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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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晌午。

葉孤城從議事廳出來,後面是陸小鳳和花滿樓。

只留下崔禦史。他還有些事要忙。

葉孤城在街上慢慢地走,不發一言。

"葉孤城,你在想什麽?"陸小鳳問道。事情終於落幕你好像也不怎麽高興嘛。

葉孤城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開口:"跟你想的一樣。"

"什麽?"陸小鳳訝然。

花滿樓微微一笑:"陸小鳳,你說淩公子會是什麽身份?你想過嗎?"

陸小鳳微微汗出,好吧,我是在想這個。今天葉孤城直接帶他去議事廳,哪葉孤城恐怕已知道……

"我不知,我也在想。"葉孤城好像聽見了他的心思,又看了他一眼。

陸小鳳冒出大滴汗。葉孤城,這個本事你什麽時候有的?

葉孤城接著說:"據你看,淩公子的護衛身手如何?"

"他們真是淩公子的護衛啊。"陸小鳳喃喃道。葉孤城你有證據了?

葉孤城回頭瞪他,聽人說話要專心。

"哦,我覺得他們的輕功身法是一流的,另外的沒見過不知道。"

"比魏子雲如何?"

"似在魏子雲之上。咳,魏老大有點年紀了,這幾人還都在盛年。"

"他們一共幾人?"

"打扮很相像,都沒見過正臉……三四人吧。"陸小鳳不太肯定。

"出門帶此等高手同行的一般是什麽人?"葉孤城繼續問。

"巨商富賈,王公貴族。"陸小鳳笑了笑,"你說淩公子是哪類?"

"淩公子哪類都不像。"花滿樓道。淩公子的氣息淡然……也許真有沒有戾氣的王公?

葉孤城平靜地說:"的確。還有,淩公子是沈將軍的朋友。沈將軍出身寒門,以他的為人不太可能去巴結權貴。"

"對。這麽說來,這兩類都不大可能……"陸小鳳摸摸下巴自語道。

葉孤城瞥了一眼陸小鳳和花滿樓,眼中的意思很明了。

好,來看看。

出門帶著三四個(也許更多)隨從,隨從的武功不亞於大內侍衛,他既非富商亦非王公,又是沈將軍的朋友,那他還會是誰?

答案呼之欲出。

"葉孤城,你說他是……真的嗎?"陸小鳳臉色一變。

"似乎應該你來告訴我。"葉孤城冷聲道。是誰和他喝了一夜酒?

"這個,哈哈,說起來我是覺得眼生又眼熟的。"陸小鳳笑自己。

"不過……"他遲疑了下,望向葉孤城。後者眼中的思慮和他一樣。

如果真是他,那他也太意氣用事了吧。

雲城客棧。

"遠山,案情查完了,人也逮住了,但我還是很難過。"淩雲喃喃道,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子玉。"他緊攥著酒杯,有些失神:"我真不該讓你來的。你水性平常,海裏……淹死在海水裏一定很痛苦,是不是?"

"趙硯倒死得輕松,哼。就算把他剮了我還是很難過。"

……

酒杯空了又滿。又一壺酒。

叩門聲。

淩雲一楞:"哪位?"遠山你在幹嘛?

"葉孤城。"

淩雲眉峰皺起:"葉城主有何貴幹?"

沒有應答,門嘎吱一聲開了,葉孤城邁步進屋。

淩雲拿酒杯的手一滯,神情不滿。葉孤城,我好像沒讓你進來。

葉孤城徑自走到他面前:"淩公子好雅興。"

淩雲笑了笑,顧自接著喝:"哈,是啊,是雅興。"你每次都是這句話開場麽?沒新意。

葉孤城在桌邊坐下,看著淩雲,未作聲。淩雲瞧了他一眼,不以為意,繼續自斟自飲。

屋子裏一片寂靜。

良久,淩雲輕嘆一聲,凝視著杯中酒道:"子玉是我的師兄,雖說因為師父的緣故他總是不承認……他有時候有點死腦筋。我認識他已經很多年了。"

