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似乎慢了一些。朝窗外望去，連綿的山峰近在眼前，青山蔥翠，野草芬芳，一條石板鋪就的寬道蜿蜒向上，石縫中瘋長的野草幾乎蓋住了石板。馬車沿著石板道走了約一盞熱茶的功夫停了下來。

葉孤城在前面帶路，拐個彎就看到一面石門，石門很大，上面痕跡斑駁，掩藏在枯枝藤蔓下，令人陡生蕭瑟之感。石門前三三兩兩的窩棚，零落的工具，石條，木料，巖縫裏竄出的各樣雜草都表明此地荒棄已久。

＂城主！＂人影晃動，一個白衣親衛現身稟報：＂我等正在清理路面，日落前可完成。＂

葉孤城點點頭，繼續前行。

親衛上前開啟石門，與看到的滄桑感很不協調的是石門滑開得很輕松，幾乎算得上悄無聲息，可見維護的人相當用心。

裏面別有洞天。

長長的甬道，由一塊塊大條石砌成。兩邊的石壁上點著油燈，亮堂堂的。地上青磚鋪地，不見浮土，與門外景象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淩雲笑了一下：“果然是谷倉。”沒有黴味。甬道裏小鳳掠過，帶來一點稻谷的淡香。很好。

走出甬道，一個“大廳”出現在眼前。淩雲擡頭望向石壁頂部及四周的采光孔心說，葉孤城你的手筆很大麽。

“山上的洞穴很多，這個大小位置正合適，估算起來改造花費最少，於是這裏就是谷倉。”葉孤城邊走邊說：“谷倉依據山勢走向分為三處，一處存放著白雲城一個月的口糧。另兩處都可以收容百姓。正如那張圖上所繪。”

很罕見地未見回應，葉孤城不由回頭，卻見淩雲正擡頭望向四周，臉上是讚嘆之色。

＂淩公子？＂葉孤城走上前。

＂啊？＂淩雲轉頭，笑了笑：＂葉城主未雨綢繆，淩某佩服。＂

＂未雨綢繆？＂葉孤城眉峰輕蹙：＂試著亡羊補牢而已。＂

＂哦？＂

葉孤城緩步往前走，半晌未出聲。當淩雲打算重新提個話頭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大約三十年前，白雲城遭到成群海匪圍攻，幾乎毀於一旦。＂

空曠的大廳裏，一縷抽氣聲格外明顯。

葉孤城恍若未聞，繼續向前走：＂全城百姓合力禦敵，但依然不及海匪人多勢眾，第五日，城破。＂

＂海匪入城後搶掠縱火，半個白雲城化為焦土。＂

＂危急關頭，要不是有人出手相援，世上恐怕已無白雲城。＂葉孤城語氣依舊平淡，但剎那間寒意漫出。旁邊的淩雲忍不住抖了下。

他突然想到什麽，小心地出聲：＂那個人是……＂

葉孤城回頭看著他，眼眸裏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南王。＂

果然，淩雲心中一嘆。

＂那時候，對了，算來那時候南王剛封到南地不久，就有此義舉，真是個年輕有為的王爺。＂淩雲頗有深意地笑道。

葉孤城微微皺眉，道：＂伯父為人剛正，行事磊落。南王府救下白雲城，伯父認為此等大恩白雲城無以為報。＂

＂是啊，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這麽大的恩德，我覺得白雲城恐怕三輩子都報不清了。＂淩雲一本正經地說。

葉孤城不理會他的打岔：＂伯父給了南王府一個承諾。＂

他看著眼前人突然精光大盛的眼眸緩緩地說：＂白雲城會助南王府行一事，無論何事。＂

淩雲笑了：＂白雲城言出必行，一諾千金。＂果真是無論何事吶。

“原先的城防只為抵擋小股流寇。面對來勢洶洶的成群海匪，這樣的防衛幾乎形同虛設。後來雖被南王府所救，但城中居民死者超過一成，傷者無數……幾乎每個青壯年都掛了彩，損失慘重，數年後白雲城才恢覆了元氣。”

“伯父決定重整城防。他派出人手尋訪各路高人，現在的城防就是當年所修。”

