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霄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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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孤城,南王找了多少幫手?讓你中毒應該沒那麽容易吧。”淩雲又瞥了一眼葉孤城的肩窩,皺皺眉問道。

……

“你真不應該看到火硝炸山的痕跡還貿然進去……不過,誰也料不到的,小小山谷裏會有那麽多殺手……”

“到底是花別人的錢,南王的手筆相當大。”淩雲聽葉孤城簡要地講完遇襲經過,感嘆道。

“……誒,被亡命之徒盯上了的確很麻煩。你帶的護衛也不少……對麽,還有山外的,就算當時都在一處恐怕也……南王的心思很細,毒也很厲害,對得起好價錢……”

葉孤城的眼神沈靜如水。

“火雲堂?”淩雲報出了一個葉孤城剛剛說過的名字,一臉鄙夷:“太不厚道,怪不得它的生意越來越差。”

葉孤城眉頭一揚。你的情報很豐富。

淩雲像是沒看到,接著說:"火雲堂,十年前還是江湖上排名第二的私造坊,如今已經跌出前三,沒有回去的跡象……"他搖搖頭。

“它的火彈做得不錯,衛城戰用的就是它家那種。”葉孤城道。

“東西是還好,但哪有它這麽做生意的……”淩雲搖搖頭。

“南王的出價很高,火雲堂也擅長機關布防,因為白雲城停了火彈的生意它頗有怨氣。在南王能想到的人中選它最合適。”葉孤城平淡地說。

“也是。南王很厲害。他以前和火雲堂可沒什麽往來。隱到幕後這三年,他開了不少新路呢。”淩雲用手指輕敲了下地上的石板。

葉孤城凝望著他,若有所思。

淩雲不以為意,自語道:“最早他用的是礌銘府,後來改用隱霄閣……都和火雲堂無關啊。說起來,礌銘府當年可是老大,但它不擅長做火彈,廢彈多,老板人也謹慎。後來幹脆只做小東西,生生將老大的位置讓了出來。”

“對。隱霄閣是後起之秀,成名未滿十載。東西精良,但行事詭秘,一般人想買也不那麽容易。就算做上了生意也未必知道他的老板姓什麽。”葉孤城道。

“隱霄閣,顧名思義嘛。”淩雲漫不經心地說:“暗地裏的營生,誰會大明大方地露出來?”除非不想活了。

“雖然極少有人知道它的底細,但不影響它的生意越來越好。”葉孤城又說。

“也沒有吧。”淩雲用手托著頭,想了想道:“它的生意並不比別人多。只是專做大生意,別人接不了的,棘手的,不敢做的那種。開價很高,專砍冤大頭。看過去就比別人多了。它的東西出來,主顧們大多挺滿意,比如南王,所以信譽聲譽都不錯。別的生意它也做,比如十八般兵器,七十二類暗器,定制的小東西等等,花樣多,總的算起來就很可觀了。”

“而且人都是好奇的,越隱秘越想要探個究竟,比如南王。他當年打聽了很久才找到門路,算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淩雲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描述的笑容。

葉孤城看著他,臉上些許訝然之意,“淩公子對此很上心。”好像太上心了一點。

淩雲回看他,眼眸裏幾分深思。半晌,他伸了伸腰背,換了一個正對著葉孤城的位置,正色道:"隱霄閣,是淩雲所有。"

葉孤城瞳孔驟然收縮,眼中是難得的驚異之色。你玩過頭了吧……這才是真正的玩火……

淩雲嘆了口氣,道:“葉孤城,我記得我對你說過國庫空虛,入不敷出……每年收上來的賦稅就這麽多,用錢的地方更多,實在是捉襟見肘。那你說重啟海務的錢我能從哪兒來啊?”

……這樣麽……葉孤城心有所悟,但依舊一臉不讚同。

淩雲接著說:"皇帝要從賦稅裏劃一塊出來,投到前途未蔔的海務上,先不說禦史的口水,各部官員還不得急紅了眼。就算現在,每到年尾年頭,皇帝依然得在各部之間調解預算,和和稀泥,很不容易,很傷腦筋……"

"皇帝有自己的內庫,誠然,但要做大事……遠遠指望不上……皇帝很窮呢。"淩雲自嘲地搖搖頭。

見葉孤城眼中似信非信,他又嘆了口氣:"寅吃卯糧……渤海王一戰的欠款……這些舊賬皇帝厘了快十年才清完,就是前不久的事,所以以正途去辦海務,不知得何年何月吶。"

淩雲說罷又微微一笑:"幸好,淩公子有錢,而且是不少錢。"

葉孤城依然皺著眉,不作聲。

"所以當子玉提出由私庫出錢時,淩公子雖然很心痛但還是答應了。有如民諺所說,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淩雲一本正經地說。

"私房錢。"葉孤城開口道。

"對。結結實實的私房錢。"淩雲瞟了他一眼:"不涉及三司九卿碗裏的錢,因此反對的人不多,不足慮;撥款方便,籌備起來也容易,進度也更好把握。當然,若此事不成,最心痛的人就是……淩公子。"他的語氣有點沈重,和臉上的輕笑毫不相稱。

"所以,淩公子怎麽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他出聲一笑,自言自語道。

"沒人生疑?"

