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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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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禺縣。

惹禍秧子正在客棧休息。他懶洋洋地斜靠在小幾上,眼裏滿是戲謔:“子玉你看,這次南王可立大功了。”

“南王臨危不懼,調配得當,力保大堤無虞,真是肱骨之臣,社稷之福。”

“上游來水夾帶泥沙,而揚禺縣地勢平緩,於是泥沙沈積於此,久而久之,擡高河床。如今,江水已高過兩岸田地。一旦決堤實乃滅頂之災。萬幸南王恰恰在此,豈不是……蒼天有眼?”

“子玉,子玉你怎麽不說話?”

青年正站在窗前,聽到有些無奈地回身:“殿下在生氣。”

“生氣?為什麽?還有我不是你師弟嗎?跟你說多少遍了。”

“南王確是可疑,但殿下沒有證據,不應輕舉妄動。”然後又加了句,“師父並未收你為徒。”

你你你,少年翻了個白眼決定先不計較這個。他一手托腮,一手輕輕叩著桌案:“南王是我的四叔,仁義禮智信五角俱全,我懷疑他?那不是忒小器忒無容人之量吶?”

“不過,”少年的眼眸裏冷光一現,“姚縣令的無妄之災,這個公道我是要定了!”

官道

一輛馬車疾馳。葉孤城靠著車廂,劍抱懷中,微合眸子。慶原縣之宴歷歷在目。

“之前本王請葉城主去揚禺是恐有閃失,但一切順利,就未曾預先知會葉城主,是本王的不是,葉城主莫怪。”

“……如今,本王在慶原還有點事,一時不能脫身,怕葉城主等不及,於是請葉城主前來慶原議事……”

“王爺客氣。”

“……”

“……”

“葉城主怎麽看天下得失?”

“天下,有德者居之。”

“說得好,本王向來篤信聖人之說,身體力行,不敢有悖……葉城主以為當今天子如何?”

“當今天子,乃仁德之君。”

“……不錯,當今太子又如何?”

“太子?”

“天子如今僅有太子一脈。太子驕縱任性,自小頑劣,常有坊間逸聞流傳……長此以往恐是難擔大任……為社稷計,本王常憂思不已……”

“……”葉孤城垂目不語。

“葉城主,可記得當年之事?”

從前幾年的旁敲側擊,到現如今的……終於到了這一步,葉孤城心中暗嘆,朗聲道:“自然。”

“白雲城一向言而有信,必會按當年之諾,助南王府行一事,王爺盡管吩咐,葉某自當盡心竭力。”

頓了頓他又道:“無論何事。”

“好,葉城主果然是個爽快人……”

……

顛簸的馬車中,葉孤城微微地笑了,葉孤城,還有什麽是你不敢做的呢?

禦書房

皇帝笑盈盈地迎上前去;“四弟。”把正欲行禮的南王扶住,“四弟一路辛苦。揚禺一事多虧四弟。”

“臣惶恐。”南王連忙低頭,“臣不應貿然行事,請陛下責罰。”

“四弟這是哪裏話。多虧四弟挺身而出,便宜行事,不然揚禺已成澤國,豈非朕之過錯?”

“陛下言重了。”南王躬身道。

“朕有失察之過。”皇帝痛心地說。“揚禺乃水患頻發之處。縣令姚震調任後力主興修水利,加固堤防,民生、稅賦……各項事務皆大有起色。沒想到眼下揚禺縣卻出了事。”

“揚禺縣令為人耿直,為官清正,臣也曾聽聞過……臣也沒有料到。”南王依舊低著頭。

“哦,朕今天剛收到一份奏章。”皇帝慢慢地說。

南王臉頰上的肉不受控制地一跳。

皇帝輕笑道:“是件好事。開封府來報,截獲了一批來路不明的官銀,正在清查盤點中。揚禺雖未決堤但修補所費頗多。此刻有人送錢給朕,朕焉有不收之理?”

南王的臉陡然僵硬,似乎是從牙縫裏蹦出字來:“陛下說笑了。”

“對了,這回宣四弟進京,二哥是要重重賞你。來,四弟,想要什麽說與二哥聽聽。”皇帝慷慨地說。

南王的頭更低,臉隱藏在陰影中幾乎看不清神色:“臣只是盡了臣子的本分,何需陛下封賞?”

