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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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晨光初現。

草葉上的露水還沒有褪去。

林中偶爾傳出幾聲鳥叫。

野馬坡上一片靜謐。

草叢裏沙沙作響。

一群手執各樣兵刃的人悄悄地從草叢裏鉆了出來。他們的動作很小心。打頭的人一臉警覺地望向四周。不同於前兩天的喧囂,野馬坡安靜得好像另一個世界。

海匪們心中都生出些不安,葉孤城耍的什麽把戲?他們原以為昨日葉孤城是故意使了個空城計。頭目回營後突然跌足大叫,追悔莫及。那今日呢?還是空城計?他們不禁滿腹狐疑。

山坡上太安靜了。闖蕩多年的海匪大多有著不亞於野獸的敏銳直覺。他們覺得不對勁,四周隱隱約約飄散出不尋常的殺氣。雖有明澈的晨光照在身上,風起翻動的寒意仍然冰涼刺骨。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他們不由放慢了腳步,猶猶豫豫地一步一頓。但最終貪念占了上風,他們沒有停下腳步,沒有轉身回頭,而是繼續往前。

沿著石板路望去,路的盡頭立著一面巨大的石門,這就是傳說中的谷倉吧。據說白雲城的財富都被葉孤城收在那裏……海匪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卷美妙的圖景。他們不由加快了腳步。離谷倉不過百步之遙。

在他們加快腳步之際,四周突然傳來奇異的抽弦聲,有經驗的海匪聽到本能地一跺足騰空翻起。刷刷刷,一排暗箭破空而來,好些海匪還沒有來得及喊出聲就永遠都無法再出聲了。

騰空翻起的海匪暗自慶幸,落下後腳尖一點地,繼續飛躍而起向谷倉掠去。但沒到半途,又一排飛箭像是長了眼睛似的呼嘯而來。

極快的箭矢。

海匪們大驚,功夫好的努力在半空中扭身避開飛箭,其餘的紛紛跌落在地再也無法動彈。

逃過兩劫的人很少。他們心驚膽戰,不約而同地往後退去。此地著實古怪,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他們共同的想法。

可惜。遲了。

在他們往後撤時,兩排暗箭從兩翼飛來籠罩了他們……

“啪。”最後一個海匪掉在地上。他身中數箭,眼神已開始渙散而眼睛還睜得很大,鼓鼓地向外凸出。他不明白,就算谷倉裏放箭也應只來自一個方向,但這裏的箭雨來自四面八方,往後退都無法逃脫……這到底是什麽妖術?

……

……

“噫噫,真兇殘。”某人趴在屋子的瞭望口上邊看邊咂嘴。聶先生真是高人。布下的死陣一流的高手恐怕也難以脫身。谷倉前原先生機盎然的草木叢如今卻成了名副其實的修羅場。兇殘,太兇殘,真是太兇殘。他看著不由笑意滿滿。

“白想了一夜。”一個聲音在邊上說。

淩雲的眼角不自覺地抽了下,你有不打招呼就進門的習慣麽?

“我敲過門。”聲音很平靜,不容置疑的口吻,意思是你沒聽到。

淩雲瞟了他一眼,決定不跟他計較:“是啊。當我想到第十三種辦法的第三步時,海匪出現了。都沒用上,真好。”謝天謝地。他用手摸摸鼻子,粲然一笑。

葉孤城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海匪前鋒受挫無人返回,後面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仍然一步步逼近,自然免不了重蹈覆轍。直到第三波海匪又被一個不剩地剿滅,他們才回過神來,在離谷倉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望見陣中血肉遍地,他們不由膽戰心驚。野馬坡上雖然聚集了眾多海匪,但一時之間卻沒人再敢向前一步。

“嗯,就這樣麽?不知道海匪還能有什麽花招。”淩雲自言自語。

“機關暗器也有數目。”葉孤城道。

“是。當然有用盡那一刻。就看海匪會拿多少人來填了。”淩雲冷笑道。

“應該夠用,聶先生的估算都是按大數計,比如城中陣法的暗箭也還沒用完。”所以根據影月的消息海匪進退城中仍然十分小心。

葉孤城神情肅然,未吭聲。

“怎麽?”他不由朝他看了一眼。

“暗哨來報,又有近百條大船拜訪白雲城,正在水城門附近。”葉孤城道。

“哦。”淩雲眼中了然:“終於,坐不住的人都到了。”白雲城真是塊試金石。

“是。”葉孤城點頭。

“都不是省油的燈啊……也未必沒有高人。”淩雲笑道:“無妨。讓他們先見識見識白雲城的厲害。”要發愁也不是現在。谷倉機關效用良好,遠沒到力匱之時。此外,暗堡的弓箭手還沒開工呢。

