。"

"是。臣領旨。"李尚書應道。

隨後群臣皆退下。

禦書房裏就剩下一位身著銀蟒袍的王爺。皇帝方才留住了他。

銀袍人擡眼看著皇帝,神色平淡。

皇帝卻有點躊躇,猶豫片刻說:"師父,圻兒是不是有不對的地方?"

鎮南王眉頭微動,似有訝異:"陛下為何這麽想?"

皇帝抿了下嘴唇,小聲說:"師父不說話。已經很久了。"

師父的話是少。大臣們群議時他很少發表意見。不過以前師父至少還會說幾句,對於一些大事,他的意見舉足輕重,自己也會覺得安心。但近一年來他連幾句都沒了。比如方才遠航西洋之西這麽大的事,他也只是靜靜站著,分毫沒有說話的意圖。師父這是……長久以來積累的不安讓他不得不留下師父問個明白。

鎮南王嘴角一收,隱隱然的笑意:"圻兒做得很好。我不必說話。"

皇帝還是不滿意,嘟囔道:"可是師父不說話,我總覺得不安心。"心裏七上八下的。

葉孤城無聲淡笑:"圻兒大了,已經可以自己拿主意,不需我多言。"

皇帝定定地看著他:"可是,我爹做了很多年皇帝也照樣經常問太傅……師父得幫我出主意,不是麽?"

葉孤城淡淡道:"陛下有眾多能臣在手可供咨詢。葉某才疏……"

皇帝恍若未聞,顧自走到葉孤城跟前,一眼不眨地盯著他:"師父,您不會離開載圻的,對不對?"

葉孤城一怔:"自然。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氣鼓鼓地說:"師父總是不說話。圻兒害怕……師父答應過……所以師父不能離開圻兒。"

圻兒……我會輔佐你,直到你能獨立掌握整個帝國。我會陪著你,直到……

當年師父是這麽說,但這樣是不是意味著他完全親政後就要失去師父了?不!我不答應!

皇帝的眼中綻出炙熱的光。

葉孤城了然道:"圻兒放心,我會一直在。"直到你不再需要……

皇帝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眼,心下稍安,回身找折子:"師父我還有事要問您……"

葉孤城回到王府時夜已深沈。

"王爺,陸大俠來訪。"管家躬身稟道。

葉孤城腳步一頓,瞥了他一眼。

"陸大俠說有要事。他在花廳,已經等了兩個時辰。"管家又說。

陸小鳳站花廳外,望向遠方的群山,太陽終於隱沒在山背後,風似乎大了起來。黃昏的餘暉消散,暮色漸濃。

葉孤城……

回擊垯坦的第二年,他率軍再度北上。垯坦大挫逃竄,被迫將王庭挪向更北的地方。此役不光鞏固了西北重鎮,更將實際分界北移。邊境上慢慢出現了一些垯坦和中原人混居的小市鎮。這些地方原本在垯坦的勢力範圍內。隨著垯坦戰力下降,王庭北移,這些市鎮的歸屬就變得模糊不清。有些地方反而中原人更多些。

在葉孤城放出第三次討伐垯坦的風聲後,垯坦的使節忙不疊地趕到了京城。

議和。

垯坦承諾將不再南下侵擾並將邊境上的小市鎮讓出了一半。

對他們已經控制不了的地方,這樣做有點像空頭人情,但朝廷畢竟得到了實地。

遂議和。

垯坦骨子裏不老實,不過這幾年算是安分多了。

而葉孤城像是空不下來。

他又做了一件大事。

挑掉了魔教總壇,一個人。

陸小鳳想到這裏不禁一個寒戰。事隔多年,當時的震撼仍歷歷在目。

他從小公子那裏得到信時,葉孤城已經出發了。

隱霄閣的消息如風,葉孤城的車馬也不慢。

當他剃掉了胡子拖著西門來到傳說中的魔教總壇,恒央山下時,就見遠遠的山頂上詭麗的劍光織成了一張網,有人布下了劍陣,倚仗地利,早將各處牢牢鎖住。

他的心一緊,正要疾奔上山,卻見天際間陡然現出一道眩光,耀眼奪目,如虹劍光掠過時,饒他還在山腳也感覺到了這迫人的氣息。不是森然冷意,卻讓人無比恐懼,好像汗毛都倒豎了一遍。

劍光閃過,劍陣無蹤。

當他和西門走到半山腰時,葉孤城迎面而來。他依然一身白衣,不染纖塵,袖著手步履穩健,神情淡漠。

看到他,葉孤城的眉目不變,淡漠依舊,似乎並不意外,只是說:"你來遲了。"說罷便錯身而過,往山下而去。

他有些楞怔。葉孤城的氣息淡而平穩,讓人無法想象前一刻的霄天劍光和他有關,但,不是他又還會是誰?

他終究沒忍住好奇,還是往山上去了。魔教總壇是平常人難以觸碰又聞之膽寒的地方。為了尋這個地方隱霄閣上下都快咬碎了牙。

如今這處隱沒在茫茫群山中的世外迷地已經失去了往日的神秘。

他在路上只見到了屍體,一個個散落的暗哨,巡邏的衛隊,各堂主,各護法,一道劍痕在喉,整齊而幹脆。

還有劍陣的遺跡。

大長老和最終護法們結成的劍陣,威力巨大,是魔教不傳之秘。但在山頂他看到的依舊是屍體,血光四溢,到處都是劍陣攻破後劍氣反噬攪出的血絲,猶如修羅場。令人幾欲嘔吐的氣息還未散盡。

他瞠目結舌,那個遠去的白衣人幹幹凈凈,滴血不沾,甚至沒有帶劍。

葉孤城你很神啊,他不禁摸摸胡子。

他身邊的白衣人開口了:"無情而至情,他的劍已天下無敵。"

……

天下無敵麽?陸小鳳的眼神有些悠遠,葉孤城自從小圻登基後就一直待在京城,住在小圻給他造的王府裏安然地做著王爺。皇帝的首輔大臣,最信賴倚重的人。他離江湖已經很遠了。

現在江湖上提到葉城主是指葉孤鴻。連白雲城裏的百姓都改了習慣,皆以王爺來稱呼他,提及他。

鎮南王葉孤城,西北軍統帥,是啊,一眨眼,多年過去,一切都已不同了。

陸小鳳坐著喝茶,不知不覺已是深夜。

他沒有走的意思。家仆不敢輕怠,小心地換茶續水,其間還端來幾樣精致茶點。所以他的精神依舊不錯,等人耐心十足。

陸小鳳用手支著頭,迷迷糊糊地瞌睡中。廳裏走進一人。他一激靈醒了過來。

來人看著他,淡淡道:"何事?"

陸小鳳摸摸胡子,葉孤城你出聲叫醒我會死麽?居然直接散劍氣。

他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打開身邊的包袱:"對,給你看一樣東西。"

葉孤城袖著手,眸色沈靜無波。

陸小鳳沒管他,從包袱取出一個大木匣,一尺見方,約四五分高。

他將木匣放到茶幾上,深深吸了口氣,將它打開。

葉孤城走近一步,木匣裏是一堆木頭削成的東西,看不出是什麽。他皺了皺眉,劃出一記眼刀,別賣關子,有話快說。

陸小鳳伸手將木頭物件取了出來,稍稍整理後放在合攏的木匣上。

如此便一目了然了,合攏折疊的翅膀一打開,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木頭做的鳥,木鷂。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寫了那麽多評,糖很榮幸,就是得回去再慢慢回覆了,手機上的界面不全……有些按鈕找不到了……汗

謝謝親們,鞠躬,先發個草稿,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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