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登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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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尚書走在回廊裏,默默思索,為什麽覺得不對勁?是哪裏不對勁?皇帝一向嫌他啰嗦,他也知道。但列祖列宗在上,皇家體統,禮不可廢,他認為自己的道理也很充分。

皇帝為節禮的事情召見他,他誠惶誠恐,受寵若驚,這可是皇帝登基以來的頭一遭。皇帝……一下子開竅了麽?而今日禦書房……他聽到宣召進去,卻一眼看見有個道士正在裏面和皇帝敘話,一驚之下差點忘了禮節。

皇帝並不在意,笑呵呵地說入室靜修時多虧這位道長指點雲雲。道長隨即退下。幸好他也算入朝為官多年,立即抹掉驚異之色,低頭聽命,但心中早已翻起驚濤駭浪,連皇帝接下來講了點啥都沒聽清楚。

王尚書在回廊裏停下腳步,嘆了口氣,自己的表現也很不對勁啊。要是放在以往,他肯定會勸誡皇帝應以國事為重,不應沈迷於求仙問道。但今日,心中無端警鈴大作,以致一言未發,真是……王尚書又嘆了口氣,自己察覺到了……危險?

皇帝一貫我行我素。百官的話他不願聽的都當作了耳旁風,尤其對於一些祖法禮制之類的東西。禦史每次批他專愛求仙問道,誤國誤民雲雲,他從來就是漫不經心地嗯嗯而過,既非惱羞成怒也非聞過即改。油鹽不進的無賴嘴臉讓人氣餒,也讓人失去了再批下去的興趣。而今日的感覺很不一樣……還有,皇帝雖然有愛習黃老之道,經常和道士們鬼混的傳說……一些達官貴人聽聞也紛紛效仿,京城道觀頗多……但真正在宮裏見到道士,這是第一次。

想著想著,他已經出了午門,回望紫禁城,一股說不出的不安縈繞心間。他想了想,跨進轎子,吩咐道:"去太傅府上。"

"稟大人,主人臥病在床,不見客。"門房面無表情。

王尚書皺起眉頭,下轎來:"太傅病得很重?"

門房還是面無表情:"主人不見客。"

"這……"王尚書躊躇了下。他和太傅算不上有交情,但……這幾天的氣氛總有些說不出的古怪,總得有人拿個主意,太傅病的真不是時候……

"尚書大人請回吧。"門房又道。他擡頭看了一眼王尚書,趁無人註意使了一個眼色。

王尚書不明所以,略一遲疑,點頭回身而去。

"哦?太傅不見客,但他那裏人來人往很熱鬧哪?"黃袍人笑吟吟地看著消息,看到某人的名字,嘴角一揚:"這個老迂也去找過太傅?好,明日就讓他看個好戲。"

"咦?爹要見我?"太子奇道,"昨日還說時候未到,今日怎麽就改變主意了?"

他心中的疑團未解,正在想應該怎麽驗證才悄然無聲又恰到好處。本想昨日趁著夜色偷偷溜出宮去,找太傅商量。他認得太傅,禦書房的常客。爹說過太傅是國之棟梁,有什麽不明白都可以問他。李章說什麽都不同意,攔下他,把他看得死死的。他也曾出去玩過幾回,但都是爹領著他逛街……太傅住哪裏他不知道。當然可以問,只是他還小沒人陪在邊上很引人註目。而李章既不肯陪他去又死死地看著他。他很苦惱。

今日這……又算什麽?他眼睛眨了眨:"是,載圻就來。"然後回頭看了李總管一眼,冷靜地說:"爹要見我,服侍我更衣。"

李章望著太子隨內侍遠去,心中如百爪撓心,焦慮不已:殿下,您可千萬要耐住性子啊。

太傅府裏很平靜。

太傅喝著茶,獨自在中廳一坐就是一下午。近傍晚管家來稟:"……有工部……鴻臚寺……戶部……等諸位大人來過。"

太傅點點頭,管家退下。

太傅接著喝茶。

外面進來一人,躬身道:"大人,您找我?"

"今日一早就出門了?都沒看見你。"太傅的聲音不見喜怒。

"是。小人有和管家告假。"來人低著頭。

"這我知道。青樂,這兩天京城裏很熱鬧,連同我這陋居裏……要不是我閉門謝客,恐怕是不得安生啊。"太傅悠悠地說。

青樂未作聲。

"青樂啊,你到府裏幹活也有十來年了吧。"太傅笑道:"我從來都不知道你的身手如此了得……"

"大人誇獎。"青樂將頭更低了下去。

"外面有暗哨,我知道。而自那天起,府裏似乎也多了一些人。"太傅又道:"年輕人,都無影去無蹤。一把老骨頭讓他們如此費心……實在是過意不去。我一直想逮住一個陪我喝茶,唉。"沒成功,哀嘆。

"所以我還是問你吧。"太傅看著他:"青樂,這是誰的意思?"