"誰要生疑就掏些錢出來唄。"淩雲不在意地說:"對外說是借的錢,以前也借過,數量同樣不少,經辦的人都是老手,很可靠,沒事。"

葉孤城仍然一臉凝重:"涉及火器,太險。"你要賺錢也不是這樣的賺法吧。

淩雲用手托著臉頰,回憶道:"年少時,我出宮替父親辦事,初見江湖。有一件事令我非常驚訝:江湖上各樣兵器隨處可見,只要有錢,唾手可得,方便得很。稀罕一點的火器也不是難事。官府的禁令就是一紙空文。"

他呵呵笑了聲,語氣平緩地往下說:“江湖的行事習慣和法則是很多很多年來積澱形成的。江湖勢力同樣不容小覷。瞧瞧紫禁之巔那個陣勢……這種局面一朝一夕間,不是我能改,也不是我能破的。父親說過凡事應量力而行。所謂江湖事江湖畢,只要不出大亂子,父親也就向以往的皇帝一樣,睜一只閉一只眼。不過我看到了另一點,兵器火器暗流湧動的交易數絕不小,簡言之,一塊大肥肉。”

葉孤城聞言,責備似的看著他,眼中的意思很明白,不是所有的錢都可以賺的。

淩雲沖他微笑,幾分安撫之意:“後來,我出宮辦事的次數越多,就看得越明白。於是,我悄悄派出親信拿一些小東西去聯絡幾家小坊,結果很受歡迎。我的念頭就更加堅定了。既然不能禁絕江湖中的兵器買賣,那我為什麽不加入其中呢?反正都是買賣,我不做照樣有人做。江湖上紅火的私造坊生意可不是虛的。我來做不光可以賺一筆,並且我可以保證顧客絕對滿意,我有這個條件。”他的手指在石板上輕輕一敲,笑得很耀眼。

“開始我向母親借了點體己,盤下了一個瀕臨倒閉的小坊,專做冷門的小玩意。帶火的,不帶火的都有。後來生意大了,我卻開始要做正事,就不太顧得上它。於是我將它托付給一個可靠的人專門打理。我只做樣型草圖,其餘的都歸他。當他將更多能工巧匠招入麾下後,我的事就越來越少了。如今,我大多數時候只是看看賬。隱霄閣的大當家非常能幹,從沒讓我失望過。”

“他的生意經也頗為不凡。犬隱’字訣。”淩雲又說。

“願者上鉤。”葉孤城淡聲道。

“這麽說也對。隱霄閣的渠道比一般的私造坊更神秘。喜歡神秘的人一個個都找上門來,真不少。算是意外吧。”淩雲用手指在石板上劃著字,像是在數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很對。這幾年,每到年末看著賬本我都想笑:怎麽隱霄閣的大主顧裏有這麽多皇親國戚吶?”他依然在笑,笑得露出尖牙,光芒閃動。

“有時候大當家太能幹也不好,我都讓他悠著點了。”他的神色轉而有些苦惱,嘟囔著:“誒,其實我原本只想弄點私房錢……”

葉孤城看著他,眼眸中加了幾分深意,是嗎?

淩雲露出萬分真誠,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表情。葉孤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這麽多年,南王的積蓄可不少。不過他後來更喜歡隱霄閣的東西,真是個喜新厭舊的人。”淩雲煞有其事地搖搖頭。“所以他如果發兵造反皇帝反而不怕,”淩雲的語氣裏又多了幾分興味:“恐怕他的兵器庫分布皇帝比他還清楚幾分。”

葉孤城心下了然,臉上稍稍松了些,但仍肅然道:“精良的火器這樣散播出去,實乃大患。”你都不知道它最終會流向哪裏。

淩雲斂色道:“隱霄閣都有記賬。它的火器雖不錯,但畢竟不能和神機營相比。再說大當家心中有數,都留有後手。”葉城主果然一貫謹慎。

“比如,上次白雲城之戰,海匪們用的火炮大約是出自一些小坊,除龍王的大些,其他的都一般,是很早以前的炮型。要不是仗著多,其實不算大礙。而對於火炮,隱霄閣只賣‘看家護院’的不會動的那種。”是有隱患,但也有應對的法子不是?