"他武功很好,一向很有辦法,如果不是在海上,我決不相信他會被人暗算。"

"我年少時出去玩,碰到各種意外,無論當時看上去多兇險,總能逢兇化吉,全都因為他。有他在什麽都不用擔心,我一直都這麽認為。"

"我太自信了。子玉再厲害也只是個凡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他的水性很一般,只是不會沈下去罷了。在江裏湖裏勉強夠用,海裏……呵,我糊塗了,遠海裏船要是沈了,無人救援,大概最會水的人也沒有法子。"

"人固有一死,可子玉怎麽會……就這樣死呢?我還是不能相信,雖然趙硯特意說得這麽明白。"他還是看著酒自語,神色冰冷。

"師父也有說錯的事呢。他說子玉會長壽善終……有可能短命的人是我啊。"他邊說邊自嘲地笑了下:"師父,要知道了,肯定會找我算賬。也罷,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他總是偏心,哼。憑什麽我不能做他徒弟。"

"子玉性子溫和,太好說話,總是小心地顧及他人的感受……否則要他上當可不容易。"淩雲緊攥著酒杯喃喃道:"在窺探人心上,趙硯的確有些本事。"

他的視線停留在酒杯上,沒有擡頭的意思,好像只是說給自己聽。他的神情冷峻,唇色蒼白,似乎這麽多酒下肚都沒讓他身上暖起分毫。

說著說著,他輕輕闔上眼眸,不知在想什麽,聲音也漸漸低下去。

"沈將軍……的確可惜。"葉孤城終於出聲,語氣依舊平淡。

"數月來,沈將軍在南海探訪諸島,記錄風土地貌,勘察熟悉水情,已頗有成果。但此事一出,海路之事就耽擱下來。"

淩雲睜開眼,擡頭看向葉孤城。

"如今沈將軍一事塵埃落定,朝廷想必會再派欽差至此主持事務。"

淩雲會意道:"是啊。那是自然。"

"重開海路事關重大,與國與民皆有益處,自然不會因為一些波折就戛然而止。"

"葉城主高見。"淩雲頷首道,眼眸中掠過一絲和暖。你是在提醒我嗎?

"不過,"他搖搖頭輕嘆:"恐怕葉城主再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眼見葉孤城神情不解,他繼續說:"子玉做事細心踏實,為人仁厚溫和,不光善戰驍勇,更有治世之才。有時候我講他笑話,便稱所謂完人也不過如此。"

"朝中官員雖多,子玉這樣的真找不出第二個。折了,就沒有了。"淩雲面無表情。

"數月來,威遠軍的驕兵悍將能和白雲城的百姓相處和睦,子玉的功勞不小吧?"淩雲看著葉孤城道。

葉孤城頷首:"沈將軍治下有方,數月來,城中百姓都看在眼裏。他的事,百姓們知道後也頗多惋惜。"

"不錯。要再找個這樣的人……皇帝也得再想想。"淩雲望向窗外,人很多,能用的真……想起來就不由嘆氣。

淩雲出了一會兒神,又說:"朝廷意在南洋及西洋的通商貿易,對於南海諸地自然希望越平靜安寧越好。欽差,得是個有才又有擔當,能掌大局的,這樣的人有。但再加上脾氣好,為人溫和,那就……"他又搖搖頭,嘆了口氣。有才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脾氣和傲氣,碰上葉孤城這個以傲氣著名的主,誒,回去再議吧。

唯一一個四角俱全的人折在南海……太傅不知道會怎麽講。淩雲微闔眼瞼又陷入沈思中。

葉孤城心中一動,問道:"皇帝現在何處?"