青樂一言不發。

"上次多虧你,要不然我這把老骨頭可就遭大罪了。"太傅見他不說話,不由搖搖頭:"救命之恩,我總得謝謝他。當然也要謝你。"

"這兩天我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知道的可比在外面走動的人多得多……都是他的功勞。"別說情報會自己爬上書桌。

"是……大當家的意思?"太傅決定單刀直入。

青樂的手不自覺地一緊。

太傅看在眼裏,輕聲道:"青樂,我找他不光要謝謝他,還有大事要和他商量。京城陰雲密布,很不妙。他總不能還是每次留個小條給我吧。太費事。"老人家老了看小字好費勁。

"而且,這次恐怕是件驚天大事。我老了,膽子小,真不敢細想下去。唉,總算太子還在……得想個法子告訴他不要輕舉妄動……我這裏怎麽都不能動,那只有他來找我……青樂,代我傳話給他,請他務必來一趟。不是倚老賣老,我是真脫不了身。又不是外人,這麽多年,雖沒見過但交情總有幾分吧。青樂,要不然真的不太好辦啊。"

太傅說完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青樂的手又緊了下,站了半晌,一閃身出去了。

太傅嘆了口氣,站起來,望向窗外,五郎,你……你可別真出事啊。

王尚書自問近來是不是額頭太亮?皇帝一連兩天召他進宮議事。他一時有點暈,心裏直犯嘀咕。不過,這次召見的倒不光是他,還有太常寺少卿和禮部侍郎。

三人默默無言地走在路上,不多時已到禦書房外。帶路的內侍恭恭敬敬地說:"諸位大人請留步,小的先去通稟。"

正說間,就聽見禦書房裏稀裏嘩啦一陣脆響。王尚書大驚,不顧儀節闖了進去。

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

太子臉色冰冷,正執劍揮向倒在地上的人,而倒在地上的人正是——

"太子殿下,殿下,萬萬不可。"他一個箭步擋在黃袍人身前。

太子用劍指著他,眼眸裏一團火焰。外面一陣喧囂,有人大喊:"不好了,太子行兇,謀刺吾皇。快來人啊!"

另外兩個人和一隊禦林軍沖了進來。

"你,你,你好大膽子,居然敢行刺聖上……"有人尖叫著。

太子依舊拿著劍,胸脯起伏,眼中火焰愈烈。

"還,還不快拿下!"又有人尖叫。

王尚書萬分詫異地看著太子。太子理直氣壯地對峙眾人,眼裏沒有任何負疚和悔意,只有熊熊燃燒的怒火。當侍衛們奪去他的劍,把他押下去時,他大叫起來:"你不是我爹,你不是……唔……"立即有人捂上了他的嘴。

"載圻啊,"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響起。

黃袍人終於起身,撣撣身上的塵土,走到太子跟前:"你是朕的兒子,這是不會變的事實。你大了,朕只想你能好好學點規矩,為自己也為日後的江山社稷。你脾氣太差了,是朕不好,慣的你。唉,朕只是說你若不好好學規矩,太子之位也有可能易主,你怎麽就對朕拔劍相向?你,你太不像話了。"他說著咳嗽了兩聲,眼裏現出無盡的悲哀:"是朕害了你啊。"

"來人,把太子押回東宮,嚴加看管。"

"是。"侍衛帶著不斷掙紮,眼睛裏火光四溢的太子就往外走。

這是怎麽回事?王尚書只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留在原地發楞。黃袍人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回過神來。

"王尚書救駕有功,朕有嘉獎。"黃袍人笑盈盈地看著他。

王尚書低頭道:"臣無能。但,但太子他……"

"唉,此等逆子……"黃袍人搖搖頭,嘆惋道:"是朕的錯。"

"陛下!太子行刺陛下,大逆不道,您不能姑息啊……"有人痛心疾首地說。

"太子尚年幼,就行此等大逆不道之舉,若不加嚴懲恐怕日後……聖上請三思。"

好像周圍突然湧入了很多人,很多聲音交匯著:"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子行兇眾目所睹。陛下您要包庇他,恐怕天下人不服啊……"

……王尚書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無比刺耳……

一聲輕嘆止住了眾人之言。

黃袍人滿臉憂傷地說:"誠如愛卿們所言……只是朕……唉……有道是,當斷不斷反受其害……朕是得下個決心……來人,將太子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王尚書的心猛地一跳,腿不由一軟,差點站不住。天牢!皇帝將太子打入了天牢!他覺得這一切都像在做夢,荒唐,荒謬,不可思議。難不成我一直在夢裏麽。他使勁掐了下自己。

黃袍人看出他的異樣,淡淡道:"以示薄懲,只要他悔過自新,他還是朕的太子。"

"陛下仁厚。"

"陛下英明。"

……

又是一陣喧囂。

王尚書茫茫然地隨著旁人告退,腳底像踩著棉花似的往外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唉,以前要有人說皇帝會將太子打入天牢,他肯定認為這個人瘋了。

那麽如今,到底,是誰,瘋了?

夜已深,青樂帶來回來一個人。

快到書房門口,他特意踏出些聲響來,就聽裏面太傅道:“青樂?多謝你。大當家,請進來。”

青樂躬身退下。那人略一猶豫,邁步進屋。

太傅端坐在窗前,一邊的小炭爐上放著把茶壺,微微冒著熱氣,面前是已經擺好的兩個茶盞。他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一邊伸手去拿茶壺,一邊笑道:“大當家,神交這麽久,今日才見面。若非此事太大,也不想驚動——”突然他的聲音凝住了,去拿茶壺的手也停了下來。他看到了來人的相貌。

太傅一生歷經風雨起落,到了暮年越發不動如山。但此刻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呆呆地望著眼前的人,甚至有些手足無措。“是你。”楞了半晌,他伸出手去,喃喃道,一不留神,衣袖帶到了一邊的茶壺。

眼看滾水就要湧出來,來人一個起落已到跟前。他將茶壺輕輕提開,迎上了太傅的目光和伸過來的手,嘴角幾分淡笑:“是我,太傅。”

……

外頭有人敲了下窗,一頁紙隨即飄了進來。那人接過一看,神情頓時凝重。

他轉向太傅,將手搭在他的內關穴上,緩緩地說:“太子行刺皇帝,未遂,已被打入天牢。”

即便被提前按住了穴道,太傅仍覺得一陣暈眩,還是遲了一步麽?那人輕巧使力替他揉著穴位,沈聲道:“太傅勿慮,讓我來辦。”

作者有話要說: 修整很花功夫,比寫稿還花……所以遲了,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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