“誒……這中間流動的可不是小數啊。”他又感嘆一聲。"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多年前的一個念頭滾出了不少銀子,重啟海務的先期投入全靠它。要不然皇帝可被錢困死了,想做點事都沒法做。"

葉孤城輕輕揚眉,你要做什麽事?

"子玉說得對,海務之事耗時長花費巨大,就算把我的私房錢都填進去也遠遠不夠。但我可以先投入一筆,商賈們看到有利可圖都會爭先恐後地要求加入其中,果然……所以還算順利,其中葉城主功不可沒。現在就等船隊回來看看到底能賺多少了……"

瞥到葉孤城疑問的眼神,他笑嘻嘻地說:"錢哪有嫌多的。有錢要辦什麽事都可以。"見葉孤城依舊一臉嚴肅,他斂起笑意正色道:"唔,其中首要之事有關民之根本,谷糧。"

"風調雨順,人心所盼,但常常不能遂意。每年因水患旱災而調集轉運谷糧的花費實在驚人。谷糧轉運時間長,損耗大,賑災效果不算好,等發到災民手中只是一點心意罷了。一件每年都要頭疼的大事。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讓它好辦起來……我雖未曾入川,但也聽說過李冰,都江堰。"

葉孤城眼眸裏精光一閃。

"對。留存已逾千年的水利工程,至今依舊運作良好。本朝開國以來,每年官府都遣民夫在江道河道邊修葺堤防,作為護民保糧之根本。但都是在原來的基礎上修修補補,還不足以調節雨水。我想做的是像都江堰的那種,在大江大河上……"

葉孤城臉上浮出一抹詫異之色。

"怎麽?葉城主覺得不可能?"淩雲依然微笑著:"此間花費還無法想像,也需要有能工巧匠,剔透玲瓏的心思,但比起每年花錢耗時耗力地轉運谷糧,我寧願把一筆巨額的錢花在這裏,至少弄成了可以用很多很多年……"

"另一件大事,就是垯坦。"淩雲的語氣陡然變得冷冽:"垯坦雖退出中原,但從未死心。他們一直想要卷土重來。我知道。所以皇帝必須備一筆錢,以免到時候又要借債,那就很不好。"

"垯坦每年都來騷擾邊境,總想賺點便宜去,哼。現在邊關換裝了神機營的新炮,見到的邊報就少了。但這還遠遠不夠。總有一天我會令他們不敢再南下,不敢再覬覦中原。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時機,我想,他們也會看到這一天……"

葉孤城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靜靜地聽著他的所思所想,心中暗自感慨,這就是帝國年輕的統治者,他的信念,他的抱負……南王,真是太小看他了……

"最終,這些歸根結底都回到一件事上,"淩雲臉上又浮現出苦惱的神色:"錢。"

又嘆了口氣後,他喃喃道:"所以我對南洋西洋的貿易之行很有期待。誒,我想時候應該不早了,可以動身了。"他說罷一躍而起,往前走了幾步,轉頭看葉孤城。後者卻仍然一動不動地坐著。

"怎麽了,葉孤城?還不走嗎?"淩雲驚訝地看著他。

葉孤城擡眼對上他的驚訝,平靜地說:"你走吧。我……畢竟是世子的師父,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

淩雲睜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葉孤城,幾年不見你多了個毛病你知道嗎?"

他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指著凝起黑紫血漬的傷口,道:"這還叫不怎麽樣?那我問你,如果是怎麽樣又是怎樣呢?你這不是睜眼說瞎話麽?"

葉孤城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動身的意思。

淩雲有些怒氣,迎上他的目光毫不客氣地瞪他。兩人僵持了半晌,葉孤城輕嘆一聲:"我傷得很重,你幫不了我。"

淩雲眉頭皺起,能讓葉孤城承認傷得很重,這毒恐怕……他起身,沒好氣地說:"這總算是句真話,雖然說得未必對。"

他用手指敲敲頭:"嗯,對,得先辦點事。"他說著往暗門走去,走兩步又折了回來,將一物放到葉孤城手中:"好運氣,這個居然還在,你收著,要有意外也好抵擋一陣。我出去找件衣服,再辦點事,要花些功夫。我會盡快。"

說完,他就如一陣風般消失在左邊的暗門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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