淩雲聞言微怔,笑道:"葉城主問我麽?皇帝當然在紫禁城。"

"哦?"葉孤城眼眸中寫著明顯的不信。

淩雲大大咧咧地伸個懶腰:"紫禁城很大,皇帝在紫禁城,又不一定就在朝堂上。"

葉孤城眸光一閃。

"皇帝有荒唐之名在外,若他入靜室參詳道家黃老之說,月餘未出也不那麽奇怪吧?"淩雲的聲調有些慵懶,不知是不是醉了的緣故。

葉孤城心中咯噔一下,嘴上卻說:"禦史們會任由皇帝撇下國事不顧,專註求仙問道?"

"禦史?當然要管的。痛心疾首,痛哭流涕的奏章堆成山,每次都這樣。"老一套,淩雲滿不在乎地說。

"言官的職責所在。"葉孤城不動聲色。

"是,所以也不能說他們浪費了筆墨。"淩雲一本正經道。只是苦了太傅,得先從中揀出要看的,多花一番功夫。要不今日就動身?待的時間雖不算長,但路很遠。要累死了太傅,以後誰來幹活?誒。

葉孤城盯著狀似走神的淩雲,心中不能說是沒有驚訝的。這就是皇帝雖名聲不佳但治國尚可的原因。他心裏早有疑雲,他遇見的皇帝有抱負有手腕,和傳聞中荒唐好嬉的主判若兩人。看來是他有意為之,為何?

"據說每次皇帝靜祈出室後都會掉幾顆人頭,從無錯斷。神仙靈驗如斯難怪皇帝深信不疑。"葉孤城淡淡道。

淩雲嘴角一抽,葉孤城你反應很快嘛。

"這次倒是不會,所求之事不同。"淩雲揉著太陽穴不緊不慢地說:"重開海路,朝廷已經下了血本,若遇挫不前,不免大傷元氣。"所以皇帝於公於私都得關註吶。

葉孤城正要說什麽,突然外邊一陣騷動夾雜著尖叫,遠處傳來隆隆炸響聲。

"城主!"葉孤城剛下樓就見一個衛兵來報:"海匪來襲!"

"……午時,哨船發現有好些不明身份的船在向白雲城集結。看樣子不像商隊。他們上前問話險遭毒手,好不容易脫身趕回來報信。上百條船……最近的船離水城門不到三裏……"衛兵跟在葉孤城身後一路邊跑邊說。

隆隆的炮聲還在遠處,街上的百姓卻早就驚得四散而逃,留下一地狼藉。葉孤城見狀不禁皺眉,叫來個管事的吩咐幾句,再往水城門而去。

城樓上,衛軍們個個神情肅然。炮手正裝填彈藥還擊,毫無慌亂之色。

"城主。"城防管事徐彪上前。

"怎麽回事?"葉孤城面色如冰。

"稟城主,這不像是一般的海匪,"徐彪神色凝重:"海匪不會集結編隊。這些船還未花大力在炮火上,似乎在等後續船只趕來。若集結完成火力齊開,恐怕……"

葉孤城眼眸裏一道寒光,向海上望去。海面上,密密麻麻上百條船已將水城門一帶圍了起來。

忽然想到什麽,他冷聲道:"附島的人呢?"

"孫校尉已帶軍士及島上人等撤回城內。"

葉孤城聞言點點頭。

"葉城主。"說話間,孫校尉趕到,抱拳朗聲道:"這些海匪好生有趣,說是要替朝廷討伐逆黨。"

"哦?"葉孤城嘴角輕揚,隱隱一絲譏誚。

"他們說白雲城害了欽差和禦史的性命,天理不容,所以要為朝廷討個公道。"

"哪裏都不缺義士賢良呢,真是社稷之福。"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頗有幾分戲謔。葉孤城回眸。淩雲倚在城樓一角,似笑非笑。

"葉孤城,怎麽回事?真是海匪?海匪還要為朝廷討公道?"陸小鳳趕來恰好聽見,不由摸了下胡子。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葉孤城沈聲道:"情況還未明了。"