“哎,四弟過謙……也罷,”皇帝想了想,“太後一直惦念著四弟,四弟不妨去宮中轉轉和太後敘敘話,講講請香祈福這一路上的見聞故事,正好給太後解悶。"

“是,臣告退。”

“父親,您真的就這樣放過南王?”說話的是太子,正從屏風後走出來。

皇帝淡淡一笑,“還能如何?五郎,你沒有證據。”

“哼,就算有證據,也有太後給他撐腰是吧。”太子還是氣哼哼的。

“對,所以需要確鑿到板上釘釘的證據。沒拿到不怪你,你閱歷尚淺,經驗不足。”皇帝笑著搖搖頭,“你這次查到了慶原縣令貪贓枉法,已是很好。”

“但是父親,姚縣令是被人誣陷的,對揚禺堤防做手腳的正是鄰縣慶原縣令,姚縣令興修水利有功朝廷屢次嘉獎,令他心生嫉妒;而他又發現他私吞大筆江堤修護款之事可能已被姚縣令得知,朝廷正要下派監察禦史,於是就心生毒計,想來個渾水摸魚。他是南王一夥的。南王暗中推波助瀾,最後出現坐收漁利。這還不明顯嗎?”太子明顯不服氣。

皇帝用手刮了下太子的鼻子:“太子殿下,證據何在?”

“你說的都不錯,揚禺縣令遭人誣陷,慶原縣令侵吞修護錢款,這些都有憑有證。但說南王和此事有關……這個證據你有嗎?”

“就差一點點……”

皇帝摸了摸太子的頭,“五郎可曾記得幾年前的三知府案?”

“記得,三知府不僅侵吞救濟錢糧對百姓還強征稅賦,罪大惡極,但父親沒有剝他們的皮。”太子不高興地說。

“那是因為王梁等人到達之時三知府俱已服毒自盡。”皇帝沈聲道;“不僅如此,本來應有的贓銀也一文不見。”

“父親是說,”太子疑惑道,“贓銀早已被人轉移?那是多大一筆錢啊,難道?”太子猛地直視皇帝。

“那回是朕一時疏忽……還好,這次慶原縣令轉移的贓銀已被截獲,俱入官府庫中。由此看來有人所圖不小啊。”

皇帝微斂眼眸,似乎在回憶:“先皇傳位於朕時要朕答應一件事,”頓了頓,“不可對南王動手,除非南王自己作孽。”

“哼,等他造反就來不及啦,養虎為患。”太子撇撇嘴。

“此言不錯。”皇帝淡淡道:“所以朕要做的就是——在南王將要動手之前警告他。”

京城南王府

“嘩啦——乒。”茶盞被袖子拂落的聲音。

“王爺息怒。”師爺和府衛統領忙道。

南王眼中滿是怒意:"慶原縣……怎會走漏消息?爾等是如何辦事的?"

"這——"兩人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王爺,這……此話怎講?慶原縣令已將銀兩轉移去常庫。他又貪又怕死,不可能漏出消息。小人聯絡縣令時也相當小心,從無旁人在場。"師爺小心翼翼地說。

統領接著說:"屬下已在慶原縣衙內安排了人,萬一朝廷追查下來就立即抹掉一切痕跡……"所指之事顯然熟稔有餘,有種手到擒來的篤定。

南王冷笑道:"如此便能保萬無一失?你們去查查銀兩現在何處?官庫裏!開封府截獲了此項銀兩,而你們倆還在做夢!"

"什麽?!"兩人大驚。

南王的面目有些猙獰:"今日在禦書房,我那和氣的二哥就是這麽笑盈盈地告訴我。你們,壞了我的大事!"

兩人面面相覷,這是怎麽回事?

"聖上他——"師爺遲疑地說。

南王截住話頭:"當然沒有證據,否則本王怎能如此輕易地回到王府?但是皇帝已有懷疑,顯而易見。我那和氣的二哥可沒那麽糊塗。"

兩人不敢回話,直楞楞地看著南王在堂前來回踱步,汗不斷從他倆的額頭滲了出來,很快衣領也被打濕了……

過了很久,南王停下步子,嘆道:"也罷,此事暫緩。"

"王爺。"兩人都是一楞。

"可是王爺,一切都已布置下去,現在罷手恐怕……"

南王臉色鐵青:"暫緩而已,來日方長。"說完便拂袖而去。留下兩人苦臉相對。

白衣劍客吹落了劍上的最後一滴血,轉身消失在霧氣彌漫的沼澤中。

高濤,鳳尾幫內三堂香主,通敵叛國,逃亡十三日,死於沼澤中。

捕殺者:西門吹雪。

禦書房

皇帝苦惱地說:“近來有好幾本奏章都是關於太子的。”

說著隨手拿起一本,"……太子專愛新奇玩器,四處搜羅不提,還專雇人打造供其玩樂……"

又拿起一本:"……太子不以聖賢之理傍身,意氣用事,出手傷人,與市井游俠兒何異?"