“長老們說季風雲消散還要三四天。”葉孤城淡淡道。

“是,不算早。”姚震該急死了吧。

“唔。自助者,天助之。”他還是笑吟吟的:“所以,盡力就好。”

午後。

徐彪很苦惱:“機關暗器消耗得太快了。”

迄今為止,進入谷倉陣中的海匪都難逃一劫,但武功高下不同消耗的暗器數目也大不一樣。徐彪暗暗計數心中發愁。

淩雲在他對面輕笑:“徐管事,白雲城還處在優勢你怎麽就愁眉苦臉的?這可不大好。“

“可是。”徐彪撓頭:“我怕……”

“徐管事,你的擔心能變出暗器來嗎?如不能就不要廢這個力氣嘛。”淩雲一本正經地說。

徐彪很想翻個白眼。

淩雲沖他笑笑,不慌不忙地翻著書頁。

“你看得進去?”徐彪很懷疑。雖然外面傳來的都是海匪一邊的殺喊聲慘叫聲,但他依舊繃著一根弦,盯著戰局絲毫不敢放松。

淩雲嘆了口氣:“淩某不是城防管事。”今兒是怎麽了,先是葉孤城再是你,都跑到這裏來。你要看戰況去谷倉頂上看不是更清楚?還念念叨叨地發愁。真不好。要不是子玉堅持,我真想再回到大廳去。

徐彪一時語塞。

淩雲神情自若地翻著話本。突然他擡起頭,眼中現出很罕見的迷茫。

“徐彪,你……聽見什麽了嗎?”他側過頭看著瞭望孔,頓了片刻,有些遲疑地問道。

“聽見什麽?”徐彪有點摸不著頭腦。外面有殺喊聲,慘叫聲,弓弦兵刃交錯之聲,還有什麽?

“噢,對。不該問你。”淩雲站起來喃喃自語。徐彪從沒聽到過怎麽分得出來。但……這不可能啊。他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幾圈,看得徐彪不禁發問:“怎麽了,淩公子?”

“季風雲還沒有過去?”淩雲問。

“是啊。”徐彪很納悶。

“你肯定?”淩雲回過頭,目光灼灼。

“當然,這誰都看得出來。你可以去頂上看。雲際盡頭很明顯。”徐彪莫名其妙。

“那就不對。怎麽會。”淩雲身形一頓,似乎又在分辨什麽。片刻,他搖搖頭,坐了下來。

揀起話本,他擡手揉揉眉心,暗笑自已:淩雲啊淩雲,你真是越來越沒用了,怎麽兩天沒睡,你就出現幻覺了?

他繼續看書。徐彪依舊坐在他對面側身從瞭望口盯著戰況。

“咦,海匪們退了,退得倒快,終於撐不住了?還是——”徐彪話音未落,就聽遠方有震感傳來。

淩雲翻書頁的手一頓。連續不斷的震感傳來,“這是,炮。炮聲,怎麽會。”徐彪一臉驚異。淩雲身形一閃已不見蹤影。

谷倉頂上。

俯瞰街巷,海匪們紛紛向水城門方向退去。有些跑岔了路,便永遠留在了城中。水城門附近,是海匪船只聚集之地。但如今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卻在爭先恐後地離開那裏,令人詫異。

是什麽令他們如此恐慌?答案就在更遠些的海面,十來條起火的大船分外醒目。這些船多數已下沈了大半,火光中不斷有身影正跳往海裏逃生。一陣猶如龍吟般低沈的號角聲越空而來。

淩雲的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幾分困惑。

一支船隊浩浩蕩蕩地駛向白雲城,正好擋在四散潰逃的海匪船只前面。海匪們像是知道厲害,紛紛轉向試圖繞過船隊。

又一陣號角聲。號角中隆隆炮聲響徹海面。巨大的火球轟出,打到海匪船上,不用兩下船就四分五裂,大火熊熊。

這是……淩雲的瞳孔驟然收縮,手猛得攥緊,深深吸了口氣。

後面傳來聲響。

他不由回頭,看到沈將軍和葉孤城站在身後。他別有意味地朝沈將軍看了一眼。

沈柳垣上前一步,望向遠方,嘴角一縷笑意:“蘭青麒麟,是青埠水軍。”

居然真是青埠水軍……淩雲笑著望天。姚震,你是怎麽辦到的……青埠水軍,看來太傅也嚇得夠嗆。

船隊越來越近,號角聲再度響起。

眾多匪船像瞧見了閻王,只盼盡快離開此地,已然嚇破了膽。青埠水軍不慌不忙地散開呈包圍狀。海匪們努力炮擊突圍。但船只大小不能相提並論,且來船的火炮實在太猛。海匪的船大都招架不到兩下就沈了,熊熊大火映紅了半邊天,可能比當日落日灘一役還要壯觀幾分。