"孫校尉也到了?"陸小鳳看到孫梁,稍有驚訝:"附島那裏……"

"所有人均已撤離附島退到白雲城。"

"來人既然宣稱是為朝廷討逆,那他們應該不會為難附島上的人才對。"陸小鳳若有所思。

"在下收到的信裏是這麽講,"孫校尉說著掏出一封信遞給葉孤城:"但沈將軍曾囑咐過,不論發生何事,附島的人若要撤離,退去的方向只能是白雲城。沈將軍和白雲城主有約在先。"他看著葉孤城,像是在確認,後者點點頭道:"撤離時可順利?"

"費了些功夫。這幫海匪來得古怪,而且言之鑿鑿。"孫校尉皺起眉頭:"禦史大人沒事吧。"

"咳咳,孫校尉掛懷。"崔禦史咳嗽著出現了。好大的煙氣。他來得那麽快的原因是——

"七童,你怎麽來了,這裏很危險。"陸小鳳驚道。

花滿樓只是笑了笑:"方才聽說海匪居然以討逆為名攻打白雲城……於是就和崔禦史一起過來看看。"

崔禦史望向遠方眉頭緊鎖:"朝廷禦史被害?海匪看來早有預謀……"他接過葉孤城遞過來的信:"嗯,又是趙硯搗的鬼。"

他略一思索,道:"趙硯的算盤打得好,不過眼下無妨,我立即寫信給姚知府,官軍一到這些烏合之眾不戰即潰。"

葉孤城點點頭:"白雲城閉城三日,傳聞四起並不奇怪,葉某也要向姚知府知會一聲。"之前怕消息走漏未述詳情。

"孫校尉,海匪是何時出現的?"陸小鳳問道。

"晌午過後,這封信就是他們遣一條小船偷偷送上島的。孫某開頭還以為是個笑話。"孫校尉頓了頓接著說:"後來哨衛報遠方有大量船只匯集而來。我看情況不對,就讓島上的人趕緊撤離了。"被圍住可就走不了了。

"海匪挺有意思,想爭取孫校尉立在他們一邊。"陸小鳳也看了信不禁笑道。

孫校尉冷笑道:"多虧他們提醒,島上的人剛撤離,海匪的船就出現在附島一側了。"

"海匪倒蠻有誠意。"陸小鳳笑著摸了下胡子。幸好禦史大人沒事。趙硯的能耐真不小。

"島上還有些東西不能便宜了海匪去,所以我一並搬來了,費了些功夫。要不然還能再早些。"

"哦?"

"是火硝,碼頭完工後還剩下好些。"孫校尉也笑了下。

葉孤城露出一抹淡笑:"孫校尉有心,葉某在此謝過。"

"葉城主客氣。"

事態緊急,眾人下城樓各自行動。

孫校尉往城南去,準備帶附島軍士和衛兵一起警戒護城。陸小鳳在邊上終於忍不住問:"孫校尉,禦史的事葉孤城之前和你說起過?"

"沒有。"孫校尉健步如飛還不忘答話。

"那……"陸小鳳著實疑惑,上次在附島可沒見你和葉孤城關系有那麽融洽,不是還差點打起來?

孫校尉一個急停,聲音冷然:"沈將軍之令不敢有違。"

"喔,是這樣。"陸小鳳的疑惑之色未減。

"我不是沒有懷疑葉孤城,也不是完全相信禦史安然無事,"孫校尉繼續邁開大步,邊走邊說:"但軍令如山,並且,"他又頓了頓:"沈將軍曾說,皇帝相信葉孤城,我們自然也應該相信他……"說著,他嘆了口氣,數月前沈將軍如此吩咐時他也曾懷疑地問過,將軍就是這麽回答的,還笑得風輕雲淡。迄今為止將軍沒說錯。

陸小鳳一怔,這話真耳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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