還有,"……太子好嬉,常與侍眾射箭比藝,或率眾圍獵於上林苑,少則十天,多則月餘……"

還有,"……"

"……"

皇帝憂心忡忡:“諸位愛卿,五郎當真如此頑劣?這樣下去怎堪江山重任吶?朕很憂心。"

眾臣滿頭大汗,"陛下,這個——"

"李愛卿如何看?"被點到名的禮部尚書不禁顫了下腿,小心翼翼地說:"太子殿下性情溫和,行止端方,出手傷人從何說起?"

"此事臣可證太子無過。"說話的是大理寺卿:"太子有回微服出宮,路遇惡棍。惡棍在集市強買不成惱羞成怒對小販拳打腳踢,太子氣憤不過出手攔阻,教訓了惡棍。雖意氣用事些,但太子心善品正實乃國之大幸。"不過太子爺您下手還真狠,大理寺卿很明智地略過這點不提,對於李尚書所說的溫和暗暗苦笑了下。好吧,只要沒被惹毛太子殿下的脾氣的確不錯,比一般的世家公子哥兒好得多,甚至可以說相當平易……咳,人都有脾氣不是?所以李尚書也不算睜眼說瞎話。

"微臣也要替太子說句話。"兵部侍郎上前道:"北方垯坦各部均對中原有覬覦之心,因我朝數十萬將士屯守邊關才不敢輕舉妄動。太子喜好騎射有我太`祖高皇帝之風,是國之幸事。"

"……"

"……"

最後說話的是太傅:"太子聰明好學,對政事民生已頗有見解。何來頑劣之說?如今此等流言接連散出,是何居心臣以為陛下應當詳查。"

皇帝稍稍展眉:"聞眾愛卿所述,朕憂慮稍減。太傅所言……流言散播……確有蹊蹺之處,王愛卿,此事就交由你來辦,好好查一查內中緣故。"

大理寺卿領旨而下。

少頃,眾臣皆退下。只剩下太傅,皇帝邀他對弈。

皇帝拈子笑道:"太傅認為……朕太寵著五郎了?"

太傅默默下子,陛下您這是欲蓋彌彰。

皇帝又落一子,"五郎還小,朕不願太拘著他,他喜動,四處走走,長長見識也好。"

"有時還能替朕辦點事,再者有子玉和影衛們在,也鬧不出什麽亂子來……"

太傅默默下子,陛下您就承認了吧,這沒關系,一點關系也沒有,真的。

同年

顧飛雲,巴山劍客衣缽傳人,殺友人子,淫友人`妻,逃亡十五日,死於鬧市中。

捕殺者:西門吹雪。

柳青青,淮南大俠女,點蒼劍客謝堅妻,通`奸,殺夫,逃亡十九日,死於荒漠中。

捕殺者:西門吹雪。

……

……

冷淡地回應眼前囂張狂笑的人群:"不,一劍足矣。"

誰也沒有見過如此迅急如此輝煌的劍光,劍光散去,方才狂妄叫囂的匪首們已永遠不會說話。執劍在手,葉孤城站在船頭,寒星般的雙眸緩緩掃過群匪。

"大,大人,不,城主饒命啊!"海匪們心驚膽顫,紛紛棄了兵器,跪地舉手告饒。叮叮當當的兵器落地聲響成一片。

白雲城主孤身赴會,南海七煞一劍盡歿。天外飛仙,名動天下。

……

……

"子玉,快點,前面就是嘉峪關。"兩匹駿馬在官道上飛馳。稍前那匹馬上是個少年,正興奮地大叫。後面的青年忍住扶額的沖動,"殿下不必著急,已過酉時,出關得待明日。"

"子玉你很無趣,而且你要叫我師弟。"

"師父並未……"

"好啦好啦,我知道……"

駿馬急馳而過,踏起的煙塵被西風一卷,輕輕地消散在殘陽裏……

作者有話要說: 序章完。正章即將開始。看來這是個漫長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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