“不過城主還是不滿意。”淩雲似笑非笑。否則怎麽會有谷倉。

“自那時起白雲城得了南王府的庇護，這固然好，但有些事……難免施展不開。”某些還恰恰是關鍵的事情。

“比如武器。”淩雲了然地點點頭。

“不錯。南王府雖承諾有事會相援，但南王……”葉孤城皺了下眉，輕嘆：“今日海匪圍城……恰似與當年的情形，只是來敵更多。”

淩雲呵呵一笑，眼神中的意味很明了，你早就懷疑南王了是吧。在我為數不多的記賬本上，南王可太擅長做這種先當兇手後做大夫的事了。

“當年之事你懷疑南王？”淩雲試探道。

葉孤城搖搖頭：“南王府出兵救了白雲城，耗費亦不小，眾人所睹。其他的，那時葉某尚年幼，無從得知。如今時隔久遠，已無法可考。”

你也有年幼的時候？你那時候就整天繃著個臉麽？想著淩雲不禁暗笑了下，笑還沒收起就覺得一陣寒意掠過。

他連忙正色道：＂彼時南王剛到南地，若就能做此大事還真算得上手段高明。＂人才啊。

葉孤城平靜地說：＂這……南王至南地不滿十年，已收攏南海幾個大島。而十餘年後，南海諸島都推南王為尊，南王……自然有過人之處。＂

也是，淩雲點點頭。否則四叔哪能折騰這麽多年呢？

葉孤城帶著他一路往上走，沿著山壁有一排石門。葉孤城信手推開其中一扇，走了進去。

＂這是……＂裏面的石壁上有一個窄窄的方口，一縷光線投在地上，一個暖色的光斑。淩雲瞇了下眼，走到方口前，＂暗堡。＂唔，很有趣。

＂暗堡是三層共計三十六個，分布各處。＂

＂谷倉很不凡。＂淩雲讚道。他走到墻腳的架子邊。架子上整齊碼放著□□箭矢，看上去不是新造的，但拿起一件卻沒有一點浮塵。很好。這樣的維護水準恐怕皇城的箭陣也不能比它更好了。

葉孤城見淩雲拿著一支羽箭許久未動，眉頭不禁一皺：＂淩公子？＂

＂啊？＂淩雲回過神來，笑道：＂這樣的谷倉海匪就算攻破白雲城，百姓們也能安然無恙，葉城主深謀遠慮，白雲城之幸。＂

葉孤城只是看了他一眼，未作聲。

他們又走上一層，這一層有親衛把守。淩雲回想了一下方才的畫卷，笑了笑，也是暗堡麽，這可不一般呢。

＂攬勝閣，谷倉機關統署之處。百姓轉移完成後便可開啟。＂葉孤城沒打算瞞他：＂要看得等徐彪回來。＂

＂這……無事。＂淩雲微怔，葉孤城其實我沒那麽好奇的。

葉孤城也不作聲，但眼眸裏的意思很明白，是嗎？

淩雲很無辜地回望，當然。雖有好奇心但我很有節制的……

葉孤城不語，繼續往上走。轉過幾個彎，他推開一扇石門，一陣清風迎面而來。

＂誒，這裏是……＂淩雲走到門前，楞了下，原以為是哪個通風井，沒想到不知不覺已來到谷倉頂上。

整座白雲城就在腳下，亭臺樓閣，街道巷陌一覽無遺。遠處，水城門硝煙彌漫。

葉孤城遠眺海面，沈聲道：“當年海匪帶給白雲城的那份大禮，吾輩記憶猶新。此番海匪一旦破城而入，吾輩若不奉上一份回禮，豈不是太怠慢了訪客？＂

淩雲側過頭看著他，似有所悟，正要開口，卻被人打斷了：＂稟城主，徐管事已到昆元廳。＂一名白衣親衛在石門後躬身道。

葉孤城轉身點頭，正要往回走，卻發現親衛的神色有些異樣：＂怎麽回事？＂他冷聲道。

親衛依舊低著頭：＂徐管事受了重傷，是被人扶進來的。＂

＂什麽？＂淩雲大驚，就見身邊白影一掠而過，連忙飛身跟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艱難寫中，各位湊合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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