低沈渾厚的號角聲傳到谷倉裏,不一會兒工夫歡呼聲爆發出來:“援軍,援軍,是援軍到了!”聲浪滾滾,在谷倉頂上的人都感受到了這股狂喜之情。

淩雲聽到翻上來的聲浪,笑著用手揉揉眉心。是的,援軍到了,來的出人意料,真是太好了。盡力遠眺,只見船隊正慢慢逼近,沒能在第一時間逃離的海匪們都已到了末日。

大局已定。

他微笑著望向遠方,背靠在石壁上,用手撐著一側,整個人慢慢地滑了下去直到坐在地上。一陣從未有過的疲倦向他襲來。他突然發覺全身上下絲毫不聽使喚,四肢酸軟得一點力氣都用不出來,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頭很暈,眼皮一合,上眼皮就粘住了下眼皮,怎麽都睜不開了。

那就先睡會兒吧,他對自己笑了下,任由眼皮墜下,任由自己向夢境墜去。

外面的喧囂還在耳邊,很近又很遠。

有人拍著他的肩頭,“淩雲……淩雲。”

“嗯?”很困,別吵。他的臉皺成一團。

“起來,要睡回去睡。”

“子玉?哦,知道了。我坐會兒就下去。”嘟囔一聲繼續睡。

“淩雲,起來。”聲音很堅決。有人把他從地上輕輕地拉起來。

“幹什麽……我說了我就去,別吵。”很不滿地說完,人又往下溜了。

“淩雲。”聲音頓了下。接著有雙手分別扶住他的後背和膝彎,“誒,你別……”他發覺不妙正要反對。不過遲了,他被抱了起來。

“不,你怎麽……我又不是小孩子,快放我下來。”他有點生氣。

“子玉,快放我下來。”很生氣。

但那個聲音毫不在意,從容地抱著他往前走。

“子玉……好吧,你很多事。”抗議無效,他只好不滿地嘟嚷一句,閉著眼胡亂地扯著他的衣服權當洩憤。

又走了幾步。

“子玉,沒事了,真好。”閉著眼睛笑意還是很飽滿。

“你沒事也很好。”又補充了一句。

“哦,你手上有傷呢,快放我下來。”迷迷糊糊地想到,手不禁連扯了幾下衣服。

“你的手怎麽回事?”腳步一頓。

“啊,我的手,哈哈,你看到了……”忘了,沒藏好,哎呀呀。只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兩個指節裹著紗布。

“怎麽回事?”聲音又逼問一句。明明剛才還沒有。

“哎,這個,剛才徐彪問我三翼機瓣。我想用木頭做個給他看,一不留神,嘿嘿,錘子砸手上了。”

腳步停了下來。

“子玉,不要生氣,我只是不小心嘛。徐彪說重做總機簧的時候想用用看。”含糊不清地說,輕輕扯了下衣服。

“哦,你不要告訴太傅。”突然想到更嚴重的事,臉上有點緊張。

“子玉,不要告訴太傅。回去要半個月呢。到那時肯定好了,太傅看不到的。不要告訴他。”否則又要被他念叨,好悲慘。臉又皺了起來。

“子玉……”扯著衣服晃來晃去。

“……好。”聲音終於說。

“嗯,我就知道子玉最好了。”閉著眼睛笑得很得意。

腳步繼續往前走。

像是進了一間屋子,他覺得被放在了床上,就很配合地躺著;“好了,子玉,你忙你的去吧。”

睡意很濃,他很疲憊。但指尖傳來的間歇性的刺痛卻讓他有些煩躁,無法進到更深的夢裏去。

“還疼?”

“嗯,你怎麽還在。”含混地說。

“原來還不痛。”現在卻越來越痛了,皺起眉悶悶地補了一句。終於松了口氣後,緊繃的心弦亦松弛下來,身體倦意濃重。而傷處原本被刻意忽略的疼痛此刻便尖銳地叫囂起來,很吵。

一只溫暖的手輕輕地捏住他的指尖,“別,痛。”有點吃痛,手忍不住想要甩開。但又一只手隨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右手被按住不能動,閉著眼的臉上滿是苦惱的神情:“幹什麽呢……”

一股暖流從指間緩緩地湧進來,觸到傷處開始有些痛,過了不多久就漸漸感覺不到了。好像是淤血被化開,只有融融暖意流淌著,很愜意。他微微笑著,很快向更深的夢境墜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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